周琴找到偉強的時候,他正坐在辦公室,檢視教務系統上學生們的選課情況。周琴關好門,走過去,輕聲說:「下次輪值,就不麻煩春梅姐了。」偉強移動滑鼠的手停住了,抬起臉,看她一眼,沒說話。
「我來。」周琴面帶笑容。
「你做不了。」偉強下判斷。
「博士我都能啃下來,這點事不是問題。」
偉強不耐煩:「已經夠亂的了,別瞎摻和。」
周琴恢復嚴肅:「你是不是覺得,我主動要求工作,是給你壓力,要達到什麼目的?我現在就可以向你保證,沒有,我這麼做,是愛屋及烏。」
偉強深吸一口氣:「謝謝,真的,這種事情還是交給專業的人去做吧。」偉強站起來,去接水。周琴跟著他:「保姆什麼樣你不是沒嘗試過,這個能訓人,那個就能罵人,再下一個,搞不好能毒人、殺人。馬上學期末,正好空下來,你別覺得我在巴結你,我只是想為你分擔一點壓力,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情。馬上你有學術會議,不得不去,總不能都壓在春梅姐一個人身上,不合適。」
偉強背對著她,肩膀微微聳了一下,然後,才慢慢轉過身,喝了一口水:「你知道你即將面對的是什麼困難嗎?」周琴望著偉強,一副願聞其詳的樣子。倪偉強繼續說:「語言能力間歇性喪失,不能與人交流,看不住就會往外跑,只認得幾個人,有時候不肯洗澡,經常夜裡不願意睡覺,有時還罵人,動手打人。你知不知道,如果她不是我媽媽,我都想立刻把這種人送進精神病院。可這就是我的媽媽,我一想起她那麼辛苦我真的恨不得……」偉強沒說下去。周琴道:「上次的藥,不是說有效果嗎?」
「暫時有一點效果,目前國際上沒有任何藥物可以逆轉阿爾茨海默症的惡化。」
周琴上前,懇切地說:「讓我試試吧。」
「你有好辦法?你是神仙?」偉強苦笑。周琴轉身,一隻手背在後面,好像在做學術報告演講,她不自覺地伸出一根手指:「老年痴呆的發病機理是大腦皮質萎縮、腦白質稀疏和腦組織的病理改變。這些變化使大腦皮層、海馬等部位廣泛出現老年斑、神經元纖維纏結及神經元脫失,導致中樞神經纖維傳遞資訊的通路阻塞,致使大量細胞病態衰老、變形壞死,從而使大腦形成記憶認知、行動的資料通路不暢,資訊間有效傳遞失靈,使得記憶和認知功能減退、理解障礙,導致記憶障礙,最終發展為老年痴呆。」
倪偉強放下水杯,靠在辦公桌邊沿上,煞有介事地望著周琴。這就是這個女人有魅力的地方。她會研究,懂得在研究全部資料、情況的基礎上,找到最好的解決方案。周琴繼續說:「因此,無論中醫西醫,各個治理體系,最終的目的都是想方設法修復神經纖維,讓原本不通的神經通路重新暢通,讓大腦運轉起來。」
「解決方案呢?」
周琴信誓旦旦:「這些都是我在基礎研究之後,得到的結論,至於治療方案,我已經諮詢了我的同學,哈佛醫學院,以及北京中醫研究院的朋友,有幾套方案,可以試試,儘管不可逆,但或許可以減緩病變的速度。」老實說,周琴這一番言論,多少讓偉強有點感動。奇怪,當初春梅做了那麼多,偉強似乎並沒有什麼感覺,周琴剛開始著手,他竟開始有點感激涕零之感,究其根由,無外乎,當初的春梅是妻子,照顧婆婆,實屬分內,如今的周琴是情人,稍微「越俎代庖」一點,他就覺得是額外的獎賞。當局者迷,倪偉強沒想那麼多,他被周琴說服了。當天晚上,偉強就打電話跟春梅溝通,表示自己能照顧老媽,下次輪值,不麻煩她。春梅詫異,宣告:「怎麼還說麻煩,我不是為你照顧的,我是為我的心,報媽的恩。」
老這個論調,偉強厭煩,他壓低聲音:「我知道我明白,但目前咱們的情況,不能再給你添麻煩。」春梅瞬間明白了,一定是那天晚上在樓下,遇到嚴寧惹的「禍」。他認為她交了男朋友,所以取消她照顧老媽的權利。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他在吃醋?說嚴重點,也可以說他在報復。不過用減輕勞動強度,不讓婆媳接觸,進而企圖在情感上給予打擊——這種報復方法真夠愚蠢。春梅想,他願意受累也好,他這個大孝子,也該儘儘孝心了。元旦假期,春梅想去甘州看兒子,馬上就要考研,她得親臨前線「勞軍」,給斯楠鼓勁。
年底雜誌社在友誼大飯店辦活動,春梅雖然只是個終審掛名主編,但雜誌社的執行主編還是給足面子,讓春梅主持大局,訊息散得遍天都是,連春梅都有點不好意思。結果,活動當天,嚴寧來了。人群中一見,春梅有點緊張。她怕他當眾做出什麼過激舉動,她下不來臺。她更怕老同事、老朋友們看到,她一貫低調,她離婚的事,大家還都不知道。結果,整個活動下來,春梅發現自己完全多慮,嚴寧站了一會兒便走了。第二天,雜誌社就接到銀行的廣告贊助,說要合作。春梅一看銀行名頭,知道是嚴寧在幫她的忙。可她實在不能承他這份情,因為這雜誌根本不是她在管理運營,收支好壞跟她無關,為什麼要便宜別人呢。春梅說清利害關係。嚴寧笑著,說我們正好需要擴大宣傳,這一次,就這樣吧。承認了,是他看在她的面子上投的,但又不撤回,男人嘛,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成功男人更是要有這個範兒這種氣魄。這種行為,春梅理解為,是嚴寧在向她「秀肌肉」。老實說,這段時間,嚴寧出擊頻頻,春梅甚至有點招架不住。後來連老班長都來勸她——班長,女,法院系統副庭長,私下豪放:「給自己一個第二春怎麼啦!」春梅嚇一跳,問:「嚴寧告訴你的?」老班長否認:「這世界有秘密嗎?我是幹什麼的?」
春梅急切地問:「都聽到什麼了?」
「想聽真話假話?」老班長賣關子。
「當然真話。」
「說是倪教授外遇,把一個女學生的肚子搞大了,女學生去學校鬧,你一怒之下離了婚,不過離婚之前你給女學生打了個電話,百般辱罵,女學生流產了。」老班長一本正經說著戲謔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