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偉民對老太太:「媽,說句話。」

老太太木著兩眼,不吭氣兒。

偉民又說:「媽,說話。」

二琥舉著手機不耐煩:「你是死的?不會教兩句?」

「說什麼?」偉民不明白。

二琥道:「說共產黨好,我生活得很幸福。」

偉民只好學了,講給老太太。這回老太太還算聽話,一字一句跟著念,笑呵呵對鏡頭,說共產黨好,我生活得很幸福。拍完之後,二琥抱怨:「這大冷天的,老二也不知道多照顧一個月,咱們這兒冷湫湫,沒他那熱乎,春梅又不在家住,那麼大房子空著。」偉民道:「房子空著是人家的,難不成你去住?而且老二又談了一個,你不知道?」

二琥警惕:「你聽誰說的?」

偉民道:「甭管聽誰說,反正老二不會閒著。」

偉強這一陣是沒閒著,他迴歸教職,院長又攛掇他帶專案,這麼一個大專家放著不用,暴殄天物,偉強被勸得多了,只好硬著頭皮上。周琴為偉強高興,在她眼裡,男人,就應該努力奮鬥,不管多大年紀都是。老太太送出去,偉強就把保姆宮姐辭了。雖然宮姐把自己遭遇一把鼻涕一把淚說了——她攢的錢,是讓兒子娶到媳婦了,可剛結婚一個月人家就要離婚,她既沒抱上孫子,又損失了媳婦,錢還用完了,等於白乾,只能繼續打工,放棄兒子,賺自己的養老錢。可是,因為在監控影片裡發現宮姐時不時訓斥老太太,跟訓孩子似的,偉強不能忍,必須辭退。這是我媽,輪得著你訓嗎?宮姐一再解釋,那不是訓,只是說話大聲,老太太耳朵不好,她不大聲,人聽不見。偉強卻堅持自己的判斷,辭。

還有兒子。他也得操心。考研在即,只許成功,不能失敗。偉強託關係找了人,這次算打通了。他時不時還得照顧兒子情緒,必須隱瞞跟春梅離婚的事實。演這出戲,很累。他跟春梅偶爾在家裡相遇,需要合體,輪番跟兒子通電話,通影片。一切等考研過去再說。

周琴也找事。她竟然跟他提過一次人生規劃,包括結婚。倪偉強很反感,他覺得自己目前不需要這種形式主義的東西,如果他想要婚姻,想要維持這種社會結構,就不會同意跟春梅離婚,他想要找的是一個能陪他詩酒人生的女人。生活已經夠煩的,人生已經太多麻煩,他要的是跳出麻煩,何必再捲入另一個麻煩中?周琴當初跟他複合的時候,也是一副浪跡天涯的架勢,可現在呢?看樣子,也不能免俗。

倪偉強跟周琴說:「可能明天我就不存在了。」說法很存在主義。

周琴說:「這跟結婚有什麼關係?」

「我以為我們的關係不一樣。」偉強還是堅壁清野。

是的,倪偉強的判斷沒錯,剛開始,周琴的確是不顧一切,奔著拯救倪教授來的,可真進入交往環節,她忍不住又想求一個結果。起碼是階段性成果吧。跟他們搞學術一樣,一直沒有成果,積極性會下降。春梅和偉強離婚,周琴揹負了罵名,儘管其中的複雜過程不足為外人道——張春梅跟倪偉強離婚,根本不是因為她,她過去只是他們夫婦婚姻問題中的一個小插曲,她和倪教授複合,是在春梅和他徹底分手之後,她是來救倪偉強的,他有狀態問題,情緒問題,種種問題,她是聖女,不是小三,只是流言不會分辨那麼多——那麼,既然揹負了罵名,周琴又覺得自己不能「擔名不擔利」,她總得獲得點好處,如果得不到倪偉強的許諾,她不就成了別人眼中永遠扶不了正的「小三」?形象太糟糕。這對她在學術小圈子中行走也是不利的。沒有一個穩定的社會形象,甚至被釘死在不良婦女的恥辱柱上,不容樂觀。退一萬步講,周琴向來叛逆,她就算不跟倪偉強結婚,至少,也得有個別的階段性成果——直接有孩子也行。可這恰恰也是偉強不願意給的,本來共度春宵的次數就不算多,他還每回都嚴防死守,戴兩個避孕套。這令周琴很不舒服。她忍不住反思,倪教授之所以這樣,是不是因為她和他的生活不夠水乳交融,不十分接地氣,她跟他的哥哥妹妹都沒見過面,跟他兒子不是朋友,沒去照顧過他媽,只認識他前妻——他老媽還被前妻搶著照顧。想到這一層,周琴忽然明白了,張春梅一直霸著老太太,就是仍舊要在這個家佔據主要位置,讓倪教授的生活彆彆扭扭。離婚誅心,其用心之深,深不可測。不過,一切為時未晚,弄清楚了病灶,接下來就是對症下藥。周琴下定決心,先把老太太搶過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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