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進了包間,偉民、二琥兩口子已經到了。

倪偉民是偉強的大哥,廚師,過去在國營飯店工作,店子倒閉後,他出來幹了幾年,後來因身體不好,便退休在家,去年兒子倪俊結婚,他也正式辦了退休手續。用他自己的話說,任務完成了。

大嫂吳二琥自稱祖上是富戶,三反五反時被打倒,家道中落,她過去在國營食品廠營業部做營業員,改制後內退。正式退休前在商場打工。退休後,生活的主要內容是打麻將。

春梅對哥哥嫂子向來尊重,當他們是統戰物件,她和偉強的婚姻要維持,哥嫂的輿論支援也很重要。春梅進門,找服務員問了菜,才脫衣服放包,倪偉民打了招呼,出去抽菸,春梅坐下來,二琥倒上茶,妯娌倆說閒話。

「忙啊。」春梅笑著。

「閒得慌!」二琥說。她俗辣。

「養精蓄銳,再過過有的忙。」春梅含蓄地說。這可點到了二琥痛處。

「忙什麼,」她放下茶杯,忽然小聲,「我都怕她沒那功能,兩年了,一點動靜沒有。」

「總得有個程式。」

二琥嘆:「小梅,以後你也做婆婆,這裡頭的難,大了去!說話做事,輕了不行重了不行,一個屋簷住著,說句不好聽的,我敢摻和嗎?老了人真虐我。」

春梅笑說將心比心,咱們不都是兒媳婦,對媽,不照樣很好。二琥嘆:「現在的兒媳婦跟過去能比?」她留半句沒說,她對兒子倪俊沒信心。從小看到大,倪俊不啃老已是萬歲。二琥又埋怨:「媽也是,現成的房子……」她點到為止,不往下說。二琥每每放話給春梅,希望她轉達給老太太,可春梅從不中計。

家裡一套小房,給老三偉貞了,她是老姑娘,快四十了還未嫁。二琥和偉民懷疑,早過戶了。他們是長子長孫也別想。二琥看不上偉貞,覺得她總拿著知識分子的勁兒,因此,她更捧春梅。

「什麼時候上電視呀?」二琥總這麼問偉貞。偉貞做編劇,出來十年,編過什麼,誰也不清楚。背地裡,二琥總是嘲諷偉民:「你們家的人,全是閉著眼睛放屁!」偉民反駁:「你有能耐?沒見你賺三個兩個。」二琥恨:「兒子是你生的?老三婚不結孩不生,沒公公沒婆婆,寫婆媳劇?胡嘞嘞[2]!」偉民護三妹:「那是藝術。」二琥可不管什麼藝術,她落在煙火裡,生兒育女,摔摔打打過日子。倪俊當初要找劉紅豔——一個外地女孩,二琥死不同意,談了多少輪,後來倪俊絕食以死相逼,家長們只能舉手投降。不過二琥希望紅豔早點生孩子,她好抱孫子,轉移注意力。可紅豔肚子一直「不爭氣」。可恨。

偉貞到了,攙著老太太——她閒,去接的媽。披個披肩,波希米亞的樣子。她現在還在學三毛,二琥看著彆扭,招呼了一下,去廁所了。老太太坐大椅子上,兩手搭在扶手上,一尊佛似的。春梅給倒了茶,跟偉貞說話。這些年,老太太絕大部分時間,是跟春梅和偉強過。偉貞單身,也不能帶媽,她自己還需要人照顧,老太太跟過她,不舒服。老大那邊困難,老太太也不願意添麻煩,偶爾去住住,不是便秘就是失眠。緊趕慢趕接回來,立刻好了。

春梅問偉貞創作情況。偉貞嘆,在弄個專案,快了。春梅不往下問。人艱不拆。偉貞的回答永遠是快了。什麼時候結婚,快了;影片什麼時候上映,快了;什麼時候發財,快了;她的人生永遠在「快了」的路上,徘徊不前,硬生生被拖成中年少女。二琥從廁所出來,踱過去照例問了幾句斯楠的學業,再誇誇,又轉回頭問偉貞,上次那人見了沒有。是她介紹的相親物件。

「見了,不行。」偉貞面無表情,給明確答案。她知道大嫂想打發她出門。老大兩口子盯著房子。二琥討了沒趣,坐到大桌去,研究選單。春梅這才問:「周琴最近怎麼樣?」問得很露骨了。偉貞知道周琴跟二哥關係近,她懷疑有故事,但不能細問,於情於理,她都要維護偉強。「好像要出國。」她說了實話,讓春梅放心。春梅這才解釋:「我就說,你哥現在所裡,留不住人,前幾天他還唸叨,說再招人不容易。」等於塗抹一下,放煙幕彈。春梅巴不得周琴出國,但是不能直接問偉強,只好拐著彎問老三。

二琥湊到老太太跟前,想提提房子的事。老太太閉上眼,好像睡著了。二琥無從下口,氣憋在心裡。討厭,媽現在就這樣,只聽自己想聽的,只看自己想看的。老年人最自私!春梅側面看著,發笑。這個問題上,老太太一視同仁:偉民窮,她認為窮就窮著過;偉強外頭有故事,她認為不過分就行;偉貞不結婚,她認為平平安安就好。她很容易滿足,很容易妥協,年輕時候是暴脾氣,現在活成了「賈母」。春梅認為,這種變化,不但是心理上的,還是生理上的,據科學研究,人到了老年,大腦功能下降,但有些神經卻能再次連線,尤其是女性,對抗消極刺激的能力加強,從而有了「智慧」。這似乎跟佛家、道家的說法異曲同工。

比如有兩點,她張春梅就一定不會妥協。首先是不離婚,不光為了自己,也為了兒子,為了兒子的前途、未來,單親家庭的孩子,將來找物件要受歧視。不行。其次,兒子不能往下找。暑假期間,他在網上玩遊戲認識一個北方某縣的女孩,在廊坊讀戲劇影視文學,一聽就是個妖精。斯楠要去見面,春梅硬生生打散。開什麼玩笑,兒子以後要做科學家的!找個戲劇影視文學的?!春梅正色:「楠楠,你要去可以,不要給媽媽添麻煩,媽媽不想跟那樣的家庭做親家!」斯楠躲在被窩裡哭了幾夜,終於,放棄。春梅獲勝。初戀總是痛苦的,她認為兒子能挺過去,長大了會明白媽媽的苦心。

紅豔和倪俊到了,向長輩打了招呼。紅豔坐到老太太跟前,攙著,這個家,她跟老太太最親,原因很簡單,在老太太眼裡,眾生平等,老太太不嫌她是小地方來的,不催她生孩子,不說她上進心太強,還時不時問候問候她媽媽慶芬。老太太是菩薩。

人到齊,上座。春梅對兒子說:「楠楠,給你爸打個電話。」偉強遲到了,大人物都這樣。倪斯楠收了手機,頭一抬:「他出差。」出差?春梅頭大,怎麼沒聽他說。偉民也在旁邊道:「是說出差幾天。」春梅憋氣,過去出差,總打個招呼,這回算什麼。「對對,都忙忘了。」春梅安排落座,又叫服務員。

沒有偉強,一頓飯吃得沉悶,基本各自為政。春梅帶了紅酒,給偉強和倪俊的。紅豔也滿了一杯。二琥立刻阻攔:「不行不行,特殊時期。」又是要孩子的事。紅豔只好說不喝,讓給二琥。老太太要了一杯。春梅勸:「媽,行嗎?」老太太說「滿上」,連喝兩杯。這頓飯主角是斯楠。偉貞當場給錢,算慶祝侄子碩博連讀的獎勵。二琥不想給,也沒帶錢,但偉貞給了,她不好意思,只好拍打偉民,讓他給。倪偉民有帶現金的習慣。他掏出錢來,數了五張,遞給斯楠。斯楠不要。「拿著!」偉民豪氣,越窮越要面子。他是家裡老大。春梅說拿著,斯楠才收了。老太太笑呵呵地說「好好讀書!」算最後總結。

吃到最後,上主食,是大豐收。二琥拿勺子抄了點花生,對紅豔說:「這個你多吃。」一桌子人都看著紅豔。二琥伸手又捏了兩個紅棗,放進紅豔的碗裡。

「配齊了!」她笑。

早(棗)生貴子。紅豔不動。

二琥盯著:「吃啊,吃。」

紅豔只好屈辱地往嘴裡放。像服毒。倪俊看不下去:「媽,行了,還管人吃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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