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已手頭有一張沈昭華在九十年代拍攝的老照片,照片上的沈昭華留一頭大波浪長髮,身穿一套黃色的裙裝,肩膀有墊肩,裙長不過膝,墨鏡戴在頭頂裝飾,紅唇妖嬈,婀娜多姿。照片老舊,有些斑駁的痕跡,幾年前方已特意去照相館給它加了一個塑封,這是沈昭華留下的唯一一張照片,其餘照片全被方已外婆毀了,現在回想,方已外婆無緣無故燒燬這些照片,可見她當初多恨自己女兒,方已竟然從未察覺。
方已開啟行李箱,從拉鏈夾層中取出照片,說:「我那個時候參加夏令營,為了跟同學炫耀媽媽長得漂亮,所以偷帶了一張照片去,沒想到最後,只有這張照片留下來了。你看,上面好幾個地方都擦白了,以前壓在書桌玻璃下面,誰知道會粘住。」
周逍帶著泡泡在後院玩健身器材,樓上只有方已和大方兩人。大方看一眼照片,輕輕摸了摸方已的頭。方已並不擅長保管物品,玩具缺胳膊斷腿,襪子總是少一隻,同學錄被她夾在廢品中賣了,鍾愛的小擺件被她自己撞碎了。這張舊照被她儲存十多年,輾轉多個城市,始終在她身邊,即使已經破損,她還要費心去修復。大方不止一次見過這張照片,從未當回事,不知多少個日日夜夜,方已會摩挲這張照發呆,大方從前忽略的,現在驟然重現腦海,方已思念沈昭華,不是突如其來,不是一朝一夕,而是自她八歲至今,從未斷過,因此她才如此執著,非要探尋真相,非要再見母親。
方已借走大方的化妝品,跑進洗手間一小時,周逍抱著泡泡上樓時,方已還沒有出來,泡泡眼睛紅紅的,伸手要大方抱:「媽媽,雞雞和鴨鴨都不見了……」
大方接住她,哄道:「哦哦,因為它們不見了,所以你哭了嗎?」
泡泡傷心道:「我還帶了好多小褲褲……」
周逍問:「小褲褲?」
大方解釋:「她知道這次要過來,特意把她所有內褲都打包來了,說要給那隻老母雞換洗。」
周逍心道他們的孩子將來絕對不能讓方已教養,否則那小孩一定會走上一條絕路。
十分鐘後,方已終於在泡泡的拍門聲中走出洗手間,泡泡氣鼓鼓說:「我要拉屎,我要拉屎,小方,我要去你床上拉屎——」門開了,她仰起頭,聲音戛然而止。
周逍和大方一齊看向方已,方已問:「怎麼樣,認得出我嗎?」
周逍不忍直視:「你這個妝……」不倫不類,不人不鬼,做到這種程度,也需要一定境界,只是方已還是方已,眼神靈動,笑容燦爛,二十出頭的年紀,無論怎樣在自己臉上胡鬧,始終抹不去青春張揚的氣息。
方已失落:「不像?一點都不像?不像媽媽?」
周逍一愣,大方說:「不像。」
方已五官與母親肖似,可氣質年齡相差太多,無論如何也扮不出沈昭華的韻味。
她想得很清楚,所有人和事都與歐海集團相關,背後或有推手在推著她一步步前進,或真的只是機緣巧合,總之一切離不開歐海集團。初時她謊稱自己是大方,想誘母親現身,如今她要改變策略,用「沈昭華」來誘知情者現身,這名知情者可能是故人,也可能是敵人,亦有可能是幕後推手。
晚上大方和泡泡睡在方已臥室,方已去周逍家找棉被,說:「我姐姐老愛搞突擊檢查,你說我要是不給她找棉被,她是不是就乖乖回去了?」
周逍指責她:「你就這麼對待特意來給你送衣服的姐姐?」
方已瞪他:「我那是心疼她,算了,今天先將就一晚,明天我給她們找間酒店。」
「住酒店的錢可以給買很多冬裝。」周逍摟過她,笑說,「不如你住我這邊,你的臥室就給你姐用。」
方已笑眯眯說:「小心我姐放泡泡咬你!」又誇獎周逍,「你今天表現不錯,帶孩子有一手,我姐姐悄悄跟我誇你了。」
周逍驕傲:「這還用說,帶孩子我有經驗。」
「嗯?你有孩子?」
周逍撓撓她下巴:「呶,孩子,需不需要我伺候你沐浴?」
方已拍開他的手,周逍大笑,又認真道:「你要化妝成你媽媽的樣子,實在太異想天開!」
方已擰了擰眉,說道:「有什麼異想天開,從坤叔出現的那一天開始,我每天都在異想天開,我媽還活著,我真怕這是我異想天開。我記得我小時候曾經幻想過,地球之外是宇宙,宇宙之外又是什麼,是不是一個玩具箱,宇宙和地球,都在這個玩具箱裡面,有一個人在玩這個箱子,可是這個人又在哪裡?現在我突然想,這一切是不是一隻玩具箱,有人操控著所有的事,坤叔的出現,李師傅的出現,趙平的出現,這所有一切,是不是太巧合了?是不是有人把我引來這裡,讓我看點什麼?」方已目不轉睛盯住周逍,說,「我異想天開化妝成我媽媽,不為別的,我只想告訴那個人,沈昭華回來了!」
「沈昭華」回來了,來者不善,所有牛鬼蛇神,所有隱藏在黑暗中不能見光的鬼魅,統統可以現身!
周逍不知是不是被方已一反常態的冰冷語氣唬住,愣神片刻,才說:「你異想天開的事,並非做不到。」
方已驚喜:「你有主意?」
「有。」周逍突然問,「我的手機號碼是多少?」
「嗯?」
周逍眯眼:「不知道?現在給我背號碼,我要你倒背如流,做夢都記得我的手機號。」
他對方已不記得他手機號一事耿耿於懷至今,方已暗怪他小氣,看一遍號碼,利索的又背一遍,周逍懶洋洋靠在沙發上,咬著蘋果說:「床前明月光,下一句。」
「疑是地上霜!」
「鋤禾日當午。」
「汗滴禾下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