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松子姑姑是學校的老師嗎?」
「是國文老師。」
「該不會是……」
「大川第二中學,你知道嗎?」
「二中。我就是讀那裡的,龍先生,原來你是我的學長。」
龍先生臉上浮現出笑容。
「松子姑姑是怎樣的老師?」
「很漂亮。不光是男生,就連女生也都很喜歡她。有一個女生剛好住在松子家附近,每天一起到學校。她還為此向其他同學炫耀呢。」
「是哦,惹人厭的松子這麼受歡迎嗎?」
我狠狠地瞪了大倉修二一眼。
大倉修二轉過頭。
「松子姑姑當了多久的老師?我聽說她失蹤了。」
龍先生扭曲著臉。
「應該是她當老師第二年的五月。全都怪我。松子的人生被我毀了兩次,第一次就是那個時候。」
「她失蹤是因為……」
「那個,」大倉修二插嘴說,「我有點事……」
他舉起右手,瞥了龍洋一一眼,轉身跑了。他開啟家門,走了進去,回頭看了我們一眼,用力關上門。
他在搞什麼?
我將目光移回龍先生身上。
「龍先生,你等一下要去哪裡?」
「沒有想好。」
「那我們邊走邊聊吧。」
我們不約而同走向荒川。
我一邊走,一邊瞥著龍先生。龍先生心不在焉地看著地上。
「我剛才也說了,我直到最近才知道松子姑姑的事。我老爸叫我來整理時,老實說,我心裡很不樂意,因為我們從來沒見過面,感覺就像陌生人。但我女朋友,她叫明日香,不知道為什麼,她很在意松子姑姑的事,所以就陪我一起來了。」
「就是上次和你一起來的女孩子嗎?」
「對。」
「今天怎麼沒有來?」
「她回老家了。」
「是嗎?」
龍先生抬頭看著天空。我也抬起頭。公寓的陽臺上曬著被子。有兩條大被子和一條小被子。
「龍先生,你也是大川市出生的嗎?」
「對,十五歲以前,我都在那裡。」
「之後呢?」
「因為傷害事件,進入佐世保的少年感化院。十八歲去了博多,參加了當地的組織……」
我和龍先生繞過託兒所,走上荒川的堤防,經過外側的道路,走上堤防的石階。當我站在堤防頂時,停下了腳步。
我們並排站著,看著荒川的流水。
「當我聽說松子姑姑看著這條河流淚時,突然覺得她不再是陌生人。」
「和筑後川很像。」
我抬頭看著龍先生的側臉。
「對吧?」
我又將視線移回河面。
「在那片土地上生長的人,只要站在這裡,都會有相同的感受,然後會懷念自己的故鄉……想到松子姑姑是抱著怎樣的心情站在這裡流淚,連我都忍不住難過起來……」
一陣風吹來,吹動著堤防的綠意。
「我想進一步瞭解松子姑姑。想知道她過著怎樣的人生,才走到這一步……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只是覺得,如果可以瞭解松子姑姑,她應該也會比較高興。」
龍先生緩緩點點頭。
「松子無論是辭去教職,還是失蹤的事,都是因我而起。那是在我發生傷人事件進入少年感化院前不久的事。我在修學旅行的旅館偷了錢。雖然我家很窮,但當時我並不缺錢。只是看到有人把錢隨意放在那裡,就忍不住偷了,完全沒有罪惡感。相反的,還覺得最好讓校方傷腦筋,因為我在學校向來被視為問題學生。但偷竊事件立刻被發現了,在教師中也引起了很大的風波。擔任班導師的松子可能猜到是我乾的,於是就來找我,問我真相。我假裝不知道這件事。松子或許覺得自己有責任,就說是自己偷的,並賠償了店家,終於使事情落幕了。然而,這件事還是被校方知道了,真的當成是她偷的……松子來到我家,要求我認罪。當時,她已經被逼到絕路了。我冷淡地把松子趕走了……馬上打電話給學校,說川尻老師剛才來我家威脅我,要我幫她頂罪……」
龍先生痛苦地停頓下來。
「你討厭松子姑姑嗎?」
「才不是這麼回事。我喜歡她,也暗戀她。至今我仍然搞不清楚當時為什麼會那麼做。也許是因為自己喜歡的女老師認定自己是小偷,覺得自己被她拋棄而感到自暴自棄吧。最後,我的告密成為松子被趕出學校的決定性因素。聽說,她之後就離家出走,不知去向了。得知這個訊息後,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我既喜歡松子,也痛恨她。想到她竟然為這種事鬧失蹤,就感到格外生氣。我的腦筋亂成一團,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經把其他學校的學生打倒在地。」
「你們什麼時候重逢的?」
「那時候,我二十七歲,所以是十二年後。就在東京的市中心。」
「有沒有人知道她那十二年期間的訊息?」
龍先生看著我的臉。
「松子曾經向我透露過一些,但我不想談。如果你非知道不可,去問一個叫澤村的女人吧。」
「澤村?」
「就是她告訴我松子住在日出町的。」
龍先生在石階上坐了下來。
「要不要坐一下?」
我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我坐了十四年的牢,出來後,第一個想向松子道歉,為我兩次毀了她的人生道歉。我不認為她會原諒我,但我無論如何想見她一面,當面向她道歉,可是我完全不知道松子的訊息,於是我就去找澤村女士,我想,她應該知道松子的下落。當我去找澤村女士時,她大驚失色,狠狠地瞪著我。這也難怪。我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地哀求她。澤村可能感受到我的誠意,終於告訴了我。其實,澤村女士也已經有二十年和松子沒有來往了,剛好幾天前偶然遇到,當時聽松子提到,她獨自住在日出町的公寓,但不知道她的詳細地址。」
龍先生站了起來,從屁股後方的口袋裡拿出錢包,拿出一張名片:「我已經不需要了。」
我接過名片。上面印著「澤村惠」的名字。頭銜是「澤村企畫董事長」。
「她是老闆嗎?」
「她是個很有個性的人,一個女人家,很有魄力和手腕,在業界很有名。」
「她怎麼會認識松子姑姑?」
「我無法告訴你。」
我看著名片。
我實在無法將松子姑姑住的破舊公寓,和被譽為業界名人的女老闆名片聯絡在一起。澤村企畫到底是什麼公司?我好像有看過,卻又好像沒看過。
名片上出現了陰影。
我回頭一看。
兩個身穿西裝的男人站在那裡。
我站了起來。龍先生也站了起來。環顧四周,發現有許多不屬於這裡的男人。
「你是龍洋一吧?」
其中一個人亮出警察證。
「有事想請教你,可不可以跟我們走一趟?」
「你們懷疑松子的事是我乾的?」
刑警們互看了一眼。
「沒錯。」
「好,我跟你們走。」
「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