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隨我媽,絕對不會有一點地方和這個變態像的。」milk用力搖了搖頭,神色狠辣而厭惡,「明明知道羅家這樣的假面家族容不下一粒灰塵,他自己16歲的時候卻還是硬要逼我媽把我生下來,然後再把我媽禁錮在法國,表面上裝得父女情深,實則永遠派人監視著我的行蹤,一有偏離他的軌道就使手段。」
「羅家人都是這樣,面上永遠做著的是情真意切,變態的征服欲與掌控欲,讓人產生錯覺從而便於他們更好地將女人玩轉在鼓掌之間,羅豪季對石菁和瑜姨,羅曲赫對我媽……對鍾欣翌後來對容滋涵,都是這樣……我七歲就知道什麼是兩面三刀了,所以封卓倫,我並非是同情你,你和我一樣,是這個家的異類,有心。」
「你回公寓看看還有什麼要帶走的,整理完儘快離開a市,免得他又出什麼新的花樣。」milk說完這席話,踮腳拍了拍他的肩膀,頓了頓突然鄭重地開口道,「你一定要平安,……小叔。」
封卓倫低頭看她,從回到a市後便漠然得沒有半分溫度的神色裡漸漸帶上了一絲戲謔、又漸漸柔軟下來。
女孩子沒有如平時電視上般妝容精緻,乾乾淨淨的臉龐上的神情卻根本不是這個年紀應該有的樣子,沒有半分彷徨與稚嫩。
在這樣的家族出生,是悲哀,是強硬催化的早熟,即使在演藝圈的事業如日中天,有千萬粉絲追捧,但卻比任何人都要孤獨。
但這一聲,卻是真正摯意的。
是在這個家裡,把彼此當做有血緣的唯一親人和陪伴的確認。
公寓裡一直保持著原來唐簇幫忙整理過要去法國之前的模樣。
封卓倫慢慢走進客廳裡,環顧了一下四周。
偌大的公寓裡傢俱全部都用白色乾淨的布蓋著,因為一些時日沒有打掃、白布上也已經沾上了些淺薄的灰塵。
他站了一會,摸出了衣袋裡震動的電話按了接聽鍵。
還沒等對方說話,他便開口道,「你們不要來這裡。」
那邊的柯輕滕頓了頓,沒有做聲。
「現在我已經不是羅家的人,不會有危險了。」他握著手機走進臥室,微微俯身拉開床頭櫃旁的抽屜、取了一疊東西出來。
「將她安頓好後你們儘快回美國,印戚年紀還那麼小、不能離開父母太久,我到法國後會跟你們聯絡的。」
一字一句,和平時的輕佻散漫沒有什麼兩樣,卻總有那麼絲不同。
「保重。」柯輕滕冰冷的聲音半響回了過來。
「好,我不說謝和欠。」他在一旁的沙發躺椅上坐下,「兄弟。」
柯輕滕畢竟是他最最交好的朋友,性子再硬冷,這個時候卻總能體會到到底是哪裡有不同。
這樣平靜的語氣裡,是真真切切的、既往不戀,對一切都再不為所動。
掛下電話,他將手機放在茶几上,一張一張翻著那疊相片,良久他的手指一動,停了下來,半響極輕極輕地摩挲著其中一張。
容瞿簡婚禮上的白色花海里,她提著裙襬看著某一處笑得開懷,而他握著酒杯在她身旁,神情懶散、目光疏疏好似只落在她一人身上。
相片是濃縮與記憶的物品,不可侵犯、不可塗改、不可顛覆。
否則他怎麼能夠在現實裡,親手觸控她笑吟吟的容顏?
他還記得當時對著尹碧玠柯輕滕笑著調侃自己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對一個人情根深種。
因為他從來遊戲人間、根本連情是什麼都不曾知曉,以為就算遇上她、糾纏她、刺痛她,至多也只能稱作人生過往裡唯一一段的特別罷了。
現在,如他當時所願,她的過往裡有他、現在以及將來裡……都永遠不會再有他。
而他,這如度死日般的一生裡無論時光濃縮在哪段裡,都將刻上她的影子,永不磨滅。
一夜很快過去,封卓倫靠在沙發躺椅上醒來,便發現已經是清晨。
他將手裡散落的相片一張張整理好放回抽屜裡,依舊身無一物地下樓。
阿嚴與車子已經等在了樓下,見他下來,阿嚴微微躬身道,「封少,太子讓我送您去機場,機票都已經備好了。」
封卓倫沒有說話,直接繞開車子朝大門外走去。
黑色的車子漸漸被他甩在身後,他伸手招了輛計程車,俯身坐了進去。
機場來往的人比平時更多,他看了看剛買的機票上的日期才發現今天已經是新的一年的第一天。
身邊形形色色的是舉家團圓的人,亦或者是來接分別多時的情人的男女,話語裡洋溢著的笑音,連空氣裡彷彿都是暖的。
他低頭看了看手錶,幾步走到咖啡廳裡,剛剛彎腰想坐下時,忽然感到心裡猛的一陣心悸。
胸膛口悶得發疼,是窒息般的疼。
手機這時突兀地響了起來,顯示的是milk的名字,他蹙著眉按著心口、按下了接聽鍵。
「你聽我說,瑜姨她……」milk的聲音壓得格外低沉,伴隨著大口大口的呼吸、尾音裡帶上了一絲淺淺的顫音,「你媽媽她……」
封卓倫握著手機的手猛地一緊。
咖啡廳裡放著的音樂輕緩悠揚,大腦裡卻是募得一陣空白,那頭的女聲斷斷續續的、卻格外清晰,「黃昏……執行了手術,剛剛搶救無效……去世了。」
咔、咔……啪踏。
他的瞳孔漸漸放大,半響手機從手裡募地掉落在了地上。
感官世界裡都是空白的。
掉落在地上的手機裡是milk急切急迫的聲音,他撐著手臂從椅子上起身,一腳就將手機踢遠,踉蹌著腳步、幾乎是跌撞的往外走,沿途還打翻了旁邊一桌人桌上的咖啡杯,咖啡色的汁液濺到他的衣服上,驚呼聲疊起、他卻似乎什麼都沒有看到。
一切的聲源都在慢慢遠離。
他視線是模糊的,一步一步、憑靠著人流的方向,艱難地拖行著走到了機場門口。
氣溫直逼零下,天空已經開始飄雪,大門大開,迎面便是席捲而來的夾雜著薄冰雪霜的冷冽刺骨的寒風,他朝機場外走了幾步,忽然腿一崴,跌在了地上。
渾身上下都是冰涼的,他下巴磕在地上劃出了一道傷口、漸漸有血滲出來。
「哥哥。」這時一個有些微怯的童聲伴著一雙鞋在眼前,封卓倫慢慢抬頭,只見一個清秀的小女孩站在他面前朝他伸手,「你摔得疼不疼,我扶你起來吧。」
他眼睛盯在空氣裡的一點,良久才握著她的手、用力從地上站了起來。
「哥哥,你剛剛手機掉了。」小女孩戴著一頂白色的絨線帽,俏生生的可愛,「我幫你撿起來了,在爸爸媽媽那裡。」
「……謝謝。」封卓倫動了動唇,半響嘴裡才勉強發出了嘶啞的聲音,「……我不要了,你幫我扔了吧。」
小女孩似有些微詫,看著他說不出話。
機場外是成片成片的白雪,飄落在他的頭髮、肩頭、衣服上,他俯身輕輕伸出手揉了揉女孩子的肩膀,邁開步子,朝前走去。
一步、兩步……冰天雪地裡,面容俊美的男人衣衫狼狽、腳步虛浮地踩在薄雪融著的地上,形影單隻。
任何的身外之物,對他來說又有什麼意義?
生無可戀。
此一生對他來說最重要的兩個人,都徹徹底底地消失在了他的生命裡。
從此他真的是孤獨一人,了無所掛,如同行屍。
不知在雪裡站了多久。
身上都已經積滿了白霜,他剛動了動手指,忽然一雙手用力地從後環住了他的腰。
大衣茸厚,背後的人的心跳卻透過衣料,清清楚楚地與他越來越快的心跳合為一拍。
封卓倫微微低下頭,最最熟悉的細長白的手指貼在他的心口處、緊緊的。
「我在。」容滋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聽在他耳裡近乎不真實,像在夢境裡。
他一動不動。
她這時從後緩緩繞到他胸前,剛剛一路下飛機疾跑而來,她一張臉已經凍得發白,她仰頭看著他,目光微微有些發顫。
「我媽媽,去世了。」他看著她的臉龐,機械地開口。
「我知道。」她看到他下巴上滲著血的傷口,蹙了蹙眉,慢慢伸出手輕輕撫上了傷口。
「她生前……我最後跟她說的一句話,是恨她。」他的目光寡淡如落在肩頭的薄雪,沒有一絲溫度,「我說我這一輩子最恨的人就是她。」
「是她自己甘願做羅豪季永不見天日的情人,是她選擇呆在那棟虛假的房子裡生活一輩子,是她把我帶進那個家,讓我承受那一切的。」他聲調不起一絲波瀾,「我怎麼能不恨她?」
容滋涵聽得心口像撕裂一般,幾乎不忍看他的臉。
他沒有再說話。
雪越下越大,她感覺到撫在他臉頰上的手指上滴上了一滴水漬。
她手指顫了顫,將目光移向他的臉龐。
誰知他根本沒有給她機會看到她的臉,伸出手、用盡全身的力氣彷彿將她揉進身體裡一般扣進自己的身體裡。
她任由他用發疼的力氣抱著自己,感覺到他將臉龐緊緊靠在她的髮間,感覺到她的發一點一點被浸溼。
如幕劇般的大雪裡,他伏在她耳邊開口,「為什麼回來。」
容滋涵靠在他頸邊,眼眶通紅,她雙手抱住他的脖頸,抿住唇沒有說話。
「像我這樣對自己親生母親的人,像我這樣沒有任何能力可以保護你、甚至把你推給別人的人,容滋涵,你瘋了是不是?」他近乎絕望地痛聲。
「……我比你更賤,可以嗎?」她終於綻開一個從未有過的、幾乎絕美的笑容,眼眶裡流下了眼淚,「是我想陪在你身邊、是我想堅持,可以嗎?」
你一無所有、身無一物,至親的人離你而去,有血緣的人將你視若螻蟻,你一次次放棄我,最後親手將我推開,不是因為你怯懦、不是因為你無情。
一個人的愛能瘋狂到什麼地步?
我現在才知道,是瘋狂到用自己一無所有來刺痛對方、成全對方的鐘意如願。
被一個人深愛著會堅強。
而我深愛著你,我會勇敢。
ihaveyou,that’sallineed.
他只有她了。
這個驕傲、孤獨的男人,小半生生活在動盪之中,沒有安全感、沒有被真心相待地包容過、沒有一刻腳踏實地能夠真正去做什麼。
浴室裡蒸騰的是白轆轆的溼氣,鏡子上已經完全鋪蓋上了水霧,浴霸的燈光打得極亮,一分一毫都看得清晰。
「對不起。」
他吻住她的眼睛,低啞的嗓音有些發顫。
說完這三個字,他沒有再說,只是嘴唇流連往下,吻住了她的嘴唇。
深吻,輾轉地吻。
對不起曾經說過那麼多傷你入骨的話,對不起一次次用力刺傷你,對不起逼迫你豎起身上的刺。
對不起,對不起說不配你的愛,對不起你的勇敢和堅強。
容滋涵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光,動了動唇,只是伸出手慢慢抱緊了他的腰。
他對她說過兩次抱歉。
第一次、是他在a市,1500公里的無線電波里他讓她徹底心灰意冷、輕鬆地摧毀了她、讓她此生再也沒辦法去愛上任何一個人。
而現在,是第二次。
她沉默了一會,突然更緊地抱住了他,眼角一閃而過一絲淚漬。
哪怕是抱歉,卻沒有人比她更懂。
她沒有辦法去放任一個瘋子獨自活著,她只知道如果要摧毀、如果要下地獄,她寧願從此萬劫不復,寧願再無光亮。
失去所有,她也只甘願去陪同他一生一世一雙人。
容滋涵睡得不是很熟。
口乾舌燥從夢裡一下子驚醒,房間裡漆黑一片。
她這時閉著眼睛下意識地摸了摸身旁,一下子就醒得更透了些。
他不在身邊。
她皺了皺眉,立刻撐著手臂從床上坐了起來,房間裡沒有任何聲音,一切光源都沒有,只有空蕩蕩的一片,悄聲無息的。
她竟覺得從心底裡有些害怕,一下子就從床上翻了起來,抖著手開始穿衣服,飛快地披上了外套。
大口喘著氣跑出了酒店,她腦中亂鬨鬨的一片完全不知應該如何去觸碰,目光裡是寂靜的街道,什麼人都沒有。
容滋涵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走了幾步,覺得涼意從腳尖蔓延上來,她掐著手心逼迫自己身體不要發顫。
從骨子裡蔓延出來的害怕、驚慌……她竟覺得自己越來越軟弱,從前都能控制得分分好的負面情緒,全部都噴湧而出,完全收攏不住。
他會在哪裡?
即使她做到這般,他還是選擇離開她、放棄她了麼。
封卓倫抱著容滋涵洗完澡後她已經睡熟了。
他將她抱到床上幫她蓋好被子後,坐在床邊看了她一會,這時穿上了衣服,開啟酒店裡的門大步走了出去。
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
羅家的人幾乎已經從醫院撤離,按照這個時候的程式,應該開始籌備落葬的手續,去世已故的人都停放在停屍間,羅家卻只留了兩三個黑衣男人把手。
他從電梯裡走出來,看著這個場景冷笑了笑。
倒是真的沒想到,羅豪季現在連表面做一做的風格都取消了麼?按照他往常的樣子,如果是這樣深愛的情人去世,不應該在醫院門口守一天一夜以表自己的真心麼?
那兩個男人看到他時一愣,下意識地想舉槍、另一個想拿出電話打給羅曲赫,他勾了勾唇看著他們開口道,「我能對著死人做什麼?讓開。」
為首的那個男人頓了頓,皺著眉看了眼停屍房再回過頭來看他,半響,與同伴相視一眼、讓開了路。
封卓倫臉龐上沒什麼表情,這時伸手轉開了停屍間的門,提步走了進去。
天際漸漸變得矇矇亮,地板上橫七豎八散落了幾根菸蒂。
容滋涵從樓底幾步踩著樓梯跑上來看到他時,一下子就頓在了原地。
晨光從通道旁的窗玻璃裡投射進來,披落在他身上,他坐在地上,一根接著一根的抽,神情漠然。
長相極其漂亮的男人,握煙的姿勢也幾乎讓人離不開眼。
菸圈繚繞裡是他忽明忽暗的臉,好像不真實,好像怎麼也看不清。
他從來沒有抽過煙,她甚至知道,他從來都是厭惡煙的。
她看了一會眉頭越蹙越緊,幾步向上,走到了他的面前,輕輕伸手接過他手裡的煙丟在地上、用腳踩了踩。
封卓倫這時才發現她已經站到了自己面前,他目光一動,從虛空中終於落到了她身上,半響,輕輕笑了笑。
「怎麼不多睡一會。」他看著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臉龐上沒有血色,還是掛著與平時一樣懶散的笑、帶著絲戲謔似的,看在她眼裡,卻分外刺眼。
似乎很正常。
可她知道,他根本沒有在用心說話,就像是沒有魂魄和心智的人。
「為什麼突然就走了。」她低頭看著他,抿著唇,臉龐上沒有表情。
他慢慢開口,「你睡得太沉了。」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一聲。」她面無表情。
「不想吵醒你,再說,太平間這種地方,你來做什麼。」他緩緩的,重複再回答了她一遍。
「你再說一遍。」她居高臨下看著他。
「死人會有什麼好看的,她活著的時候,我都沒帶你去見她,現在死了,還能看什麼。」他緩緩的,竟輕笑著說。
容滋涵沉默了一秒,用力甩開他的手,一字一句地道,「你現在就給我站起來,帶我去見她。」
「她是你的家人,無論陰間陽裡,也都是我的家人。」
封卓倫抬頭看著面前的人的臉龐一動不動。
半響他頭一偏、眼角水光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