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傾灑的樓道里,一切都是如初般醒轉的亮。
身材不高的女孩子就這樣面無表情地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了左手。
一地菸蒂,封卓倫眼眶含著絲幾不可見的紅,眼底之前沉澱著的渾濁一點點散去。
他這一生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對著一個人說不出一句話來。
容滋涵低頭望著他,一字一句,「封卓倫,我不管你有多麼難以啟齒的家庭和過往,不好的童年回憶,有多少理由和心緒才放棄我那麼多次,我只知道我報以真心的男人,他嘴賤、驕傲、散漫,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但是我依然不想離開他。」
縱使世上有多少男人比他更好,縱使羅曲赫身纏萬貫、手握強權……可在她眼裡,又有誰能與他比上一字。
只因他比任何人都要真實,只因他傾盡所有給她的、哪怕比起別人這樣微弱,也是她唯一想要的。
「兩次你向我的道歉,我都不接受,我只要你做一件事情來還,你現在站起來,我不想看到一個連帶自己女人面對自己媽媽都不敢的男人。」
他怔怔地看著她,半響,緊緊握住她的手,另一隻手一把撐起,從地上站了起來。
不是無顏以對、亦或是無言以對。
而是他根本不知道應該再拿出自己的什麼,去值回她的話。
去值回她這樣一個人。
「自己女人……?」他低聲問。
「不是嗎?」她不徐不緩。
臉龐蒼白的男人漸漸眉眼裡有了亮光,半響對著她似笑非笑地說,「容滋涵,你的眼光……其實真的是很差,……簡直是差到不敢恭維。」
「你倒還知道。」她笑了笑,扣住了他的手心,雲淡風輕,「我要的就是一個混蛋,所以你只要負責把他還給我就好了。」
你只有我了,但是我會讓你知道,你的唯一,將會是你這一生最引以為傲的全部。
他握緊了她的手,牽著她剛想開啟門往外走,忽而下一層的安全通道門被人從外轉開了。
封卓倫猛地一皺眉,下意識地就把她往身後一扯。
剛剛她來的時候他還沒意識到,醫院裡有羅家的人,她一路找來,說不定羅曲赫那邊已經立刻得到訊息知曉了。
「你現在往上跑。」門被扭開之後就沒了動靜,他將聲音壓到極低,沉聲對身後的人說,「出上一層的安全門,換另外一邊的安全通道走。」
容滋涵絲毫不為所動,站在他身後沉默了一會開口道,「我不。」
他全身警戒,這個時候倒反而聽出來了她的語氣裡隱隱竟含著笑意。
剛剛停在十二級臺階之下的腳步聲這時終於逐漸又響了起來,聽得出來有兩個人,他還在對她的語氣遲疑、神經緊繃之時,就看見兩個穿著白色衣服的人走到了他們面前。
「來不及了,先走。」
機艙。
尹碧玠在機艙裡轉了一圈,拿了兩瓶紅酒出來,將其中一瓶遞給了封卓倫。
從離開醫院還不到一個小時,現在他們已經在空中,直驅前往美國。
封卓倫臉色依舊是未褪去的蒼白,卻還是神色放鬆地伸手接過了尹碧玠手裡的酒瓶,他抬眼看著她正利落地扔下了身上的白色醫生服,朝她舉了舉酒瓶,「別急著脫,難得看你沒穿一身黑的,你和柯輕滕……也不借此機會玩玩角色扮演麼?嗯?」
他說完,還朝坐在駕駛艙副駕駛的位子上,一身白大褂還沒換下來的柯輕滕奴了奴嘴。
尹碧玠面無表情地整了整裡面的衣服,看著他語速飛快地開口,「容滋涵比我矮,穿小護士服應該更銷魂,你們可以選擇在廚房裡、或者餐桌底下,whereveryouwant。」
這樣的話題由她來討論,聽上去卻還是更像今天殺幾個人比較好,莫名分外有喜感,容滋涵綁著安全帶坐在封卓倫身旁的位子上看著他們,神情也一分一分鬆了下來。
早在尹柯二人帶她從a市離開的時候,就已經給包括他們兩個還有她在內,一切通行證、護照等相關證件進行了處理,入境處的所有資料顯示登記的都不是他們三個。
所有的人手都按兵不動,單單他們三個人,以與所有遊客一樣的程式到a市,她去找封卓倫的時候,他們兩個直接去封瑜故去的醫院喬裝打扮、秘密等在那,並且已經佈置好了離開a市的一切手續。
環環相扣,絕對不打草驚蛇。
雖然羅家突然加強了人手,守在停屍間門口的人一下子增加、無法再次進入,但最後羅曲赫那裡得到的訊息,只會是封卓倫折返回來後獨自一人又去了法國,而她,一直呆在s市,從未離開,尹柯二人駐在s市按兵不動,所有資料都已登記確實。
容滋涵深深呼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只覺得好像又重新活了一次。
之前那麼多的洶湧侵襲,她心如死灰、再無期盼……飽嘗如此這般瞬時之間落入地獄深淵的鈍痛感。
她再也、再也不願經歷一次。
耳邊的說話聲漸漸有些模糊,她微微側頭靠在座位上已經有了睡意,放在扶手上的手卻被另一隻溫潤的手掌慢慢地包住、完整地裹在手心裡。
幸好是他,他在。
紐約這幾天的氣溫都是零下。
從車裡出來,容滋涵便覺得寒意從腳尖就竄了上來,嘴唇都凍得有些發白,封卓倫合上車門,這時將她拉到身邊,裹進自己的大衣裡。
尹碧玠將車倒進車庫,出來看到這個場景,不動聲色地翻了個白眼,挽起柯輕滕的手臂,冷聲朝他們道,「你們,住二樓最靠裡的客房,離主臥越遠越好。」
「好。」容滋涵靠在封卓倫身旁,半響微微笑著說,「麻煩你回家讓柯輕滕把他花了天價拿到的後宮閨房圖借給我們。」
柯輕滕這時推開別墅的大門,清俊的臉龐上隱隱有了絲幾不可見的笑意,尹碧玠眉毛立時打了個結,想反駁卻又確不能狡辯事實。
冬日蕭索,別墅莊園景色也如畫,純白的一片更襯得懷裡的人笑容愈漸明媚,封卓倫低頭看著,臉龐上也漸漸掛上淡和的笑。
「進去吧。」她抬頭看他,嘴角笑容綻得更開。
晚飯還未做好,容滋涵先去房間的浴室洗了澡。
洗完澡出來,樓下飯菜的香氣已經傳了上來,她握著毛巾擦著頭髮,抬眼卻見封卓倫一個人獨自坐在臥室的落地窗前,手上輕輕晃著盛著酒的酒杯。
那樣子的背影,看一次,心中便翻湧一次。
她不願擾他,拿著毛巾腳步放輕走到他身後的床上坐下。
「過來。」她剛上床沿邊,他便背對著她出聲,聲音裡透著酒氣般的疏懶和沙啞,讓人根本不願拒絕。
容滋涵垂了垂眸,走到他身旁,他這時將酒杯在身側放下,側頭看她,牽了她的手將她拉坐在自己腿上。
「和我講講你媽媽,好不好?」她坐在他懷裡看著他,低聲說。
他拿過她手裡的毛巾,蓋在她頭上慢慢幫她擦著頭髮,聲音有些模糊不清,「太多了……你想聽哪些?」
「她以前……住在哪裡,你小時候,就生活在羅家嗎?」她斟酌著措辭,雙手圈住他的腰身。
「不是。」封卓倫握著毛巾的手頓了頓,半響將毛巾往後挪了挪露出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以前,羅家還沒要讓我認祖歸宗的時候,我們住在s市邊郊,現在想來,那裡卻也是我最喜歡的地方。」
要是知道羅家是這樣一個黑洞般讓人窒息的地方,那個時候他無論忍受多少異樣的言語與眼神,都甘願會在s市留下去的。
「我小時候,其實就和你在一個城市裡,她是s市本地人。」他語速很慢,「只有我們兩個人生活在一起,她在一家小公司裡做行政秘書,薪資不是很高,生活過得一般,用、吃、住都是很一般,念家附近公辦的幼兒園。」
她抱住他腰的手漸漸收緊。
難怪他s市本地話說得那樣好。
「你知道的,再小的小孩子必然也是會炫耀自己父母雙全在身旁心肝寶貝地寵愛的,那時候,他們笑我沒有爸爸、又說不過我的還擊,自然是會小小地推搡,回家她幫我處理傷口問我怎麼了,我就諷刺她說,有人說我媽媽找野男人,生下一個野孩子,她都會哭。」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任何事情都是有天賦的,從小時候就培養,你說現在誰會嘴賤得過我呢。」
英俊的男人面容蒼白,卻始終掛著淡淡的笑。
都不像他了,一點都不像。
從前他字句鋒利、神情倨傲,傲慢又懶散,怎麼可能會有像現在這樣的漠然又麻木的神情。
哪怕前晚魚水之歡之時,哪怕剛剛與朋友談笑之時,她都能感覺到,他臉上面具般的神情。
如果他的母親帶給他的真的是如他面上所說的恨、說的無法釋懷,他又何必自我放逐至此。
容滋涵沒有說話,沉默片刻,這時突然伸手輕輕圈住了他的脖頸,將他往下拉了拉,吻住了他的嘴唇。
室內一片安靜,誰知這時臥室的門忽然被人打得大開,唐簇像一隻跳蚤一樣衝著跳了進來,用女高音的聲音高聲喊道,「爺來了!!!」
臥室的地板上,背影挺拔的男人腿上坐著生相小巧的女人,白色的浴巾半遮半掩下,兩人唇齒相依,挺拔與秀氣的鼻相偎,靜謐美好得如同一幅畫作。
唐簇得意洋洋、騷包又臭屁的神情在看到這個場景時一下子就像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徹底灰飛煙滅了。
他鬧出來的動靜連樓下都聽得到,臥室裡的兩個又不是聾子,容滋涵聽到他的聲音下意識地就往後一退。
房間裡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容滋涵下意識地抬眼去看,唐簇那雙圓溜溜的眼睛欠在娃娃臉上,還盯著他們目不轉睛。
她臉漸漸紅了,有些微促地從封卓倫身上退開站了起來,封卓倫的視線依舊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會,這時也站了起來、緩緩回頭看向門口的人。
唐簇同學雖然二、但從來對危險有很好的感應,這個時候也已經能夠預知到自己悲催的、註定的命運,忙不迭地朝後退了好幾步,貼在牆壁上臉色慘白慘白的。
「你來了。」封卓倫看著他,慢條斯理的。
「我……」唐二貨漸漸開始發抖。
「你這幾天在哪?好幾天沒見……還甚是想念。」封卓倫慢慢朝他走過去。
「倫爺……倫爺我錯了……」二貨雙眼飽含熱淚。
一旁容滋涵有些不忍再看下去,憋著笑捂著嘴。
「我太久沒活動筋骨了。」封卓倫慵懶緩慢地開口。
唐簇騰地滑倒在地板上,泣不成聲地嚶嚶起來。
「要不要陪我練……」
誰知封卓倫話還沒說完,門口便走進來一個人,尹碧玠手上抱著兒子柯印戚,只見她面無表情地環顧了一下四周,看到正在地上嚶嚶的唐簇時便將他一把從地上扯了起來,將兒子塞進他懷裡,「我兒子大號,需要你,尿布在一樓,你去衛生間換。」
唐簇:「……」
一直到晚飯結束的時候,二貨同學還奄奄一息地倒在沙發上不停地在嚶嚶,「拿槍抵著頭被壓榨勞動力、壓榨青春……有家不能回、有老婆不能睡……我怎麼那麼命苦啊……蒼天啊……大地啊……」
容滋涵坐在他對面正盤著腿在削蘋果,見狀抿著唇問身邊的尹碧玠,「這傢伙到底為什麼會在你這裡?你綁架他做印戚的專職保姆了?」
尹碧玠聽了立即嗤笑了一聲,挑著眉掃了唐簇一眼,「他?用得著綁架麼?在法國他找封卓倫急得團團轉,我剛找到他的時候手裡恰好槍沒收回去,他就嚇得兩眼一翻暈過去了,醒過來就只會嚶嚶,後來只好讓他住在這裡等你們回來,印戚就開始喜歡他了。」
「喜歡?!」唐簇聽罷立即從沙發上跳起來,指著正在地上面無表情地看電視的柯印戚小朋友,「這個小混蛋!除了面癱,就是尿我身上、拉我身上,我喂他吃東西他就把東西噴在我臉上,我要抱他去洗澡他就把水龍頭往我臉上灑,這是喜歡嗎!是嗎!」
「你剛剛說我兒子什麼?」尹碧玠冷聲打斷他的話、看著他。
「小混蛋,面癱。」和柯輕滕站在窗邊說話的封卓倫這時朝沙發這裡走來,從後圈住容滋涵的肩膀親了她一下,笑得傾國傾城地補充。
唐簇的心碎成了一地的渣渣。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壞別人好事者,必死無疑。
尹碧玠神色未變,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唐簇緊張地看著這個雷厲風行、神一般存在的女人,腿已經開始發抖了,「女王,好歹也是朋友一場……我……我剛還幫你兒子換過尿布,士可殺不可辱……老子還沒生孩子呢!你,你……準備去幹什麼?!」
「地下室,拿槍。」
唐簇「……」了幾秒,立刻開始哭天搶地起來。
身後封卓倫靠在自己頸邊笑意滿滿,容滋涵嘴角也含著笑意、這時伸手輕輕撫上他圈著自己肩膀的手,側頭過去看他。
「嗯?」他看著她,靜靜等她說話。
他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專注,沒有一絲雜色,漂亮得如同漩渦。
她在他的眼睛裡只看到了自己,一個深深沉醉、為他所有的自己。
容滋涵半響卻什麼都沒有說,淺淺一笑、親了親他的眼睛。
紐約,邊郊。
從車上下來,容滋涵下意識地緊了緊自己的衣服,卻也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這幾天溫度實在太低,前些天在尹碧玠的別墅裡不覺得,現下一出來,卻覺得實在是穿心刺骨的冷。
封卓倫將車停好,這時走到她身邊將她的手握住塞進大衣的衣袋裡,低聲道,「著涼了?」
她搖了搖頭,抬眼朝前望去,邊郊的公墓在寒冬裡更顯蕭索,連帶著他的臉龐,也看上去沒有過多的血色。
「進去吧。」她在他的手心裡回握住他的手,朝公墓的大門邁開步子。
兩人依照工作人員的指引走到了墓地的東南區的小橋旁,容滋涵彎腰將花束放在新刻上字的墓碑前,拿過帶來的布,將墓碑仔細擦了擦。
空墓。
墓裡沒有骨灰,只有塵土,而墓碑上按照音譯,刻了封瑜的名字。
封卓倫身上穿著深灰色的大衣,他目光平靜地看著她與墓碑,英俊的面容沉靜蒼白。
容滋涵擦完了墓碑,這時小心地起身站到他身旁。
真正有封瑜骨灰的墓地,如同深不見底的暗湧,他根本無法前去,她前幾天便託尹碧玠買下了這處墓。
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夠為他母親做的事了。
「我可以叫她媽媽嗎?」她側頭看他,輕聲開口。
封卓倫的眸光灰暗,卻側過臉用力地朝她點了點頭。
她便從包裡取了不用的報紙出來,鋪在墓前的地上,彎腰朝前跪了下來。
她認認真真、一絲不苟地,對著這座空墓磕了三個頭。
他的媽媽,便是她的媽媽。
此生無法再敬他的母親為母,無法再身切力行地敬晚輩孝道,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便是代替他的母親,陪在他身旁。
義無反顧、甘之如飴、如同待己。
「涵涵。」他站在她身後,這時一字一句地開口,「你知道我媽媽,她為什麼寧願死,也要死在羅家嗎?」
「我小時候以為她不知道的,不知道石菁對她做了多少事情,不知道羅豪季背對著她在外面還養了多少女人,不知道羅曲赫配備的醫生對她用的藥都與正常量劑不符。」他目光蒼涼,「現在才發現,她其實全部都知道。」
「你看,誰不會說她賤呢?」他微微彎唇,「她是個瘋子,承受羅家的那些,她都活該的啊。」
容滋涵這時從地上站了起來,回過頭看著他。
「我以前也是這麼覺得的。」他慢慢走到她身前,微微彎腰跪了下來,嗓音如同空谷裡哪竦謀鳴,「愛一個人,怎麼可能會愛到這種程度?何況是一個根本不值得一點真心和愛的人。」
他俯身跪在墓前,彎腰垂下頭去,一動不動。
他一生懷著的愛,卻用力迫使封瑜誤以為是恨。
親緣相通,他早該是這世上最瞭解自己生母的人,卻非要等到碧落黃泉兩不相見,才能釋然他全部的愛。
沒有人會不愛自己的媽媽,哪怕她曾將你帶進你不該承受的一切、她將你捲入不可翻身的黑暗與暗潮、她讓你沒法坦坦蕩蕩無所阻撓地去擁有你愛的女孩子。
她讓你成為一個怯懦、守著自己孤獨、不敢用真心示人的人。
可她終究是你的媽媽。
良久,他重重朝墓碑磕了一個頭,從墓前起身。
「我現在明白了。」他轉過身時才看見她的眼眶已經通紅,微微抬手撫了撫她額前的碎髮,揚了揚唇,「如果是我的話,我也一樣。」
他必然比這世上的任何人都要像他的母親。
他們是那樣相同的一類人,在愛情裡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無論是什麼樣的後果,卻都只要這樣自私的、洶湧的、灼傷任何靠近的人的愛。
可幸好他比他的母親倖運。
幸好他深愛的人是她。
幸好他這一生選擇的信仰是她,再多劫難、亦如是。
容滋涵閉了閉眼睛,朝前一步被他緊緊擁進了懷裡。
地老天荒,只此一人。
早餐時刻,窗外天氣晴好、冬日的雪景襯得別墅裡亮堂堂的。
唐簇圍著條圍裙,笑眯眯地從廚房裡走出來,用像春花院裡老鴇的表情高聲說道,「來來來,客官們,吃早飯啦!」
客廳裡空無一人,根本沒一個人搭理他,唐二貨廚娘不高興了,捧著個盤子樓裡樓下轉了一圈,也還是連半個人影都沒有看到。
「咚咚咚」
這個時候大門外傳來聲響,他放下盤子走過去開門,封卓倫抱著柯印戚站在門口看著。
「哎我說,大清早的你們人到底都到哪裡去了?!」唐簇雙手叉腰、不滿地哼哼,「我做了那麼多好吃的,竟然一個人都不在!」
「他們出去辦事了,我帶印戚出去看看雪,」封卓倫抱著柯印戚進來,掃了他一眼問,「我老婆呢?」
「你老婆?涵涵?……喲!什麼時候都改口叫老婆了!」唐簇一手擋著嘴、賊兮兮地三八笑。
封卓倫壓根不想理他,將柯印戚塞到他手裡,轉身就朝樓上走去。
「餵你別走啊!你先說清楚,花倫和小丸子的孩子到底叫什麼好?舒克還是貝塔?!小新還是柯南?!我要做乾爹!我要做乾爹!」唐簇抱著柯印戚對著封卓倫的背影嘰裡呱啦地喊著。
這個時候,被他抱在懷裡吵得頭暈眼花的柯印戚小朋友面無表情地從小衣服的口袋裡拿出了一把什麼東西,淡定地往他嘴裡一塞。
「嗷嗷……」唐簇被這一下弄得猝不及防,含著嘴裡的雪塊嗷嗷地叫,抱著懷裡的小孩子丟也不是抱也不是,瞪著眼睛心裡在噴血。
尼瑪!不愧是地下頭子史密斯夫婦的兒子啊!才那麼小就會玩暗殺了!
而柯印戚小朋友依舊保持著面無表情,嘴角卻幾不可見地向上翹了翹。
封卓倫推開房間走進去的時候,容滋涵已經醒了。
她身上已經穿好了睡衣,正握著手機坐在床上打電話。
她臉上掛著溫柔淡和的笑,晨光裡眉眼好看得竟然讓他心裡咚咚地直跳,他下意識地把腳步放輕、慢慢朝她身邊走過去。
「嗯……好,今天是幾號?」她握著電話說話,卻被他從後一把抱住,周身一下子縈繞著雪裡的清冽與他身上獨特的味道,讓她握著電話的手一下子就軟了幾分。
封卓倫抱著她,他壞心、賤兮兮地笑著湊下去又吮了幾口,末了還湊到她沒有聽電話的那個耳邊小聲地開口,「老婆……」
他嗓音低啞好聽,這簡簡單單兩個字也硬生生都說得讓人渾身發燙,她臉頰一紅,聲音就停頓了一下。
「是他?」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渾厚溫和的男聲。
容滋涵有些緊張,下意識地按了螢幕上的擴音鍵。
「你旁邊的,是那個唇紅齒白嗎?」容城帶著笑意的聲音從手機裡擴散出來。
這下,她的緊張一下子都沒了,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又被小白臉了的封卓倫對著未來丈人總不能耍賤,只能輕咳了一聲,恭敬地開口道,「伯父你好。」
容城「嗯」了一聲,聲音裡是笑意,「怎麼?我家涵涵這個臭脾氣,你到最後還是忍下來了?」
容滋涵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封卓倫眼角上也掩不住的掛上笑意,斟酌半響道,「伯父,讓她難過傷心都是我不好、出爾反爾讓你看笑話也是不好,涵涵很好、她對我……真的很好,謝謝您。」
他從來話語鋒利,鮮少有這樣的語無倫次。
他真的很想感謝生她養她的人,因為他們、才有了這樣一個她,堅強、勇敢……能夠為了他們的一切堅持到現在、比世上任何人都與他相配。
「嗯,好或者不好,等回到s市,你再慢慢和我說,當然還有涵涵媽媽,我想她應該更想聽你說的話。」容城不徐不緩,「都說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順眼,你說是吧?」
「誰要嫁給他……」容滋涵聽了容城的話,撇了撇嘴,對著抱著她的人小聲嘟囔了一句。
封卓倫看她難得的小女兒作態,嘴角溫柔的笑意愈加放大,對著電話那頭齊聲答應。
「這樣吧,過幾天就是農曆新年了,你和涵涵回來,和我們一起過年,國外的好山好水、也比不過自己國家一家人裡熱熱鬧鬧的,是不是。」容城頓了頓,細心囑咐,「什麼見面禮都不用,只要你們兩個人到,好嗎?」
封卓倫低頭看了看她,她也在抬頭看自己,一雙眼睛亮亮的、倒映著自己的眼睛。
「好。」他親了親她的眼睛,對著電話說道。
掛下了電話,封卓倫深呼吸了一口氣將手機往床上一放,側了側下巴低頭看懷裡的人。
容滋涵的眉眼間滿滿是淺淺的、還一時半會沒散去的淡紅與柔軟。
而她雙明亮的眼睛裡倒映著的是自己,是一個根本再也豎不起身上一根刺、一個根本再也沒有任何辦法能夠離開她的自己。
他望了她半響,將她往自己懷裡抱了些,將臉龐輕輕埋進她的發裡。
「……嗯,一個小白臉,如果想要娶你,他除了那張唇紅齒白的臉,還需要些什麼嗎?」他的聲音蓋在她的發裡,幽幽的、語氣是戲謔的,字裡行間卻又是近乎繃緊的認真。
容滋涵任由他抱著,心跳得越來越快,耳邊都似乎能聽到自己一下又一下有力的心跳聲。
臥室裡沒有人說話,出奇的安靜,紐約的雪在窗外越下越大,白濛濛的一片、照在室內,透明的玻璃上倒映著床上二人相依相偎的身影。
「封卓倫,這就是你的求婚嗎?」良久,她揚了揚嘴角,輕聲道,「你知道我這個人的,雖然不是特別在意情趣浪漫之類的,不過這種事情,我還是不能接受玩笑的。」
「我不是昨晚說的,應該勉強能算作是認真的吧。」他手指揉著她的髮尾,尾音往上翹了翹,卻也難掩一絲髮緊,「至於嫁妝……我從柯輕滕那裡把那副後宮春閨圖買下來,怎麼樣。」
「……那到底是給你的嫁妝還是給我的?」她嘴角的笑意越來越大。
他嗓音慵懶,低沉一笑,「你也知道我這個人的,除了能讓你愛得死去活來之外,也沒什麼別的本事了。」
「那你就打算這樣對我爸媽做自我介紹?」她不徐不緩地說。
「只要你爸媽不要被我氣暈過去……我確實是這麼打算的。」他這時將她轉了個身,正面壓在床上,低頭用挺拔的鼻樑颳了刮她的小鼻子,眸底愈來愈軟。
相貌都極好的兩個人,這樣一上一下躺在床上,卻不做任何事情,只是彼此眼睛對眼睛地看著,臉龐上都是如沐春風的笑意。
「那我就坐觀好戲了。」她揪了揪鼻子,伸出雙手環住他的脖頸,「嗯……憑著你這張唇紅齒白的臉,能夠指鹿為馬的嘴,我好心地估計他們一定願意把女兒嫁給你的。」
「等到他們那裡都通過了,你再來過我這關,獻身獻藝……你盡你所能,我再勉強考慮考慮看看。」她雖是笑著的、眼底漸漸又有些輕微地發脹。
從前她絕不是一個輕易動容的人,極少哭、極少傷悲秋華、極少黯然神傷。
然而現在,她越來越悵然若失,哪怕他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她都覺得恐慌。
從來都說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