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港的夏季,因著背山面海的獨特地勢,藉著海風的涼爽,是久負盛名的避暑之地。楓港官邸地勢極高,憑欄遠眺,可以望見一望無際的碧海之上,點點白帆似濺開的花朵。一隻白翅黑背的鷗鳥,誤入花圃之中,見到人來,又驚得飛起盤旋。那名侍從官匆忙的走到後園去,慕容夫人本來正在那裡持著剪刀,剪下新開的玫瑰用來插瓶,見了他那樣子,知道有事。猶以為是公事,回頭嚮慕具容灃一笑:「瞧,我說中了吧,八點鐘之前,準有你的電話。」
誰知侍從官走過來,叫了一聲:「夫人。」說:「四小姐打電話過來,說是三少奶奶摔倒了。聽她的聲氣,像是很著急。」慕容夫人心頭一緊,若是摔倒後無事,斷不會打電話過來,那後果自然不用問了,唯一希望是維儀年輕慌張,亂了陣腳所以草木皆兵,虛驚一場才好。連忙放下剪刀,說:「備車,我回雙橋去。」
她趕回雙橋已經是下午時分,天色向晚,雙橋官邸四圍皆是參天的古木,越發顯得天色晦暗。她一上二樓,小會客室裡幾位醫生都聚在此。見到她紛紛起立,叫了一聲:「夫人。」她看了眾人的臉色,已經明白了七八分,於是問:「情形怎麼樣?」
醫生當中,一位秦大夫是公認的權威。此刻便答話:「我們還是建議,不要移動病人,以免加劇失血。」慕容夫人點一點頭,嘆了一聲,說:「我進去看看。」
她步子雖輕,素素仍是聽到了。見了她,叫了聲:「母親。」倒想要掙扎著起來,她連忙說:「別動。」素素那眼淚便斷了線似的落下來,嗚咽道:「我太不小心——實在辜負母親疼我。」
慕容夫人握著她的手:「好孩子,你又不是故意。」回頭對維儀道:「叫他們將樓梯上的地毯全都給我拆了。」維儀答應了一聲,慕容夫人拍著素素的手背,安慰她:「別哭,都怪我大意。前些日子維儀也在那裡絆了一跤,我就沒想到叫人拆了它,說來都怪我不周全。」素素那眼淚只是止不住,慕容夫人突然想起來,問:「老三呢?」
左右的人都面面相覷,叫了侍從室的人來問,答:「還沒找著三公子呢。」
慕容夫人道:「這個糊塗東西!我從楓港都回來了,他難道上天入地了不成?」她雖素來皆是慈和有加,氣度雍容,但其實侍從室對她的敬畏,甚至在慕容灃之上。她如此厲聲質問,當即一迭聲應是,退出來又去打電話。因見慕容夫人趕回來,知道事情肯定不妙,立刻也改了聲氣,四處打電話直言不諱:「你替我無論如何找到雷主任,少奶奶出了事,夫人已經趕回來了。」
這樣才尋到了雷少功,待得慕容清嶧趕回雙橋,天已經黑透了。他一口氣奔上二樓,穿過走廊,突然卻停了步子,站在那裡遲疑了片刻,終於先走到大客廳裡去。慕容夫人坐在躺椅之上,維儀依在她身邊。維儀眼圈紅紅的,慕容夫人臉色倒看不出什麼,見著他,只嘆了一聲。他臉色蒼白,不知不覺向後退了半步,慕容夫人說:「你去瞧瞧素素——她心裡夠難過的了。」
他站在那裡,像是石像一般紋絲不動,那拳頭卻是攥得緊緊的,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話來:「我不去。」
維儀叫了聲:「三哥,三嫂又不是故意。」慕容夫人瞧著他,眼裡竟露出憐憫的神色來,像是他極幼極小的時候,瞧著他去拼命努力去拿桌上放著的糖果——可是夠不著,明明知道他絕對夠不著,那種母親的愛憐憫惜,叫她眼裡柔柔的泛起薄霧來。面前這樣長身玉立的翩翩公子,母親心裡,一樣只是極幼極小的孩子。她說:「傻孩子,這個時候,你無論如何要去看看她,哪怕不說什麼,也要叫她知道你。」
他掉轉臉去,仍舊是發了狠一樣:「我不去。」
維儀叫他弄糊塗了,回頭只是瞧著慕容夫人。慕容夫人幽幽嘆了口氣,說:「你這性子,我勸不過來,你父親幾番將你往死裡打,也沒能拗過來——你這一輩子,遲早吃虧在這上頭。老三,我都是為了你和素素好,你真的不肯去見見她,她現在是最難過,你不去她必然以為你是怪她,難道你願意瞧著素素傷心?」
他靜默著,過了許久,終於轉身往外走。走到房間之前,卻不由自主止步,走廊上一盞燈亮著,天氣炎熱,那燈的光也彷彿灼人。他站在那裡,像是中了魔魘,四下裡一片寂靜。他傾盡了耳力,也聽不到她的任何聲音,哪怕,聽得到她呼吸的聲音也是好的。可是聽不到,隔著一扇門,如何聽得到?只一扇門,卻彷彿是隔著一個世界,一個他止步不能的世界,他竟然沒有勇氣邁入的世界。
秦醫生推門出來,見了他叫了聲:「三公子。」
素素本來已經是精疲力竭,昏昏沉沉裡聽到這一聲,急切的睜開眼睛。護士連忙彎下腰,替她拭一拭額上的汗水,問:「要喝水嗎?」她無聲的張了張嘴,不,不是,她不是要喝水。她是要……不……她不要……她畏縮的抓住護士小姐的手,那聲音已經低微若不可聞:「別……別讓他進來。」
護士好奇的回過頭去,他本來一步跨進來,站在門邊,聽到她這樣說,那臉上頓時失了血色,面如死灰一般難看。她根本不敢瞧他,只緊緊抓著被角的蕾絲,彷彿他是洪水猛獸一般。他終於掉頭而去,那步子起先沉重似拖了鉛,然而越走越急,越走越疾,一陣風似的轉過走廊拐角,走到書房裡去,用力將門一摔。那門「咣」一聲巨響,震得走廊裡嗡嗡起了迴音。也震得她眼角大大的一顆淚珠,無聲的墜落。
她昏昏沉沉睡到半夜,仍是痛醒。護士小姐依然問她:「是不是痛得厲害?還是要什麼?」——身體上的痛楚,比起心裡的痛楚來卻幾乎是微不足道,她要什麼……她要什麼……輾轉了一身的汗,涔涔的冷……她要什麼……她要的是永不能企及的奢望……所以,她只能卑微而自覺的不要……唯有不要,才不會再一次失去,
因為,根本就不曾得到,所以,才永遠不會再失去。失去那樣令人絕望,絕望到像是生生剜去一顆心,令人痛不欲生。她已經失去了心,再也無力承受他的責備。他生了氣,那樣生氣,他不見得喜歡這孩子,可到底是她的錯,她那樣大意,在樓梯上摔倒……她不要……最好永遠不要面對他。
慕容夫人向來起得極早,首先去看了素素,才走到書房裡去。書房原本是極大的套間,她到休息室裡,只見慕容清嶧和衣躺在床上,身上卷著被子面向床內一動不動的睡著。她嘆了口氣,在床前坐下,柔聲說:「老三,你還是去瞧瞧素素,我看你放不下她。」
慕容清嶧驀得回過頭來,直直的盯著她:「我放得下——我不要她了。」
慕容夫人溫言道:「好孩子,這不是說氣話的時候,她也不是故意摔到,她比誰都難過。」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嘴角微微抽搐,那聲音卻如斬釘截鐵一樣:「反正我不要她了。」
慕容夫人靜靜的瞧著他,不禁又長長嘆了口氣:「你口口聲聲說不要她了,可是心裡呢?」
他看著窗子投射進來的朝陽,陽光是淺色的金光,彷彿給投射到的地方鍍上一層金,那金裡卻浮起灰來,萬千點浮塵,彷彿是萬千簇鋒芒銳利的針尖,密密實實的往心上扎去,避無可避,不容喘息,垂死掙扎也不過如此——他緊緊攥著拳,她的聲音彷彿又迴盪在耳畔。她說:「別讓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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