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很遠都能聞到海水裡濃厚的血腥味。
外層海域游弋著成群的鯊魚,它們是被覓食本能吸引來的,鮮血的氣味干擾了它們的判斷,貿然就闖入淺海,一番廝殺過後,鯊魚群丟下十幾具屍體倉皇退出這片海域。
近海的礁石與水域上下都是龐大的蜘蛛蟹,它們看似遲緩地停留在某處,一旦那雙甲殼邊緣伸縮的眼睛捕捉到目標,立刻就潛游過去,它們是天生的偷襲者,也是兇殘的劊子手。
先準確地用腿爪扎進獵物的身體,然後用鉗子攻擊要害。
鯊魚的力氣雖大,也很靈活,但實在架不住幾十只蜘蛛蟹一擁而上。這頓意外的加餐,讓蜘蛛蟹的遷徙稍微遲緩了些,停留在這片海域分食。
海底的陶瑪斯已經快喘不上氣了,它身上全部都是這些傢伙,暈頭轉向地拼命往前挪,沒發現蜘蛛蟹是有意驅趕它遠離礁石,前方的海沙裡已經埋了好幾只蜘蛛蟹,就等著海龜自投羅網,撕開陶瑪斯的腹部。
蜘蛛蟹沒有獨立完整的邏輯思考,這不意味著它們笨,相反在捕獵這方面,它們有很好的默契與配合,掠奪似的繁衍族群。
它們曾經因為食物不夠去深海,但很快就發現陸地才是食物真正豐富的地方,人類比海洋生物脆弱多了,不像鯊魚那樣長著鋒利的牙齒,也不像海龜這麼難纏。
蜘蛛蟹的大遷徙有條不紊地進行,就順著海岸線。
海水顯得十分混濁,漂著鮮紅,還有殘破的骨骼、頭髮……如同地獄。
「蜘蛛蟹太多了,衝過去的話會被立刻裹住!」阿碧瑟撥開那群倉皇逃跑的鯊魚,遠遠眺望那片黑壓壓的海域,扭頭對塞壬說。
這道次聲波的波長並非長距離傳輸,但詭異的是,有不少甲殼成黑紅色的蜘蛛蟹開始發出嘈雜的噪音,這些長長短短用足鉗摩擦出來的聲音迴盪在海水裡,對聲音最敏感的人魚立刻制止了海怪們靠近。
「我們被發現了。」
「啊?」
這裡與淺水海域其實相隔不遠,正好就是大陸架與大陸坡的交匯處,遠遠能望見彼此的影子,但水深卻相差有五十米。
「狡猾的東西,它們待在只有二十米深的水域,我根本不能過去!」阿碧瑟腦袋高度就有十米,算上八條觸手幾乎有塔拉薩女神號一半高,在淺海沒有辦法伸展身軀,還談什麼搏鬥。
「嘩啦!」
人魚浮上了海面。
天空依然是藍色,天氣很好,極遠處能夠看到海岸大堤成一條線,還有風從陸地上吹過來。
全是血的味道。
蜘蛛蟹群騷動起來,最外層看到了海怪的存在。它們並沒有嚴格意義上的首領,不過跟自然界其他生物一樣,那些體格強悍的就是群體方向的引導者。
群體總是這樣,看似力量強大,可也容易盲目。
「水太淺了。」塞壬注視著前方海面,這個深度,註定力氣最大的尤瑞比亞還有阿碧瑟都不能過去。
「救……塞壬……」陶瑪斯聽到了同伴的聲音,還好次聲波不是用嘴說的,不然就憑密密麻麻趴在它頭上的蜘蛛蟹,它也不敢張嘴。
「陶瑪斯別動!」塞壬根據反射波確定了海龜的方向,淡銀色魚尾在海水裡劃過一道鮮亮的弧線,如同利箭一般躥了進去。
「塞壬——」夏意跟著浮出海面,目光追著那條明顯的水痕,震驚得要喊,卻又緊張得說不出話。
海水裡密密麻麻全是擁有鋒利爪鉗的蜘蛛蟹,幾乎沒有留下空隙,看見水痕的蜘蛛蟹瘋狂撲了過來,但它們卻撞成一堆,人魚的速度太快了。
在深海緩慢遊弋的人魚來到海面,沒有水壓速度能快到什麼地步?
藉助海水的波動一掠而過,塞壬循著陶瑪斯的方向以一個詭異的曲折弧線靠近,他身後身前到處都是位置判斷錯誤而撞到一起的蜘蛛蟹,海水因為震盪激起了波瀾。
激流中塞壬先反向拖拽了一隻撞翻的蜘蛛蟹,在急速遊動的同時,鋒利的指甲直接插入了蜘蛛蟹肢節縫隙裡,狠狠一拽,那能任意彎曲的足爪就垂了下來。
甲殼動物的反射神經沒有那麼快,等它亂蹬掙扎時,八條腿已經有一半不能動了。
螯鉗雖然有力,不過在塞壬拽住其中一隻的情況下,另外一隻怎麼也揮不過來,它沒法適應人魚急速拐彎的高速。悲催的是它的螯足成了武器,背甲被當成盾牌,塞壬拽著它擋在身後,猛一揮,更多的蜘蛛蟹被撞翻。
螃蟹在海水裡遊動時不如海底或沙灘上靈活,必須要有一個支撐點。
塞壬正是利用這點,在它們完全沒有做好防備的時候,一氣遊了幾百米,一路下潛。
海面上帶出來的浪花越來越大,這樣的動靜,怎麼能不引起海岸一幢高樓上,一直用望遠鏡觀察海面的異能者注意?
「郝隊長,快看!」
「是海怪,它們來了!」
望遠鏡的功效肯定不會隨著末世的來臨而報廢,鏡片還是一樣的好使。
這是軍用的高倍望遠鏡,立刻窺見極遠處海面上,一條觸手破水而出的畫面——那是尤瑞比亞看見那邊打得激烈,興奮了。
「按照資訊,海怪們應該要先來救一隻叫陶瑪斯的海怪……十個國家有八個認為它是海龜,所以就暫且稱作海龜吧!但是一天一夜不換氣的海龜,想來也到極限了,原來以為我們來早了,沒想到海怪來得這麼快。」
「等等,郝隊長,那隻海怪好像不是章魚!」異能者對阿碧瑟遍身套著藍色圈圈的圖片印象很深。
「不管是什麼,這邊已經打起來了……」
海水激烈地翻騰著,浪花洶湧,蜘蛛蟹猙獰的身軀若隱若現。
「海水太淺,那些龐大的海怪沒辦法遊近。」有著少尉軍銜的異能隊長很快就分析出了原因,其他三個異能者紛紛攥緊拳頭,有一個還狠狠砸在了廢棄樓房的窗框上:「來吧,把這些怪物全部殺掉!」
「噓,安靜,按照林教授分析,近距離的次聲波我們也應該能聽見才對!」
塞壬現在陷入一種詭異的煩躁裡。
對人魚來說,這裡不止血腥氣濃烈,還夾雜著很多人類臨死前慘痛絕望的怨念沒有消散,精神波是很強大的力量,這些都在嚴重影響人魚的判斷,恨不得停下來深深呼吸一口那絕望的氣息。
沒東西吃,聞聞味道也是好的。
但眼前的海水裡黑壓壓,蜘蛛蟹的數量在小範圍內優勢很明顯,一秒鐘都不能耽擱,塞壬已經看見了陶瑪斯,海龜身上全是蜘蛛蟹。
越往海底空隙就越小,承受的危險也越大。
縱然有一隻倒霉的蜘蛛蟹擋在身後,人魚還是有十幾塊鱗片被螯鉗颳得脫落,有一處被鋒利的爪刺中,及時偏開深深劃過沒有被戳穿,但鮮紅異常的血珠沁出來彌散在海水裡,驟然刺激了附近的蜘蛛蟹。
人魚的鮮血,就食物來說,是一種極致的誘惑。
陶瑪斯也聞到了這個味道,掙扎著喊:「塞壬你先走,去抓十幾條電鰻丟過來……我等著……你……」
海岸上的異能者隔得還是遠了點,沒聽到,但夏意聽見了,他立刻明白塞壬沒辦法救出這隻海龜,夏意看不到海水那邊發生什麼了,只能焦急地喊:「塞壬!」
拿著高倍望遠鏡的異能者全部一震。
夏意畢竟是人類,他的次聲波頻率更容易被其他異能者聽到。
海水翻騰得更激烈,甚至有幾隻蜘蛛蟹暈頭轉向地仰著肚子掙扎,雪白浪花裡雖然有暗紅色痕跡,但那不是蜘蛛蟹的,節肢動物的血液沒有顏色。
「塞壬?是那隻在暴風雨裡覆滅輪船的海怪?倒要看看究竟是——」
郝隊長的話還沒有說完,只見一道水柱破浪而出。
在半空中,優美矯健的身軀後背向下彎曲呈弧狀,仰面,淡銀色的長髮跟著水珠劃過悠長軌跡,海水從侵染了鮮紅的淡銀色鱗片上流瀉。
到最高點時,人魚的模樣也隨著拋落完的海水全部顯露出來。
「咣!」有異能者被望遠鏡砸中了腳趾。
無法衝破蜘蛛蟹的包圍,塞壬選擇躍出海面,只要高度足夠,入水的時候已經挪移出很長一段距離了。
塞壬將那隻已經半死不活的蜘蛛蟹做盾牌,入水時一口氣撞開幾十只在落水處等著襲擊的傢伙,藉著這股衝力反彈,猛甩魚尾再次躍出了海面。
這次有幾隻蜘蛛蟹不死心地踩著同伴的背,跟著一起躍出。
塞壬身在半空中,看見有試圖扎向自己的利爪,就靈活地藉助腰部力量半側身,五指伸出,準確地一勾,速度太快,在浪花中幾成幻影,隔遠看不出端倪,事實上那些貿然出水的傢伙們眼珠至少有一半被生生剜去了。
水花濺起,這次塞壬直接在它們身軀上借力上躍。
海水洶湧,一條生滿吸盤的觸手破水而出,兇悍地掃飛了十幾只蜘蛛蟹,準確地接住了塞壬,緊跟著觸手的原主也浮出來,巨大腦門出現在海面上的時候,悍然使海浪出現了一次磅礴的起伏。
這種史前怪物似的出場,當然是魷魚尤瑞比亞。
「人……人魚!隊長你看到沒有!」
高倍望遠鏡裡窺見的矯健身姿張弛著力與美,讓人無法將目光移開。
「尤瑞比亞?你怎麼過來的!」在塞壬的計算裡,至少還要躍出海面一次,才能接近海怪們等候的安全區域。
「啊,水太淺,當然需要來點海水了!」螃蟹咕嚕嚕囂張地爬到尤瑞比亞的腦門上,揮舞著一大一小的鉗子,高聲喊道,「先製造一場海嘯,衝散它們!」
塞壬一怔,感覺到海面正在逐漸上升,立刻恍然。
「沙夏……伊……夏意?」
對異能者來說,如果有比出現一隻史前怪物般的觸手海怪還震撼的場面,就是隨後在高倍望遠鏡裡看到一隻大螃蟹「哼哧哼哧」地爬上海怪腦袋,鉗子捏了又松,囂張得不行。
異能者們腦子裡嗡嗡作響,這是受到了次聲波影響,但距離還不夠,或者說他們的異能級別還不夠,聽不見這隻螃蟹在說啥。
「蜘蛛蟹?」
如果海怪這麼輕易地就被殺人蟹打敗,那不完了?
「好像不是,那隻螃蟹的鰲鉗好像有點畸形,而且從這個比例來看,比蜘蛛蟹大很多……啊!郝隊長,近岸的海平面在迅速後退!」
這是很明顯的現象,從沙灘開始,海水齊刷刷後縮,比退潮明顯多了。不到半分鐘大片灘塗就暴露出來,黑紅色的蜘蛛蟹互相挨著,有的甚至就爬在同類的背甲上,密密麻麻,看得幾個異能者同時倒吸一口冷氣。
知道這些怪物數量恐怖,卻沒想到多成這樣。
海水驟然退去,使得這些蜘蛛蟹大為惶恐,迅速地爬動起來。它們的移動,使海床上殘餘下來的白花花骨頭都露出來,遠遠看去,那已經不是海,是地獄景象。
「嘔。」有個異能者堅持不住,扭過頭去吐。
剩餘的幾個人還是堅持用望遠鏡看,畢竟這海水退得太奇怪,一些從來沒有顯現出來的礁石也成片出現,很明顯能看到落差呈陡峭斜坡的海底。
「等等,那是——」
一塊被蜘蛛蟹趴滿的「大石頭」忽然動了下,伸出了個類似腦袋的東西。
「呼,喘上氣了……咦?我怎麼到岸上了?不對!我是不上岸的啊!」
從奄奄一息到精神大振,陶瑪斯的聲波也增強了,模糊地傳到異能者這裡,猝不及防遠處海面上出現了一道巨大的水牆。
「糟糕,是海嘯!快,用異能加固這座樓!」
郝隊長臉色大變,十分懊惱。
他應該想起來的,海嘯來臨前最明顯的徵兆就是近岸海水迅速下降,隨即出現的就是水牆,能高過前方海面十米以上,當它撲過來的時候,那威力能足夠摧毀一切。
這個時候逃跑已經遲了。
「該死,難道是遠處海底又地震了?」郝隊長焦頭爛額。
水牆距離岸邊越近,高度就越可怕。十幾米的巨浪已經遮蔽了天空,這座樓房上的異能者全部臉色慘白,目光所及前方已是泛著暗紅的一片水幕,像一張大網,鋪天蓋地地裹來。
「不——」那個能改變金屬結構,讓材質更加牢固的異能者搖搖欲墜,滿眼絕望。
不用試,也知道他的能力根本經不住海嘯這一衝。
郝隊長顫抖不止,牢牢盯著前方,臉瞬間繃得紫紅。
是他將這幾個隊員帶出來,基地給予的唯一期望就是他們能活著回去,如果連這一點也辦不到,他真是沒臉再回到夏城基地了!
就在他咬牙準備孤注一擲的時候,那聲勢駭人的海嘯水幕,就好像一隻巨大的手掌猛地拍下,再捏成拳一卷。
海浪翻湧,摧毀了靠近海灘十米內的所有建築,將所有亂七八糟的東西都一股腦帶到了海里。
沒有衝擊過來,而是又一次水位急劇下降。
這次海床上已經沒有密密麻麻的蜘蛛蟹,至少有一半都被「海嘯」捲走了。
陶瑪斯的身形也完全暴露出來,如此大的海龜,差點讓劫後餘生的異能者再次驚駭。
「這就是那隻在記載裡經常被當成海島誤上的海怪……果然……」郝隊長憋著的一口氣吐出來,準備拿命抗爭的海嘯忽然消失,讓他積蓄起來的力量陡然鬆懈,整個人猛地癱軟跪地,耳邊陡然又傳來同伴的尖叫聲:「那是什麼?龍嗎?」
十幾米高的水牆再次出現,翻卷的可怖浪花中出現了一條長長的影子,銀色身體,背脊上有起伏的鮮紅色長鰭,它跟隨海嘯最高一撥浪潮,任意翻卷身體,垂直游上十幾米高的水牆頂端,在浪花裡若隱若現,簡直像神話裡翻江倒海的蛟龍。
就在異能者們驚悚得差點將下巴砸到地上時,一個怪異的聲音冒出來:「喂,刻託!方向反了,你這是要上天嗎?」
「……哦!」
那條氣勢度暴表的「蛟龍」又一頭紮下來,無比彪悍地隨著海浪一掃尾,聲勢駭人,不少蜘蛛蟹甚至被丟擲了海面,海水再度退去的時候,近岸的海底已經乾乾淨淨,沒剩下一隻蜘蛛蟹。
但是激鬥,卻也才剛剛開始。
被海浪捲到八十米深度海域的蜘蛛蟹,驚惶得沒找著方向,啥也沒看清就兇悍地對眼前的黑影發動攻擊,結果顯而易見,誤傷比比皆是,如果不是它們外殼堅硬,根本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咬死它們!不對,撞死它們!」
阿碧瑟藍色圓圈套圓圈的八條觸手在海浪裡翻騰,時不時還會竄出海面。
有了這麼一個天然盾牌,塞壬當然不會在乎蜘蛛蟹鋒利的爪鉗,箭一般穿梭在海水中,人魚的速度快攻擊準,所過之處,蜘蛛蟹不是支撐身體的八條腿肢節被截斷神經,就是眼珠子被剜走。
所有落到阿碧瑟觸手範圍內的蜘蛛蟹,都會被緊緊勒起。
然後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就恐怖響起。
章魚的觸手上佈滿吸盤,最可怕的是吸盤裡長有牙一樣尖銳的東西,小的吸盤裡面一層,大的吸盤裡好幾圈。這些都是平常收縮住的,不過當章魚全力勒住獵物時,就好像一個鋼圈忽然彈開。
蜘蛛蟹甲殼堅硬,但還是有脆弱的地方,比如鰲足與身體相連的部位,爪的肢節點……阿碧瑟完全不顧蜘蛛蟹的瘋狂襲擊,它觸手與身軀上都開始出現傷口,卻有更多的蜘蛛蟹被它生生勒得身體四分五裂,爪鉗全部掉落,就留下一個空蕩蕩的身體。
尤瑞比亞的腕足上長著倒鉤,直接插進肢節連線處,被它拋飛出來的蜘蛛蟹都殘廢掉了,空長著鋒利的爪鉗,根本不能再挪動。
因為這比阿碧瑟的野蠻拆除要輕鬆方便,所以魷魚的速度反而快。
皇帶魚飛速地游弋在海水裡,不停地將暈頭的蜘蛛蟹驅趕到尤瑞比亞的腕足下,尾巴扭來掃去,長有兩顆尖銳牙齒的嘴還不服輸地開始咬蜘蛛蟹的眼睛。
「啊呸!好難吃,這是什麼味!」
塞壬瞥了它一眼,隨手丟掉一把眼珠,有些嫌棄地甩了下手。
最倒霉的其實是咕嚕嚕,它悍勇地舉起鉗子挑戰,但是蜘蛛蟹都逃得飛快,好不容易攔截下幾隻,威武地把對方撕扯開了,贏得正高興,正要炫耀卻發現阿碧瑟與尤瑞比亞在製造成群殘廢的蜘蛛蟹,那個速度……簡直一個是手工製造,一個是量產。
咕嚕嚕鬱悶得直吐泡泡。
「不得了,有好多蜘蛛蟹往這邊逃了,塞壬快來——」
遠處閒著的霞水母還沒叫完,就看見一道海浪直接將那些竄逃的蜘蛛蟹捲回去,雨也似的砸在阿碧瑟頭上。
「嗷……痛死了!」
身形龐大的章魚被砸得打滾,觸手上無數被勒住的蜘蛛蟹跟著一起滾,它躍出了海面,遠遠看去就好像一個怪異的摩天輪,懸掛的小屋子(蜘蛛蟹)彼此間還會跟碰碰車一樣互相狠撞(這是異世界的摩天輪吧)!
「咣!」又一個異能者被望遠鏡砸中了腳。
「夏意……」
包括霞水母在內的所有海怪都發抖(尤其是皇帶魚),不由自主地跟著一起發出了次聲波,出乎意料,集體的力量果然是巨大的,發音居然沒啥錯誤。
夏意呆怔地看著那個摩天輪半晌,終於說了一句:「對不起,阿碧瑟……我把海浪方向弄偏了。」
這道次聲波沒有什麼,卻讓異能者們集體哆嗦。
果然!這根本就不是「海嘯」,而是海怪弄出來的!
儘管來的時候早就做好心理準備,可跟親眼看見是兩碼事,怎麼會有人魚?那不是童話嗎?怎麼會有蛟龍,那不是神話嗎?還有那個叫塞壬的,就是引發這場詭異「海嘯」的罪魁禍首?
難道真的是海妖,有這樣超乎尋常的能力?
夏意的聲波也把海怪們嚇了一跳。
因為夏意還從來沒有對除塞壬之外的海怪主動點名似的說過話——人魚是高傲、難纏、危險的生物,夏意很符合(大誤),海怪們都沒計較過……
大章魚眼淚汪汪地滾進海底,發狠地拆卸著更多的蜘蛛蟹。
——阿碧瑟走神地思考著,它能贏得了夏意嗎?
呃,肯定會被海浪捲走吧,會被捲上岸的吧!太可怕了,人魚果然都是恐怖的生物!
夕陽墜向地平線,海面上重新恢復了平靜,許久都再沒有任何聲音。
海浪帶上來許多蜘蛛蟹的屍體,甚至還有活著但螯爪都折斷了的傢伙。這些對異能者來說是最好的目標。
「扛一隻帶回去給林教授……用異能凍屍體。」郝隊長根本不想在這裡過夜。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跑到海灘上,用異能帶走一隻死掉的蜘蛛蟹迅速撤離。這處佈滿屍體的海灘,看上去實在恐怖,海風的腥氣都在昭示不祥。
海怪裡有一條人魚……
海怪裡那個叫塞壬的,真的能夠掀起巨大海浪,也許帶來狂風暴雨的傳聞也是真的!
海怪裡還有一隻長得很奇怪的螃蟹。
除了記載上有的陶瑪斯、塞壬、尤瑞比亞、阿碧瑟、刻託之外,似乎還聽見了好幾個名字,其中比較清楚的貌似是「xiayi」。雖沒看見海水中激斗的情形,但很明顯海怪贏了,強悍得以不超過十隻的數量殺死了那麼多的蜘蛛蟹。
事情以超乎想象的形式出現,讓這些異能者怎麼能鎮定下來?他們幾乎不敢再回頭看一眼,立刻離開了這裡。
阿碧瑟正筋疲力盡地半漂半遊,它身上到處都是細小傷口,尤瑞比亞也跟它差不多。
體積大的都挺倒霉,皇帶魚就要好一些,而咕嚕嚕嘛,完全沒有任何傷痕,威風地繼續揮著鉗子。
只不過它現在是趴在陶瑪斯的背上,打完架的尤瑞比亞可沒力氣再帶它趕路。
「太過分了,等我過來的時候,你們都打完了。」大海龜一邊唸叨,一邊還在憤憤不平。這些該死的蜘蛛蟹,害得它差點丟掉命!它已經悠閒地在海洋裡遊蕩了很多年,沒有天敵也不畏懼什麼東西,這次差點陰溝裡翻船。
「差不多都殺完了,可能有那麼幾隻跑掉,沒個十年也很難有這麼大的族群。」塞壬漫不經心地游到陶瑪斯背上,魚尾上不少鱗片脫落,染著鮮紅血跡,還有一處很長的傷口,而手肘上如紗狀的魚鰭也有兩根突出的骨刺折斷,至於手腕上的鰭則是整個被撕裂。
屠滅這一群蜘蛛蟹,海怪們同樣需要付出代價。
塞壬沒露出痛楚表情,阿碧瑟也只是在海水裡不舒服地翻了個身,所謂滿身傷痕,對兇悍野性的生物來說根本不算什麼,游離這片不乾淨的海域等著癒合就好。
自然界的生物,為了捕獵,為了逃避天敵,甚至為了獲得異性的青睞,都會遍體鱗傷,這是很正常的事。
塞壬在看見夏意後很高興。
如果這次沒有夏意,必然是一場漫長而麻煩的殺戮,絕對沒這麼痛快。海怪們稱霸海域,很難找得到敢對海怪發動攻擊的種類。
塞壬伸出手臂,抱住夏意。它的動作並沒有別的意思,在驅趕走入侵者後,獅群也會重新懶散下來嬉戲,狼群更是會互相舔舐傷處。
現在塞壬覺得,原來人類才有的擁抱感覺這麼好。
比阿碧瑟的觸手抱起來舒服多了,也比陶瑪斯的背軟,更沒有刻託那麼扁,溫暖的,又不像在深海時有厚密的水層阻隔,指尖肌膚緊緊貼著,脖頸互相挨著,胸膛也因為貼得很緊能感覺到那種生命的鼓動,一下,又一下,從不同步的心跳逐漸到同調,這是個很奇妙的過程。
夏意側頭看到塞壬光滑的背脊上也有幾條深深的劃痕,還在微微滲出鮮紅色血珠,剛凝結出來就彌散在海水中。
夏意有些手足無措,在海里到哪去找止血的藥物與紗布?
傷口能浸水?這還是海水!!
「你的傷口——」
塞壬這才醒過神,稍稍皺眉看了眼手肘處破碎的魚鰭,直接抬起手臂,順著一道長長的傷痕輕輕舔舐。
霞水母也游到章魚身邊,阿碧瑟立刻號了一聲:「涅柔斯,把你的蜇刺離我遠點,戳到我傷口裡了!」
「咦,這樣會不痛啊!」水母的毒性有麻痺作用。
「滾!我遊不動,你拖我嗎?」
陶瑪斯抬起腦袋,看著遊得慢吞吞的魷魚,因為覺得大家這次是來救它,很是不好意思地問:「尤瑞比亞,你怎麼樣?」
魷魚含含糊糊地說:「不太好!」
「啊!傷到哪裡了?」陶瑪斯一下子緊張起來,尤瑞比亞傻乎乎的,又住在南極,那裡沒啥兇悍生物,連吃的東西也是磷蝦,除了力氣大沒啥優點,倒真的有可能受重傷。
結果魷魚吐出一口漆黑的墨汁後說:「餓了。」
劇烈運動之後,要進食有錯嗎?
「還有,好熱,熱死我了!」
在這樣熱的地方劇烈搏鬥,結束之後不但沒有涼快的海水泡,還沒有吃的,尤瑞比亞委屈極了。
海龜抽搐著扭過腦袋,按照人類的習慣發誓:再理會這條魷魚,它就是上岸的海龜!
「咦?」塞壬受刺激,魚尾驟然一甩,差點推開了夏意,不滿地瞪過來。
魚尾是控制速度的關鍵,它很注意保護。
夏意卻反常地固執,還是將手按住魚尾傷口上,塞壬這次沒有退讓,只是感覺到翻開的傷口似乎收縮了。
流血太多,也是對體力的一種損傷。
不過海怪沒有更好的止血辦法,凝視著傷口的塞壬覺得很好奇,夏意卻焦頭爛額。
這是在十幾度的海水裡,不是深海,凝結出來的冰霜很快就融化了,就算勉強控制得住,但塞壬身上的傷口太多了,又不能將整條魚尾都凍在冰塊裡。
不過效果還是有,反覆試了幾次後,最淺的那處傷口已經變成一條略粗的紅線。
這種癒合能力?!
夏意當然知道這不是自己異能的功勞,而是人魚的體質。
「咦!」
尤瑞比亞「嗖」的一聲竄過來,享受地舒展身體,轉眼又被阿碧瑟的觸手硬生生拖到一邊。
「你幹什麼,這裡涼快!」尤瑞比亞號。
「沒看見塞壬忙著呢,邊兒去。」
塞壬任憑夏意給自己治傷,它沒有同伴,海怪們也沒有這樣靈活,能夠在酣戰平息後,為自己療傷的親密同伴——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好?
三天後,異能者終於回到夏城基地,又經歷了不少波折。
扛著那麼一個東西,還要保證始終冰凍不能損壞最後安全抵達真的很麻煩。
異能者們累得倒頭就睡,睡醒後第一件事就是各自回憶做陳述寫報告。
對於聽到的次聲波只能說勉強清晰,但聲波的細微差別卻不明顯,根本分不出哪段是哪隻海怪說的,何況當時上演的又是這麼史無前例的恐怖場景。幾個異能者因為震撼而印象混亂,寫的報告互有錯漏,但所有人的重點都是——看見人魚了!
人魚真的存在還很強悍,可以直接跟一群蜘蛛蟹搏鬥。
另外就是那段承認自己操縱海浪的次聲波。
夏意這個名字,反而是後來補漏記上去的。因為異能者看不見海面下發生了什麼事,當時只盯著章魚摩天輪看得瞠目結舌,懵了好半晌,又忽然聽到那段次聲波,於是被震撼得無以復加。
因為之前科學院給他們惡補的海怪知識,幾乎所有人都自動聯想,然後帶入了最合適的物件——據說會用風暴掀翻船隻的海妖。
「所以你們這次出去的重點發現就是這個?」一個老將軍差點將報告扔到郝隊長臉上。
發現了人魚的存在,海妖能操縱風浪,這是天方夜譚嗎?
對了,還有看上去非常像蛟龍的皇帶魚其實沒有方向感——對於刻託驚世駭俗的出場以及隨後冒出的那段次聲波,每個人的印象都無比深刻!
後勤部更糾結!
「你們在搞什麼,高倍望遠鏡已經是時代絕產的物品了,你們出去一次就報廢兩臺?!」
海怪們不會長久黏在一起,它們各有各的生活方式。對於要分開這件事,沒半點不捨。
尤瑞比亞會帶著咕嚕嚕迫不及待地回南極去,皇帶魚潛回深海宅著,霞水母要重新豢養一群聽話的小牧魚,阿碧瑟會去看望可憐的伏爾庫斯,陶瑪斯繼續在海面上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