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旅行

夏意睜開眼睛,有那麼一秒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兀自疑惑臥室的壁燈怎麼換成霓虹色,閃來閃去好不眩暈。

好半晌,才看見頭頂上是深邃的海水。

這裡距離海面,有八百米。

躺在生滿海藻的沉船甲板上居然很舒服,只是這位置有點奇怪,夏意沒試過身體呈四十五度漂躺著睡覺,如果沒有那條搭在自己腰上的淡銀色魚尾,夏意醒過來的時候肯定不在原來的地方。

如果因為睡覺,而被海水沖走……

海龜陶瑪斯那所謂生命如一場旅行的感慨,該不會跟這個有關吧。

看,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吃飽喝足之後就漂著,海水會帶它趕路的,一邊睡一邊旅行,一睜眼就換了個新地方,聽起來還真有趣……

夏意本來不敢睡,但撐著撐著就胡思亂想,然後一不小心就被拉進了夢鄉,等驟然驚醒,都不知道過去多久了。

異能構造的水層還是之前的樣子,驟來的壓力是塞壬被海水推得壓到他身上了,一條人魚其實沒多重,畢竟骨骼的構造迥異,太重會影響人魚靈活度。

夏意抱過塞壬,知道大約總共就七十斤,在海水浮力與深海水壓的共同作用下,單單一條魚尾壓在他腰上,還不至於讓他驚醒,重點是某隻打呼嚕的魷魚。

雖然聽不見所謂呼嚕聲,但身體固定起伏一鼓一動,觸手就落到了夏意腳邊。

魷魚的腕足上才有倒鉤,多出來的兩條觸手比較長,但重量絕對不含糊,雖然有高密度的水層做阻擋,但被睡相不好的尤瑞比亞這麼一「偷襲」,夏意怎麼可能不醒?

夏意心情複雜地用海水將觸手卷到一邊,這個動作居然沒驚醒尤瑞比亞,它順著海水滾到甲板的另外一側,依舊是腦袋朝地,觸手腕足架在沉船上,倒栽蔥似的離奇睡姿。

頭頂上,一圈圈繞著桅杆的皇帶魚也睡著了,卻像帶子鬆脫一樣,跟桅杆若即若離,腦袋則是耷拉在桅杆最頂上,作為海怪,皇帶魚刻託的腦袋算是比較小,希望它不會將那根本來就多災多難的桅杆徹底壓垮。

霞水母的辦法更直接,將觸手跟皇帶魚軀體纏在一起,深海的水流波動不太大,不過還是有些起伏,霞水母整個身體蕩啊蕩,睡得就跟放風箏似的。

章魚阿碧瑟整個鑽進了船艙,沒看見。

也許只有螃蟹的姿勢最標準,直接趴在沉船邊的細沙上一動不動,不過這隻能讓人想到那出名坑爹的謎語,什麼動物趴著也是趴著,走路也是趴著,睡覺還是趴著……啥,你說是青蛙,青蛙那是坐著……

塞壬躺在夏意身邊,淡銀色長髮漂浮,因為在海底,夏意輕微的動作根本沒有辦法吵醒他,在霞水母幽幽的光線下,人魚緊緊閉著的眼睛上,睫毛陰影不太分明。

自然真是奇妙,居然真的有這種傳說裡的生物。可是為什麼人們從來就沒發現過人魚的行蹤呢?

難道是海怪們住的地方太深?

其實這些海怪會聚到一起也不是沒原因的吧,譬如他們都沒有同伴,體型太龐大,找不到可以交流的同類,只能孤獨地在海洋裡游弋。

這就好像夏意,不想走到人群裡,可有時偏偏又不由自主地看著那些熱鬧,只要看,就覺得很滿足很有趣。

不知道李紹跟安莉他們,怎麼樣了……

夏意出神地想著,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摸壓在自己腰上的銀色魚尾。

鱗片很美,在海水中微微張合,光滑又柔韌。

夏意不相信塞壬所說的喜歡,別說這是非人類,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對他說這些,夏意也一樣不信,因為他不需要這些,他有自己就夠了。

趁海怪全部睡著離開這裡的可能性有多少……唔,他很難確定上浮後能否找到方向。

他側頭望塞壬,人魚當然不像他那樣穿衣服,除了鱗片之外,遮蔽身體的只有頭髮。不過這是在海里,頭髮連披在肩膀上的可能都沒有,裸露的肌膚在幽暗光線下顯得特別光滑,人魚沒有睜開眼睛的時候,就像最美好的雕塑或油畫。只要有正常審美觀的人,都很難拒絕人魚的「喜歡」。

海怪的喜歡,只是「喜歡吃」,這種意思吧!

就算說同伴什麼的,也只是塞壬找不到同類……

夏意從甲板上爬起來,很輕鬆地游到沉船邊緣。

幽深的海溝,像一道巨大而恐怖的裂縫橫在前面。

眼前忽然一暗,夏意立刻遊開,沉船又重重地往沙裡陷了幾尺。

「尤瑞比亞……你睡就睡,打什麼滾?」塞壬醒了,迷迷糊糊地撐起頭看身軀一半砸在甲板上的魷魚。

可這種動靜對海怪來說,就跟人類睡著後翻身似的,一點感覺都沒有,魷魚照舊以扭曲的動作打呼嚕,而塞壬感覺魚尾下少了什麼,紫色瞳孔朦朧地盯著前方許久,才游過來抓住夏意,然後再次躺倒。

「會漂走的…」

人魚咕嚕著,將腦袋壓在夏意身上,從頭到尾估計根本沒徹底清醒,沒多久塞壬又睡著了。

這次夏意清楚感覺到那輕微的起伏。

人魚在呼吸。

水流在微微張開的唇中流入,又從薄透的扇狀耳鰭後幾道細微裂縫處流出,那應該就是腮,如果不是捱得這麼近,夏意很難發現,因為連耳鰭都隱藏在長髮下。

連阿碧瑟都是抱著收藏品大瓶子睡覺的……塞壬很愉快地繼續睡,但離奇的是,這次它做夢了。

夢對人魚來說,就是很久之前的回憶,夢裡面有明媚的陽光,礁石,還有船。

船就象徵著有人類……

塞壬在睡夢中微微皺了下眉。

只有年幼時期做過夢,塞壬已經久到連夢的感覺都陌生了。

夢裡陽光很好,遠遠地,有船乘風破浪地駛來,看上去牢不可摧,但最多到晚上,席捲來的暴風雨就能將船吞沒,所有人都會葬身海底,當然船沉得不會那麼快,這個過程裡船員的絕望才是人魚期望的。

夢境千篇一律沒有任何稀奇,但這次塞壬覺得缺了什麼。

塞壬耐心地等著,找著,直到夢裡的船沉入海底,栽在海床上,從此之後是海洋生物的樂園和海怪又一處棲息地。它終於發現了自己在等什麼。

沙伊呢,那個人類呢!

不是應該在船沉之前,就能在海水中等到的嗎?

夢境總是會混亂地摻雜著過去與現在,很難分辨,但做夢的人魚卻惶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襲來。

「沙伊?」

被塞壬猛然抓住胳膊的夏意,只能慶幸還好隔著水層,不然他手臂絕對要出現幾道深深的傷痕。

「是夏意。」躺久也開始有睡意的夏意,神志模糊地喃喃。

海水裡太靜謐了,幾乎沒有任何聲音,夏意隱約看見塞壬鬆開了他的手臂,夏意沒仔細想就陷入了半睡不醒的狀態裡。

塞壬驚醒,坐在沉船的甲板上,用複雜的眼神看著熟睡的夏意。

人魚與章魚、魷魚一樣,有自相殘殺的天性,然而人魚又跟軟體動物不同,它們有思想,善於思考。

會思考的種族,才會感覺到孤獨……

人魚是孤獨的,在大海之中,唯一能遇到的,與它們有差不多外表的只有人類……追尋著船隻,尋找著那個能接受自己、愉快相伴的人。

但是人魚天性戾氣,非常極端,它們不擇手段。

——不管是弄翻那艘船,還是想盡辦法迷惑人類離開人群。

人魚在這個時期,控制聲波的能力是最強大的,積累的時間越久越可怕,最後聲波甚至會誘發活躍的火山活動,帶來恐怖的災難。

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那時人們還在矇昧地信仰神靈,哪有不懼怕的道理。傳說很多,但真正見過人魚的估計都死了。

無論人魚外表如何無害,當人魚捕獵後血淋淋扯開那些食物時,估計正常人都會驚悚,更別說接過那些生的東西直接吃。

從前篤信宗教的人可不知道啥叫善良美好的人魚,他們更願意相信眼前的是海妖,是一種可怕的怪物。

再後來……結局總是被鮮血染透的海水。

這些得到人魚信任的人類,懷著恐懼的心,或是盡力逃脫,或是貪婪不已,叫來船隊捕殺人魚。

於是他們都被人魚殺死了。

人魚從不原諒人類,即使它們直到生命盡頭都只能孤獨地游弋在月夜下的海面上,吟唱憂傷的歌,也不接受任何背叛。

當然問題是,它們也沒問過人類的意願,總是把人類對它們外表的驚訝,人類看到傳說里人魚的貪婪驚喜,當作是「看重與喜歡」。

它們不瞭解人類,這種跟它們形態相似的生物。

塞壬現在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它很孤獨,但它不需要想盡辦法找夏意,因為夏意就在身邊。

為了不出現背叛,要讓夏意遠離人群,不讓他回到陸地上——被種族本能控制的塞壬微微眯起眼睛,紫色瞳孔流溢位危險的光芒。

「起來,都別睡了!」

海怪們稀裡糊塗地翻身,被震盪的聲波吵醒。

偌大的半截沉船跟著阿碧瑟的動作一起翻滾,直接將桅杆上的皇帶魚甩了下來,而魷魚的一半腕足被沉船壓住。

「嗷——」尤瑞比亞吃痛,發狠一使勁,硬生生將沉船抬起一半,迅速抽出了遭殃的腕足。

大螃蟹挪了幾步爬過來,用鉗子的邊緣小心碰了下魷魚腕足後,就憤怒地敲沉船外殼:「阿碧瑟,你給我出來!!」

縮在船艙裡的大章魚艱難地將身體從較小的空間擠出來,觸手還抱著一個東西。

同樣被章魚剛才動作攪醒的夏意,從甲板上翻下來仰頭一看,頓時神情怪異。

那不是瓶子,三隻腳,容量裝兩三個人都夠,這是銅鼎!

鼎是古代的禮器,按道理不輕易挪動,何況還是這麼大的,來歷一定古老,說不準是被海水淹沒廟宇中的東西,深陷泥沙,那時候的人打撈不上來,最後被章魚千里迢迢拖到了深海老巢裡。

海水的腐蝕讓銅鼎通體都是綠色的鏽跡辨認不出細節。不過一艘二戰的巡洋艦裡放著一隻古代的銅鼎,這還真是……

「放開,這是我最喜歡的瓶子。」

海怪不懂瓶子跟鼎的區別,對章魚來說,足夠大還摔不壞,這就是最心愛的珍寶。

阿碧瑟閃避著螃蟹的憤怒攻擊,迫不得已將銅鼎扔回船艙然後上浮,趴在海沙上的螃蟹沒速度游上去,只能揮舞著鉗子咆哮:「你欺負尤瑞比亞!」

阿碧瑟根本不搭理它,陡然往海溝裡一伸觸手,捲上來一條比目魚吃得津津有味。

生活嘛,當然應該是吃了睡,睡了吃。

「塞壬,我還沒睡夠……」皇帶魚也開始尋覓能吃的東西。

「趕路,距離斐查茲還遠呢!」

海怪們都茫然,它們很少會急切地做一件事,走一天跟走一個月有啥區別?斐查茲除了特別安靜之外,沒啥吃的,塞壬那麼急是為啥?

夏意卻猛地醒悟,他以為這就是所謂的深海了(是啊,這是深海)。還遠著?那個斐查茲到底在哪裡?夏意在海上這麼多天,沒搞懂附近的地理位置,不過好歹有常識,知道海拔最低點是馬里亞納海溝,而這條海溝,好像正好在太平洋。

他有了不妙的預感。

「斐查茲在哪裡?」

「當然是下面。」塞壬直接示意沉船前面那條海溝。

夏意遲疑著最後還是問:「還有多遠?」

「你遊得慢,三天……」塞壬認真計算。

夏意倒吸了口冷氣,結果被海水嗆到。

雖然在他身體周圍有高密度的水層,但是為了緩衝壓力,水層與身體中間還是有海水的,這是模仿深海魚類,那些生物的體表之下有很多水,以抗衡恐怖的水壓。

「沙……夏依?」塞壬很努力地在糾正自己的發音。

「那個地方我不能去!」夏意直接說,他不記得馬里亞納海溝最深處是多少,不過比珠穆朗瑪峰高是肯定的,大部分水深都在六七千米是多恐怖的概念?

夏意的運動天分很有限,他曾經看別人跑過三千米,四百米的塑膠跑道整整七圈,多少人跑得面無人色,翻倍換成水深,足夠衝擊夏意的神經。

塞壬的表情立刻變了。

因為長相的關係,夏意很難辨認出海怪們是啥表情,都是從聲波里猜情緒,而塞壬不一樣。人魚生活在海洋裡,從來不會也不用去掩飾情緒變化,所以即使是夏意也能清楚地感覺到塞壬突如其來的憤怒。

人魚定定地看著夏意,開口:「你要離開?」

夏意被聲波干擾得頭痛,他下意識地伸手揉額頭,他不擅長猜測言外之意,沒發現塞壬隱含的危險氣息。

他有些恍惚,下意識地看著塞壬回答:「我不是人魚,你認錯了,你總會遇到同類,到那個時候我會離開。」

塞壬神情古怪。

同類?人魚遇到同類只會殊死廝殺,因為在它們驕傲的性格里,只有同類有威脅自己生存的可能,也是可能奪走自己收藏品的潛在危險。

不自相殘殺就怪了。

夏意看著那道深幽的海溝:「你說的斐查茲,太深了,我沒辦法去。」

「能到什麼深度,就去那裡,」塞壬緊跟著又補了個理由,「這裡距離海面,太近了。」

夏意跟海怪們一起疑惑。

這兒距離海面近?沒搞錯吧!

塞壬也不答話,拉上夏意的手就往海溝方向游去,海怪們慢吞吞地跟上,由於剛睡醒餓著肚子,都萎靡不振。

阿碧瑟用觸手撓了下腦袋,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眼沉船,跟心愛的收藏品告別。

海溝似乎永無盡頭。

夏意搞不清楚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分時計數的概念也模糊了,海怪們都是一路遊,一路吃,抽空還要睡覺偷懶。

「要休息嗎?」塞壬遊在夏意旁邊,隨著海水越來越深,人魚焦躁不安的情緒似乎得到了安撫。

「咦,在這裡?」聽到休息,第一個提出抗議的就是大章魚。

這是一處幽暗海溝的狹長縫隙中,作為軟體動物,阿碧瑟與魷魚都被迫收縮身體,通過這處水域,通俗來說就是卡得不上不下,糾結無比。

「讓路啊,你那肚子往前一堵,我啥也看不見了。」皇帶魚用腦袋撞章魚的身體。

「刻託你夠了,我前面還有尤瑞比亞,它腕足上還卷著咕嚕嚕呢!」章魚表示自己無辜。

為了通過這狹長的水道,魷魚只能將腕足伸得長長的,先讓螃蟹過去,然後自己的腕足觸手再塞過去,最後擠腦袋。

還好螃蟹本來的體形雖大卻是扁的,六條腿還支撐在巖壁上借力往下爬,倒立側立都靈活得很,尤其現在的動作,整得跟掛著帶子攀巖似的。

這情景,人類倒是有個很好的詞來形容。

——交通堵塞。

「還是過了這段路再休息吧。」夏意覺得能理解李紹常說的「滿頭黑線」是什麼意思了。

十分想說啥,偏偏找不到能說的話,扭頭不看又忍不住想笑,這些海怪實在太有趣了。

塞壬回頭看一眼那擁堵的慘況,別過臉沒吭聲。

其實往這邊走是塞壬的習慣,這條路是捷徑,人魚可以游過去,皇帶魚也沒問題,但是別的海怪嘛!所以,純粹就是前面帶路的人魚犯的錯!

此刻地點:馬里亞納海溝,深度一千三百米。

隱隱約約,夏意聽見了一個模糊的聲音,不對,是感受到一個飄忽的聲波出現在腦海裡,很努力地辨別了半天,才逐漸清晰起來。

這個聲音低低地在喊「塞壬」。

海怪們顯然也聽見了,齊刷刷停下動作往一個方向望。

「是伏耳庫斯。」

既然海怪認識,那就不是塞壬的同類了?

夏意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鬆了口氣,覺得頗為怪異,按照邏輯他應該希望塞壬遇到另外一條人魚的,這樣他就能順利離開。

「塞壬,你們在幹什麼,我喊半天了……」那聲音飄忽得很古怪,夏意覺得這跟海怪們的聲波明顯不在一個頻道。

「塞壬在帶我們遊過一條很狹窄的……」

阿碧瑟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塞壬打斷了:「沒事,是阿碧瑟長胖了。」

「你胡說,我沒有長胖!我用瓶子量過!」

「我說你長胖了,就是這樣!」

「……咕,好吧。」阿碧瑟翻觸手,你是boss你說海水是滾開的都沒關係。

這天夜裡沒有風,也沒下雨,安靜得有些駭人。

從前的城市不是這樣,總有變幻不定的霓虹燈,還有汽車轟隆的聲響,倒霉點的附近還有工地,加上同樓層打麻將的……現在所有人才明白,原來連嘈雜與噪音也是值得懷念的。

安寧平和的生活已經徹底消失,在漆黑夜裡貿然出門,只會橫屍街頭。

異能者不是神,他們同樣會被子彈打死被刀捅死,會被磚頭與鋼管砸成重傷,他們一樣小心謹慎。

這天半夜裡一個的低沉聲音直接出現在腦海裡,誰能不嚇得竄起來?

似乎在喊一個名字,塞壬,塞壬是誰?

次聲波是頻率小於20赫茲的聲波,人聽不到。

次聲波傳播時不易被水與空氣吸收,沒有固定方向,會往四面八方分散,它的波長與赫茲調控得當的話,甚至能繞地球2圈。

異能者雖然多,但是能聽到這個聲音的比例卻很少,十個裡面也未必有一人。倒霉的人驚恐打量周圍。太平洋海域地震的時候,發出的次聲波雜亂無序,這些異能者只是感到頭痛,這次大半夜的忽地聽見這麼一句——整個地球上,能聽見聲音的異能者只有李紹翻了個身倒頭繼續睡。

在聲音發源地,海怪們與塞壬的對話就像是長途海底漫遊,全球被迫收聽著海怪廣播的異能者海怪單向接受頻道。

「塞壬,怎麼了,誰要離開你,我都被你吵醒了。」飄忽的聲音含混不清,斷斷續續,不過意思清晰明白地傳到了。

這下海怪們全都不說話,偷偷等塞壬反應。

「最近都沒有船從薩加索海路過,連橡皮艇都沒有,我等得都睡著了,太不對勁了。」遠處的聲音鬱悶,模糊地念叨,「塞壬,你過來幫我看看啊!」

「伏爾庫斯你好傻,竟然連這麼大的變化都沒發現。」皇帶魚憋不住了。

「咦?」

大章魚用一句話,算是結束通話了這次海底長途漫遊通訊:「伏爾庫斯,過段時間我來大西洋找你。」

不說聽到這次單方面對話的強悍異能者呆滯成啥樣,始作俑者的一群海怪好像啥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攀巖,努力疏散交通。

夏意從頭聽到尾都覺得疑惑。

難道海怪也有地域差異?分大西洋跟太平洋?

「別胡思亂想。」塞壬無師自通地猜出夏意最開始的懷疑:「伏爾庫斯不是人魚,它只是……它不出現在這裡是因為它沒有移動的能力。」

不能動?

好傢伙,除了一個爬得慢的螃蟹,居然還有一隻根本不能動的海怪!那會是什麼?海星?海參?不對那都能動,儘管慢了點……總不可能是海葵吧?珊瑚那是死掉或者活著的無數珊瑚蟲組成的……或者貝殼?不對啊,貝殼有殺傷力嗎?

夏意很恍惚。

但更多聽見次聲波的異能者已經神經錯亂。

夏城基地,許多人都睡眼矇矓地爬起來臨時開會。現在沒有濃茶沒有咖啡,只能硬撐著聽彙報。

「只有異能者可以聽到的聲音?」

眾人面面相覷,有點不能理解:「聽到什麼了?」

好問題!幾乎每個人聽見的句子都不太一樣,但意思沒誤差,只是詞彙的用法有些許差異,最古怪的是在描述上,有的異能者複述出來的竟然是方言。看來影響到的是不同人的精神領域,理解方式才會這樣各有差異。

「可能是次聲波,末世之前國家記錄過這些東西。」

一邊站著不說話的異能者裡終於有人忍不住了:「等等,伏爾庫斯,阿碧瑟,塞壬……那都是誰?」

這名字聽起來完全不像華國人!

「衛星與反隱蔽技術,西方起步早發展快。國際關係緊張嘛,從東海到南海這片水域的深度又有限,一般都沒超過百米,核潛艇在那邊潛伏很有難度的,單單m國衛星就恨不得把海水上上下下翻遍了看,還用聲波定位,所以……」

一個國家研究院的老教授滿眼放光翻資料夾,畢竟介紹自己研究課題與成果的機會很少,就越說越來勁:「那些神秘的生物,當然就被發現了。」

大家傻眼地看著摞得高高的資料夾。

「……有這麼多?」

「啊,那些是海怪曾經出現的記錄。」老教授「嘩啦啦」一邊翻資料,一邊說,「米國就喜歡把一些神秘發現藏著捏著,先前搞過一個51區研究外星人。後來又建立了一個特殊研究所,專門追查海怪的來源,連米國聯邦的一般高官都沒權力知道……不過這個他們所謂的絕對機密,卻沒能守住!」

「呃,為什麼?」

老教授託了下眼鏡,笑呵呵地說:「因為海怪們自己暴露了啊!」

他迅速抽出幾沓外包塑膠薄膜的檔案,攤開放到桌子上,題頭是鮮紅色的字,老教授一個個地用手指點過去。

「西方人給發現的海怪都起了名字,最早是這一隻!」

水下照片模模糊糊,那是一隻身體上有斑紋陰影的章魚。

「這樣看起來似乎沒什麼,注意它頭上的陰影,這一小塊黑點看見沒有?」

異能者全部湊過頭來看,努力了半天才從模糊圖片上找到那個黑點。

「那是一艘漁船,這是大小對比……」

老教授沒管那些倒吸冷氣聲,很是感慨地指著圖片說:「這就是阿碧瑟,它是一隻非常大的章魚,從外形看很像澳國藍環章魚,就是被放大了無數倍……」

「藍環章魚是什麼?」

「是除箱水母之外世界上毒性最劇烈的生物,很短時間內就能致人死亡。」

「比毒蛇還厲害?」

「是的,海洋生物很危險!」

老教授繼續翻資料:「因為曾在萬米以下的深度發現過這條章魚的模糊影像,所以它的名字叫阿碧瑟,意思是深淵,不過關於它最多的記錄則是出現在南海。這條章魚經常鬼魅般跟蹤一些大型船隻,但十多年來還沒有它襲擊輪船的記錄。那些船上的人通過聲納分析也只認為遇到了大型魚群,沒當回事,哈哈。」

「那伏爾庫斯跟塞壬又是什麼東西?」

「這兩個很危險。」

老教授一臉嚴肅:「塞壬這個名字似乎是葡萄牙人起的,據說有這麼一隻海怪,會帶來颶風與災難,因為它出現的時候天氣都很糟糕,所以沒影像資料,很神秘也很可怕,遇到它的明確記載中只有一個倖存者,不過那個人也瘋了。出事的那艘沉船被打撈上來後,發現船長室有餐刀深深刻下來的‘海妖’這個單詞,於是這個神秘海怪就叫塞壬。至於伏爾庫斯也很詭秘,但位置很明確,這隻海怪的老巢是大西洋中部的馬尾藻海,誰看過哥倫布冒險航海的故事?」

異能者們一起搖頭,這年月要看書也是找yy小說,看《白鯨》與《海底兩萬裡》的都少,還哥倫布環球航海呢,誰注意?歷史課上學到後沒還給老師就不錯了。

「那片海域是出名的魔藻之海,水域上下包括海面都有無數茂盛生長的馬尾藻,從前那裡是出名的海洋墳場,所有誤入的船都會被海藻死死纏住,又沒辦法棄船逃生,最後只有死。二十世紀人類終於依靠機械絞斷海藻,成功渡過這片海域,這些是當時的記錄‘沒有風,海面就像墨綠的沼澤,有難聞的氣味,海面上到處都是殘破的船骸。什麼年代的都有,有的已經腐爛了,半漂半沉地陷在海藻堆裡,破損的木板中間有的還卡著灰白色骷髏,簡直如同鬼域’,那些海藻吸附能力很強,黏住了東西就很難完全扯下來,如果皮膚不小心接觸到,硬扯的話,表皮到真皮都會出現一定損傷……」

在悶熱的地下基地裡,許多人愣是感覺背上涼颼颼。

「……因為科技進步,後來路過馬尾藻海已經沒什麼危險了,伏爾庫斯是最遲發現的海怪,它就藏身在魔藻之海深處,被無數海藻覆蓋,衛星也沒發現它的存在。可是海怪們互相認識,還會對話,聲波記錄暴露了藏在魔藻海域深處的它。海怪是有智商的,它們用的是次聲波,有這項技術的國家都記錄了不少它們的對話,波長特殊的次聲波可以不受天氣與地形的影響,傳遞到地球上任何一個角落,不過末世前,海怪們具體在說什麼沒人知道。」

老教授看上去很興奮:「你們的訊息太珍貴了,原來海怪聰明到這種地步,有邏輯清晰的思維,還知道人類給他們起的名字,你們三個人儘管對細節用詞描述有點出入,但名字的發音是準確無誤的,阿碧瑟,伏爾庫斯,塞壬,完全是人類對它們的稱呼!就像我們觀察它們,海怪也會觀察人類,這個發現太重大了!」

——是嗎,為什麼聽起來不寒而慄?

「早就有科學研究說章魚智商很高,如果不是它們只能活五年,地球現在是什麼樣子很難說,海怪阿碧瑟有記錄的歷史就有十多年,從最開始發現它就是如此龐大……粗略估計它至少活了幾十年,又或者幾百年!」

陷入研究狂熱的科學家果然可怕,異能者們想跑。

海怪什麼的跟他們的生活根本沒有關係啊。

「海怪有很多嗎?」

作者「天堂放逐者」的其他小說

重生算什麼》《人魚惡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