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地震

1月28日——這是在社會秩序還勉強存在的地區才有這麼準確的說法,有些地方能活著看見第二天的太陽已是僥倖。

這半個月對人們來說,比之前的幾十年還要漫長。

他們有過茫然,有過驚惶無所適從,最後迫於生存適應這個殘酷時代,這個所有陰暗面都暴露出來的末世。

這天的傍晚時分,位於環太平洋地震帶上的馬里亞納海溝,西南部海底發生了大地震,估計是震源500千米以上的板塊俯衝邊界,失去了精密儀器人們沒辦法知道這次地震的強度,夏城接到這個訊息都已經是2月中旬了。

這件事震醒了所有聽到這個訊息的人。

就算在末世沒有政府,手頭上有人有槍有刀可以拉起來一支隊伍,也別做什麼佔地為王的美夢了!腳下這顆星球輕微地一晃動,就能造成可怕的災難。人類只不過是生存在其上的渺小生物,而不是能將地球踩在腳下的強大生命。

震源太深對海洋生物不利,對人類的影響要小很多。

震級很大,引發了整個海面與海底水體波動,從上到下的海水都被激盪得翻湧不止,如果遇到阻力,那股衝擊力足夠撞碎鋼筋水泥。

體型巨大的海怪在這場浩劫中統統吃了大苦頭。

震中就在位於它們不遠的地方,它們竭力蜷縮起身體,隨著海浪的波動漂浮,被撞得暈頭轉向。如果不是海怪的體質習慣了深海壓力,身軀四分五裂都是有可能的。

其中最悲催的是涅柔斯,水母太過柔軟,觸手又特別細長,就是正常暴風雨水母也要潛到沒有波瀾的海域去避難。現在海水就像一個巨大的攪拌機,水底出現了無數暗流與漩渦,靠近震中海底的一些礁石紛紛坍塌,經過海溝的魚類都被埋葬其中。

阿碧瑟張著觸手,罩成了一個籠子的形狀,涅柔斯盤縮在那裡。

皇帶魚害怕自己的身體斷成兩截,直接一圈圈纏在螃蟹殼上,牢牢不放,被海浪撞得像一個球似的在海浪裡上下翻滾。

大魷魚則是傻乎乎地用腕足勾住所有看得見的東西想穩住身體。礁石也好鯨也罷,甚至連阿碧瑟都倒霉得被它腕足上鋒利的倒鉤劃出傷痕。在地震引發的強烈次聲波干擾裡,海怪彼此發出的聲音根本聽不見。整個海水就像一口攪翻的大鍋,下層的海水往上層翻湧,反作用力同時又拍落下來。

漂浮在海面上的大海龜感覺最明顯,對於遊速緩慢的它來說,就好像在腳踏車上裝了個噴火設定,一軲轆被推得上上下下地顛簸飛馳。當前方海浪遇到阻礙,激起十幾米高的海浪,衝得陶瑪斯龐大的身軀都騰空了。大海龜驚恐地劃拉著槳狀四鰭,卻沒碰到海水,差點就嚇哭了。

它是雄性海龜,一輩子不會上岸的那種,從來就沒有脫離過海水。

還好幾秒後它就重新落到了海水裡,「咕咚」一聲巨響,大海龜驚慌過度忘記了背上的人類,拼命往海水深處潛。它不敢出現在海面上了。

對那些不幸的人來說,起初海浪在龜甲邊緣互相撞擊,海龜又很大,雖然情勢岌岌可危,但還沒有誰被衝下海。龜甲邊緣的海螺與海藻承受不住衝力,紛紛往下滾,現在大海龜一頭扎進海底,第一個支援不住的就是阿敏。

她尖叫著鬆脫了手,現在人人埋頭趴著死死不動,就算有心想要救她,也沒辦法騰出手,拉住她的結果也不過是兩個人一起跟著掉下去。

位於陶瑪斯身體下方的塞壬,對於這樣的天災也毫無辦法。就算它能徒手撕裂鯊魚,用聲波殺死所有看得見的生物,但現在身處在海水裡,除了緊緊摟住夏意,將魚尾纏在他身上外,什麼也做不到。

激盪的海水把夏意的衣服衝得亂七八糟,皮膚也通紅一片,開始出現隱隱的血痕。塞壬的肩膀並不寬,沒辦法幫夏意全部擋住。

眼見幾條黑影被海水捲過來,可能是魚,又或者是別的東西,但塞壬不敢鬆開抓住夏意的手,只能勉強換方向用脊背去擋住。

「唔——」

比起深海巨大水壓,這下撞擊不算太重,但那些魚因為驚恐鱗片是張開的,人魚光滑的脊背劃出淺淺痕跡,水流撞擊後很快也出現血痕,傷口由淺變深,卻看不到血。水流一次次沖刷的刺痛,開始讓塞壬皺眉。

人魚畢竟不像海龜,也不是水母,既不是甲殼類也不是軟體動物,甚至比不得魷魚,魷魚身體裡就一根軟骨……人魚的骨骼細密複雜,能承受無形的水壓,但沒辦法彎曲肌肉適當變形來緩解激流的衝力。

塞壬的狀況都不好,更何況夏意。

這時所有人都沒辦法睜開眼睛,夏意是例外,他竭力想讓自己鎮定下來,但眼前海水一片混濁,上翻激盪的水流裡帶著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有的是魚,還有的是大海龜身上掉下來的貝殼,夏意額頭被砸破了道口子。

海水的鹽分刺得他神經抽搐。

水……對了,他沒辦法讓海水平靜下來,為什麼不像那隻大章魚保護水母那樣,用海水形成一個罩子,將自己裹進去呢?

夏意希望這沒有超出自己異能的極限。

先是一層海水被卷出去粗粗勾出一個輪廓,但很快就被衝散了,夏意立刻醒悟,接著他控制衝擊來的海水往上翻,折騰了一會兒後成功地在身側籠出了一小片區域。

塞壬感覺不對,奇怪地回頭一看。

身側的海水雖然很急,卻不再擁有衝力,所有水流都順著無形的線湧上頭頂,然後從另外一邊落下來。

這樣太吃力,夏意想辦法擴大了這個區域,果然跟他想的一樣,這個罩子越小越難控制,越大,海水因為互相補匯反而容易起來,如同漩渦在外面旋轉分散,衝力到最後已經趨近於無。

漩渦越來越大,中心位置的海水已經退下去。

重複出現在海面上的陶瑪斯晃盪了下腦袋,背甲上的人就剩下十多個了,其中有一半已經昏厥,只是還死死抓著龜甲最中央的縫隙不放,人人頭破血流,衣服都差不多衝沒了。

「咳咳。」安莉吐著海水,周圍是四五米高的海浪,時不時還出現覆蓋過頭頂的大浪,只是還沒落下來就被吸附到四壁的海水中。他們就像待在臺風眼裡,甚至能清晰看見海浪裡卷著貝殼、魚蝦,還有別的一些東西有規律地飛速旋轉著。

「嘩啦!」夏意與塞壬浮出水面,遊近海龜背甲邊緣。

夏意臉色蒼白,塞壬將他牢牢抱住,然後非常艱難地試圖爬上陶瑪斯的背,最後還是海龜伸出前肢託了一下,塞壬又藉助魚尾的力量,才爬上龜甲。

塞壬讓夏意仰面躺在那裡,它扭頭看著周圍形同玻璃壁的海水,有些猶豫,不過最後還是用手肘撐起身體挪了下位置,側躺在夏意身邊。

李紹與安莉一行人死裡逃生,還沒喘勻氣,就看見這驚悚一幕,來不及說什麼,又被周圍詭異神奇的景象打擊了。

「安姐……人魚啊,真的是人魚——」娜林神經質地念叨著。

淡銀色長髮溼漉漉地搭在肩上,腰部以下是遍佈鱗片的魚尾,半透明的末端舒展開來。人魚先用手碰了下夏意額頭上的傷口,很快又縮回來,好像不想打擾他。

不大一會兒,陶瑪斯周圍就浮出一個巨大的腦袋,上面長滿藍色空心圓,略微一現,就沉下去了。

海水形成的漩渦越來越大,半個小時後大魷魚也拖著圓滾滾纏成一團的皇帶魚與螃蟹趕來。這個時候需要做的不是拼命遊,因為最快也快不過海浪,靜靜待在原地不動,才是最好的選擇。

這不只是一次地震。

在短時間內,海底由深到淺連鎖反應最後導致近海一處地層斷裂,才是後來海嘯出現的重要原因。

所有待在這片區域來不及逃掉的生物都倒了大黴,海嘯在水深的地方很難出現恐怖規模,真正讓它們露出猙獰模樣要在陸地附近。

海水遇到阻礙後會猛然掀起幾十米高的巨浪,而這種阻礙就是陸地延伸到海底的部分,大陸架。

那一瞬間,完全看不見天空,只有鋪天蓋地噴薄如雪的巨浪,遠遠高過樹梢。頃刻之間,這一片的海域群島,都被夷為平地。

漫長的一夜過去,安莉與李紹等人疲憊地游上岸時,看見的就是這凌亂狼藉的慘狀。

折斷的椰子樹漂得到處都是,海灘上還有到膝蓋的積水,有一輛腳踏車詭異地掛在高處的山坡上,整個都已經變形了,兩個輪子不翼而飛,再前方是成塊破碎的物件,比如檯燈、搪瓷缸還有一堆看不出原來是啥的碎木頭。

所有人不顧汙水與雜物,隨便找了個沒有玻璃碎片的地方,徑直躺下大喘氣。

從離開塔拉薩女神號以來已經過了十多天,眼下才勉強算是腳踩上實地,但還不算已脫離危險,尤其當他們想到這一路上跟著的海怪!

果然這是世界末日嗎?

疲憊中,許多人就這樣直接昏睡了過去。

「沙伊的情況很不好。」遠處海面上,塞壬維持著側俯的動作趴在陶瑪斯背上,摸到夏意的額頭頓時覺得很燙。人魚沒發過燒,搞不懂這是怎麼回事。夏意逐漸虛弱的精神波就像人魚第一次在海中遇見的時候,彷彿要被海水吞噬消失。

常年居住在南極羅斯海的大魷魚身體較阿碧瑟略微扁長,與章魚不同的是,魷魚一共是十隻手,短的叫腕足,長的是觸手而且沒長倒鉤。

它小半截身體一趴上陶瑪斯的甲殼邊緣,大海龜整個身軀就不受控制地往左一沉。

「尤瑞比亞!」陶瑪斯怒吼。

魷魚飛快地用觸手尖端碰了一下夏意的身體,塞壬還沒來得及瞪它,這傢伙觸手已經縮回去了,還一本正經傻乎乎地說:「好熱!」

天陰沉得可怕,完全不像是早晨的模樣,霞水母龐大的身軀悠悠地漂上水面,表示憋屈:「我身體整個被裹成一個球,觸手差點把自己蜇死,該死的阿碧瑟根本就是用我的腦袋裹住了我的所有觸手!我要跟你拼了——尤瑞比亞,你滾開,你除了喊熱你就不會說別的!」

魷魚舒展了下八條腕足,「身單體薄」的霞水母就被拍飛了:「那個人類真的很熱啊!要不放進海水裡泡一下?」

阿碧瑟古怪地咕嚕一聲:「你確定那是人類?」

「長得像人魚卻沒有鱗片與魚尾,不是人類是什麼?」

大章魚用觸手劃開海水,游到一邊,大約怕被魷魚傳染了白痴。雖然它經常思考問題,不過還是覺得這個世界真是太奇妙了,看魷魚那麼傻呆呆的,為什麼人類會分不清章魚跟魷魚的區別呢,長得像不代表內涵也一樣!

——可聰明的章魚你錯了,要知道真理往往是掌握在傻子手裡的(等等,好像有什麼不對),就是這樣,愛東想西想、假設比方、患得患失的傢伙統統錯過正確答案,世界沒有你想得那麼複雜!你犯了人類的通病,愛把簡單的東西複雜化。

霞水母一路下沉,驚惶失措:「尤瑞比亞剛才把我的身體戳破了……救命啊!」

水母是通過收縮傘蓋擠壓內腔體積,然後噴水推進的方式遊動的。經歷一場浩劫後本來就皺巴巴的涅柔斯,還被魷魚腕足上的倒鉤從上到下狠狠劃了一道,於是悲劇就發生了,它漏水了……

阿碧瑟用一根觸手撈住水母,又憂傷地用另外幾根觸手撫摸自己身體腦袋上的各處血痕。

全都是那隻蠢魷魚在海浪裡稀裡糊塗乾的好事!它同情地瞥一眼被尤瑞比亞拖著的皇帶魚與螃蟹——這兩隻還沒醒,真是太可憐了。

海怪們暫時不敢回深海,海底地震發生後,地心有時候會冒出很多有害氣體,足夠殺死成群的海洋生物。

塞壬躺在夏意身邊,忐忑不安。

人魚冰涼的體溫讓燒得迷迷糊糊的夏意本能地挨近。

沒過多久就開始下暴雨,天地間一片陰沉伸手不見五指,這場雨將爬上海島的人都澆醒了,他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儘管四肢百骸都叫囂著不想動彈,但沒人想一睡不起,還是強撐著期望能夠找到避雨的地方。

李紹狼狽地開始打噴嚏,渾身哆嗦。這裡處於熱帶,末世之後氣溫反常,現在冷風吹過來,竟然有點涼颼颼的,要是倒霉到生病,這會兒可沒處找藥。

「我們在哪?」安莉這時才有力氣問出第一句話。

娜林發出一聲慘叫,因為她爬起來才發現,她剛才躺著的地方,旁邊就是一具被泡腫了的屍體。

「先去找水源跟避雨的地方。」

「安……安姐!」李紹一邊打噴嚏一邊示意海上。

遠遠能看見大海龜龐大的身影,這意味著那條人魚跟夏意也沒有離開,雖然這世道應該是自掃門前雪,但李紹終究忍不住問了句:「夏哥怎麼辦?」

安莉神情古怪,老實說,她連夏意到底是什麼人,不,連是不是人都搞不清楚,只能淡淡地扔了一句:「你覺得那也是異能嗎?」

李紹被哽住,確實,如果那是異能,也太逆天了。

不怪安莉等人會想歪,因為夏意本來在所有人眼裡,就是個很出格很怪異的人。海怪也起了關鍵的誤導作用。

「塞壬,我好餓。」

「我也是。」

陶瑪斯也伸長脖子,扭頭鬱悶嘆氣:「一天前,我背上還全部都是吃的!」

海龜是雜食動物,吃海藻、魚蝦與貝類,所以重歸重,對陶瑪斯來說那就是帶著美味到處遊,呃,只是缺了一個能幫它將食物扯下來送到嘴邊的那誰誰啊!

塞壬沒好氣地說:「忍著!」

「可是……我會餓得忍不住想去啃阿碧瑟的觸手。」尤瑞比亞嘀咕。

大章魚氣得倒仰:「啃你自己的,你也長了!」

李紹腳步一滑差點摔下山道。

能聽得見次聲波的只有四個人,安莉扭頭看了眼最後那個中年人。

大家也算同生共死這麼長時間了,但是直到現在,居然都沒有好好互相來個自我介紹,所以安莉也不知道這傢伙叫啥名字,原來是做什麼的,只知道他擁有風屬性的異能。

最初看見他是在塔拉薩女神號上,披著一件牌子不錯的西裝,安莉對於衣服的記憶力很強,人嘛,那會子看上去就很狼狽,鬍子拉碴,眼神也是飄的完全不像個有毅力有能耐的男人,沒想到最後也安穩活下來了,而且臨危不亂的素質不錯——跟李紹比起來,好太多。

娜林雖然有點能力,人也不笨,可這個人指望不上,如果有了危險,娜林不至於推人出去送死,但一定會先逃命丟下所有人不管不顧。

海嘯過後,泥土與植物都硬生生被削下來一層,平常體力鍛鍊少的人,又餓又累之下,踩三步滑一跤,但是泥土的腥氣仍然讓他們感到欣喜。

大海,還有那些海怪,最好此生都不要再見了!!

這座島不小,但島上的山不高,也就是一百多米,海嘯來臨的時候,山的存在還是救了島上一些倖存者。

他們面對安莉這群外來者很有敵意,畢竟食物只有山上還能找到。

地震發生後,倖存者沒命地往山上跑,什麼也顧不得帶,他們世代住在島上,對於海嘯的事情遠比安莉他們懂得多,稍微遲一步就要橫死,哪裡還管得上別的東西。

這個島上沒出現異能者,而安莉這些人,只有一個船長是普通人,最後衝突的效果可想而知,一百來人的倖存島民只能避讓,瞪過來的目光滿是刻骨仇恨。

「都去找點水果。」

船長的發號施令根本沒人聽,異能者在剛才忽然醒悟他們不必聽安莉與船長的。這個島這麼大,隨便找個地方自己找吃的喝的就行,只要別傻乎乎去找安莉的麻煩,再躲得遠點,根本沒必要去看人眼色。

安莉也沒攔著他們,說到底,這些人的生死與她有什麼關係呢。

「先是地震海嘯,又是暴雨,縱然有水果,也被打落了,又或者早被島上的人搶走做了食物,畢竟……」

末世開始也有大半個月,島上能划著漁船逃生的已經走了,留下來的人恐怕也經歷了一次亂鬥。

「沒有水果,新鮮蔬菜也行,但這個時候想找,太難了。」船長憂慮地看著周圍,見安莉還沒懂,只能直接說,「我們在海上漂流都快二十天了,接下來也不知道要在這島上待多久,有件事情必須要先解決,不然我們就只能等死。」

「是,是什麼?」李紹膽子本來就不大,現下更是驚弓之鳥。

「是維生素c缺乏症。」船長苦笑一下,李紹瞪眼還沒來得及說啥,船長已經沉痛地說,「早年曆史上的大航海聽說過嗎?那時候所有水手,甚至軍隊中都會流行壞血癥,當時找不出原因,就好端端地一個個全身乏力,然後身上到處是血點,站不起來,最後出現各種炎症發高燒死掉,那時候東西方不溝通,其實鄭和下西洋的時候,隨船的人都沒有得過壞血癥。」

那是當然,不是打仗,也不是那些亡命之徒的冒險,而是去宣揚明朝強大,船上什麼東西沒有?華國人總是食不厭精的。

「我們除了水、魚肉和罐頭餅乾之外,水果與蔬菜都很久沒有吃過了,再拖下去——兩三個月以後,如果我們找不到水果與新鮮蔬菜,手邊又沒有藥的話,壞血病就是絕症!」

海上,夏意迷迷糊糊地半睜開眼,但是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明明沒有太陽,卻覺得眼前發花。其實他是餓醒的,胃又在隱隱作痛,而且古怪的是,這次他連牙也痛了。

半邊牙根都腫脹起來,貌似還出血了,痛得他直皺眉。牙痛這種事情可是難以忍受的折磨,有時候半邊腦殼都跟著一起針扎似的痛,恨不能往牆上撞。

夏意沒仔細想塞壬守在自己身邊看護的舉動。

人魚並不是人,可能這條人魚誤把他當成同類。夏意覺得塞壬發現真相之後,就會離開。自己還是會一個人活下去。

疲乏的感覺只被夏意歸咎為異能使用過度,他雖然很想爬起來吃東西,但迷迷糊糊的,居然又睡著了。

天色仍陰沉沉的很不正常,這讓許多人相信餘震一定還要發生,於是三三兩兩又回到了山上,各自佔據一處,警惕地瞪著對方。

陶瑪斯往海里沉去,它那龐大的黑影很快就消失在海面上,假如不知道那是什麼,遠遠望去只會以為那是一朵奇怪的雲。

塞壬沒動,還是維持著半躺在陶瑪斯背上休憩的姿勢。

夏意身上滾燙的溫度在進入海水後好了一些,人也有點清醒了,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碧藍的海水。

太像他曾經夢想的房間了。

在天花板上塗滿海水的波紋,用高科技的投影儀讓四面牆壁都回蕩起海的波光,然後檯燈要像一縷幽幽的光束透過海面一樣照下來,朦朦朧朧,看不分明,那是靜謐的感覺,讓人只想閉上眼睛,安靜地躺在床鋪上,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自己。

不過這張床,硬得太過分了。

夏意覺得胃痛,背更痛,一點力氣都沒有。

其實塞壬與海怪也餓了,畢竟又是地震又是漩渦地折騰了快一天一夜。近處的海域空空蕩蕩,魚蝦不是逃了,就是被海浪衝走。

皇帶魚不死心地在海底的沙子裡鑽來鑽去。

「有貝殼!!」

「嘩啦」一下,所有海怪都撲了上去。

「阿碧瑟,這是我發現的!」皇帶魚咆哮!

大章魚非常無恥地用觸手將那個小貝殼卷得牢牢的:「誰叫你沒長手,誰搶到是誰的。」

魷魚慢了一步,沒搶到,只能用腕足緊緊纏住阿碧瑟,耍無賴似的不放。

「涅柔斯,你跑來幹啥,你又不能吃貝殼!」

霞水母踉踉蹌蹌地半沉半浮,努力用蜇刺從後面裹住魷魚,暴怒道:「為什麼不能,你欺負我,現在又欺負阿碧瑟!」

至於陶瑪斯,人家直接用體積空降。

哼,壓死你們,看你們讓不讓!!

亂成一團的時候,淡銀色的魚尾猛地從陶瑪斯背後滑下來,塞壬厲聲說:「都滾開,貝殼給我!」

「……」

一群海怪眼巴巴地看著人魚從章魚觸手裡搶下那個只有塞壬半個手掌大小的貝殼,是牡蠣,很美味的牡蠣!

「這肯定是我背上掉下來的……」陶瑪斯嘀咕著強詞奪理,「被海浪衝到這邊來的!」

塞壬完全不理會它,直接掰開牡蠣,用鋒利的指甲剔除出最乾淨的軟肉,然後游回夏意身邊,沒管夏意迷迷糊糊的狀態,塞到了他嘴裡。

——好不容易撿到的人類,可不能餓死了。

這場浩劫過後,人類會怎麼樣,到底死了多少,甚至曾經待在陶瑪斯背上的那群人現狀如何,海怪們都毫不關心,它們想知道的無非是海底的情況,這次地震如此劇烈,海底地形一定會有所改變。

因為太餓了,所以它們上路都很匆忙。

螃蟹爬太慢,霞水母「重傷」不能動,都是被「打包」趕路的,讓某螃蟹覺得開心的是,它終於擺脫刻託這個渾蛋了!啥,魷魚腕足上是有倒鉤的?水母怕,它一隻有厚重甲殼的螃蟹怕什麼呀?

世界上最高的山是喜馬拉雅,海拔最高點是珠穆朗瑪,那麼與之相反的極點呢?

馬里亞納海溝在太平洋海底連綿出去很遠,其中一處海底窪地名叫斐查茲海淵,海拔負11033米,也就是說將珠穆朗瑪峰整個扔進去都不夠,峰頂距離海面還有2100多米,而一般意義上,千米以下的水域就能被稱作深海。

就如大章魚的名字阿碧瑟之中的含義,知道海怪不是傳說的人,都認為海怪多數來自那個恐怖的深淵。他們經常攔截到奇怪的次聲波,但破譯不了!

近年來,因為科技發展,一些構造精密的水下探測儀可以用於窺視那神秘的深淵,斐查茲海淵當然是很多神秘主義者查探的重點,那裡冰冷,漆黑,卻並非毫無生機,有魚蝦,單細胞的藻類。

當然還有,海怪!

龐大的章魚,全身上下都帶著藍色圓圈,在深海里居然會發出幽幽的光芒,十分漂亮,懶懶地漂在斐查茲海淵漆黑的深處,觸手一致朝某個方向,隨幾乎沒有起伏的海水彎曲著,由於巨大的水壓,所以它整個身體都是扁的,幾乎像張紙。

老實說,這隻海怪,人們真不陌生。

——樣子像普普通通的淺海藍環章魚,卻長那麼大個,還喜歡在海面下跟著船跑,不過沒有襲擊輪船的記錄,這下猛地在這樣恐怖的深海拍到,阿碧瑟這個名字當然非它莫屬!

從地獄深淵爬上來的怪物!多形象!

「那個時候我也在斐查茲的,為什麼沒人發現我呢。」皇帶魚抱怨,海怪們不會總是待在那麼深的水域,因為重點是,那裡吃的少!

尤瑞比亞咬著自己的觸手不放,還好海怪說話不用嘴。

夏意醒過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一隻渾身水紅色偏粉的大魷魚,在海里徘徊來徘徊去,努力試圖找到吃的,找不到就含著自己的手過癮。

因為它的動作總是慢別的海怪半拍,凡是有倉皇遊過或者遇到的魚蝦貝類,立刻就被搶了,連涅柔斯都會伸著觸手,狠狠蜇過去,螃蟹露出一雙鉗子,時不時閃電般出擊,卻不分給辛苦帶著它趕路的魷魚。

「咕,好餓……」尤瑞比亞眼巴巴地看著同伴。

如果換了人類,搞不好會同情憐憫心大起,分出一點殘羹。

可惜啊,自然界的生物都有吃獨食的愛好!同伴餓得生生盯著看,只會讓它們產生警惕心,沒衝過去張牙舞爪把對方趕走就夠客氣了。

尤瑞比亞的胃口特別刁,熱帶海域的所有食物口感都不對呀,它老家在羅斯海,最愛的美味是南極磷蝦……咕咚,好想念。

於是它只能繼續啃自己的觸手——這是咬手指的動作?

「不去斐查茲行嗎,那裡沒吃的!」

「可是,尤瑞比亞,那裡很涼快喲!」

「呃!」傻乎乎的魷魚開始糾結。

要涼快,還是要吃的?

——糾結啥呀,你回家不就好了,南極很遠不假,但你又不是咕嚕嚕,你遊得回去!

這群海怪所過之處,除了海藻之外,海水裡能吃的東西都被掃蕩一空,哦不,海龜陶瑪斯正趴在海床上津津有味地啃一叢茂盛的褐色海藻呢!

它雖然動作慢,但是勝在沒人跟它搶,多麼悠閒自在。

「咦,你醒了?」陶瑪斯吃驚地看著從它背上滾下來的夏意,正好掉到它鼻子前的海藻堆裡。

夏意沒有看見那條淡銀色的人魚,雖然這些海怪都很有趣,不過光用看的還是覺得毛骨悚然,比如魷魚腕足上的倒鉤,在海水中竟然都能反射陽光,可見鋒利。

跟這群大傢伙待在一起,可不是夏意的希望。

夏意活動了下痠麻的手腳,還有點使不上力,不過能遊。海洋這麼大他哪裡不能去,只要遠離人群,相信憑他的異能,應該不會有太大危險。

「等等,你不能走!」陶瑪斯看見夏意的動作,立刻明悟過來,但它太大,四肢就跟船槳一樣,想抓住夏意還要調整好身體位置,頗艱難,於是只好大喊,「阿碧瑟,尤瑞比亞,攔住他!」

瞬間那麼多觸手就冒出來,夏意只能待在原處不動。

陶瑪斯氣喘吁吁地追上來,晃著腦袋說:「你不能走,你走了,塞壬怎麼辦!塞壬可是好不容易有看得順眼的同類,現在海里人魚太少了,不像很多年前,你不留下來,在別處也是找不到同類的。」

陶瑪斯的振振有詞到了夏意這裡結論已經荒謬了。

夏意愣在那裡,很尷尬,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大海龜說著忽然悲從中來,眼淚「嘩嘩」地冒出來,不過因為在海里,哭死了都不明顯,太悲劇了:「嗚嗚,我也曾經是很普通的,可是活呀活一直就沒死掉,然後就長這麼大了,根本找不到同伴……呃,算了,反正我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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