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水母是世界上最長的生物,在正常情況下,觸手都能長到三十多米,更不要說海怪級別的涅柔斯。
海怪沒有給自己起名字的嗜好,但是人類有!
全球被發現的海怪,都被人類冠名過。
水母偶爾會浮到水面上,它身軀雖然龐大,卻偏好小魚,而小型魚類海面上比較多,水母捕獵的時候需要偽裝,觸手可以縮小到原來的三分之一,每根觸手上都有毒刺,當它們猛地伸展觸手時,上面的刺也跟著同時張開,是個超級大漁網。
涅柔斯可以籠罩五百平方米的海域,水母的觸手雖然柔軟,很容易被撕裂,但無論鯊魚還是劍魚連掙脫的可能都沒有,因為海怪級別的霞水母觸手上刺的麻痺速度非常快。
涅柔斯只吃小魚,它會慢吞吞縮回觸手,扔掉大個的獵物,然後享受美食。
多數時候,它都是半透明的,這是很好的偽裝,但它變換色彩的時候,難免會被衛星拍到,於是它的照片就光榮出現在了某國秘密機構檔案上。
海怪可以攔截與發出很多種次聲波,光纖埋在海底,人類的許多事情對它們都不是秘密,問題只在於能不能聽懂,慢慢地,涅柔斯的名字就傳開了。
涅柔斯養了十幾條牧魚,這是它的寵物與收藏品。
現在它懶洋洋地浮在海水中,小巧的牧魚在它的觸手裡不斷穿梭,霞水母舒服地微微縮張傘蓋。
「我的觸手!生生被扯斷了那麼多!」霞水母在跟大章魚抱怨。
那個人類到底是哪裡冒出來的,有啥收藏品特質?
「我家的小可愛還能游出去把魚引到我的觸手上,讓我躺著不動就能吃撐!那個人類行嗎?」
阿碧瑟用一根觸手撓了下圓滾滾的腦門。
它的收藏品,當然是瓶子罐子。
「……也許不是收藏品!」
「不是收藏品,那是什麼?」霞水母很驚訝,它丟掉這麼多條觸手,不就是因為人魚不喜歡那個人類被「損壞」?不能損壞的當然只有收藏品。
「也許是吃的!」阿碧瑟含糊地傳出這條次聲波。
霞水母全身顫抖,在海中沉沉浮浮,這是它在大笑:「胡說,他夠幾餐吃的?連你牙縫都塞不了!」
「那就麻煩了。」章魚很聰明,它比大多數生物都要有智慧。阿碧瑟用圓溜溜的大眼睛看海面,「人類很脆弱的吧!希望他還活著!」
夏意不但活著,還活得不錯。
他發現自己在海水中根本不需要呼吸,除了水壓之外,也沒有任何不適。夏意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
這天早上,他撿起昨天撈上來的海藻石花菜,放在一處石頭凹縫裡,這不難吃,但太鹹,這些天沒下雨,不然一定要用水泡一下。
夏意走神,突然有冰冷的水澆到腳背上。他茫然低頭看,那個石凹處已經灌滿了水,漂出來的石花菜順著水一起淌出來。
難道這是個泉眼?夏意吃驚地伸手去摸,結果石頭還是石頭,剛才還滿到溢位來的水一下全沒了,如果不是溼漉漉的腳背與同樣因為泡水舒展開的石花菜,夏意疑心自己在做夢。
他愣了好久,才慢慢理出頭緒。
然後他盯著那石凹處,認真想著有水就好了,反覆默唸,折騰半個多小時,終於「嘩啦」一聲,翻出了水花,這次夏意看得十分真切,水不是冒出來的,而是憑空出現。
他一驚,水也跟著立刻消失。
夏意伸出手指,沾了點水痕送進嘴裡,不是鹹的。
雖然事實擺在眼前,夏意還是反覆看自己的手掌,難怪他沒淹死,無師自通會游泳,也沒被渴死!
肯定是身體潛意識將水裡的氧氣攝取進來,又自主從海水裡得到了足夠維持生命的水分。
夏意沒覺得欣喜,只是很無語地想到一樣物品。
他好像成了淨水器之類的東西。
已是世界末日,還有什麼不可能?
李紹是個小人物,給自己的定位也很普通,怕事也不敢惹事,男兒血性藏得比較深,一般爆發不出來,安莉將他使來喚去,他也沒半點壓力,相反頗覺得自己了不起。
平常他跟著夏意,夏意自己都沒存在感,更別說李紹這個蹩腳助理。所見到的不是××天后,就是××影帝,又或者投資方的大老闆,壞脾氣的導演,李紹悲催到除了群眾演員,誰都不能得罪,見誰都要賠笑。
進入社會本來就是磨礪稜角的過程,有的人圓滑了骨子裡依舊驕傲,而有的人,譬如李紹,就只會迷茫地隨波逐流,靠著點小聰明熬資歷,運氣好的話,也許十年八年會有點小成就,但現在這一切,都混亂了。
李紹蹲在甲板這一頭,看著幾個船員吃力地將那些屍體抬起來丟下海。
這些人,有的因為輻射,更多的卻是自相殘殺。活下來的人裡面,出現異能的人雖然很多,但也就只能讓食物變熟,或者勉強讓空杯子裡出現半杯水。
不管怎樣,水屬性的異能都是異常珍貴的,因為他們是在海上,淡水總有被耗盡的一天。
「事實就是這樣,船長,我們遇到的並不是海怪,而是……」
「世界末日?這太荒謬,我很難相信。」
安莉摩挲手指,一點小小的火焰在她的指間跳躍,她漫不經心地笑:「船長您也清楚,五天多了,我們為什麼還沒等到救援?塔拉薩女神號目標如此明顯,天上也沒有厚厚的雲層,我們難道被世界遺棄了?不,這場災難是世界性的。我們在輪船上,周圍都是大海,有大量的水汽補充雲層,抵擋天文輻射,但陸地上呢?或者說缺水的地方呢?」
她拍了下手,指著甲板周圍或近或遠站著的幾十個人。
「就算我們中間有人改變了,比如我,忽然可以使用火焰,但我們不能讓遊輪上的任何一個設施啟動,不能gps定位。我們可以不回陸地,但一定要找到有淡水、有食物的地方。否則,就只能死。」
船長沉默許久,才說:「輻射已經消失了,也許過段時間,發電機就能恢復。」
「可是,我們等不起。」
船長定定地看著安莉,擁有如此強大異能,必然會改變一切。他並不蠢,比起韓家父子,當然知道誰更值得選擇。
「塔拉薩女神號全部是鋼鐵與合金結構,只要將豪華海景房裡的地板與床拆下來,勉強可以充當船槳,繩子也有,逃生使用的橡皮艇與救生衣都安然無恙。」船長說著,信心越來越足,「有一份為了防止雷電擊壞gps定位裝置而特別準備的防水地圖,只要帶上指南針,我相信……」
「關於這點很不幸!」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走出來,他下巴上全是剛長出來的鬍鬚,看上去頹廢得不行,看人眼神都是飄的,「所有的指南針都不能用了,所以我相信安莉小姐的猜測,這是地磁場有問題。」
「不,不能離開遊輪!海里有海怪!」不知是誰蹲在一邊叫。
李紹吼道:「那你就待在船上餓死,食物跟水也不用分你了!」
塔拉薩女神號是極大的遊輪,不是一般風浪可以傾覆的,更多的人覺得待在這上面才最安全,可食物與水是懸在頭頂的利劍,他們只能做出選擇。
「安姐,韓家那幾個也跟著跑出來了。」
「隨便他們。」
遊輪上的救生艇很多,搭載一百個人綽綽有餘,安莉不是心理扭曲的瘋子,她只是命令食物與水不分給他們,讓韓家那自詡身份的父子倆窮折騰去。
「雖然輻射沒有了,但海水中仍然會有殘餘,沒有異能的人確實留在遊輪上比較安全,食物與水可以領走一份,然後我們就分道揚鑣。」
接觸有輻射的海水也許活不過一年,但或許也會因此產生異能呢!這是許多人的心底話,他們心裡掙扎糾結著。
安莉哪裡去管他們,直接對船長說:「必須立刻啟程!如果雲層大面積聚攏,海上起了狂風,救生艇又只能漂浮,不等海怪來,我們全都沒活路!」
在寬廣的海洋麵前,人類實在太過渺小。
夏意也是這麼想的。
這片海域只有礁石組成的荒島,漲潮的時候,甚至會直接變成一片汪洋,海底的海藻找來找去也就那幾種,最鬱悶的是,也不知道附近的魚類是被輻射嚇跑,還是被海怪吃完了,什麼都沒有。
再這樣下去,會餓死吧?
必須要離開。
夏意這個決定下得一點也不困難。比起塔拉薩女神號上的人,他要輕鬆得多,吃的東西「路」上隨手抓一把就行,其他東西重要嗎?
要是換別人在海上荒島孤零零待了四五天,找不到吃的,又疑心有恐怖的海怪在周圍,估計精神早就崩潰了。不過夏意嘛,要是有個人跟他在一起,他反而緊張得睡不著覺。
夏意只是孤僻,他並不傻,在末世之中,人心最靠不住。
正常生活裡,人們都會為了一件小事鬧得不可開交,夏意猜不透別人在想什麼。現在如果跟別人待在一起,不謹慎絕對不行,夏意很清楚,如果是逃命,連李紹都不會回頭來拉他一把,這還是熟識的份上,外加李紹也不是太壞的人。
世界上沒有人應該為你做什麼,也沒人理所當然就應該要幫助你。
孤獨地活著,在外人看起來,是件不可思議的事,但是忽然在此時成了最大的益處。
夏意沒有需要擔心的人,不用輾轉反側想著他們在這場劫難中結果如何。李紹與安莉,也僅是比較熟悉的人,生死現在是拼誰幸運。
這些天夏意沒正經吃過東西,當他糾結地按著胃走出巖洞時,就呆住了。
礁石上全部是蹦跳的沙丁魚,有些已經沒勁,趴著不能動了,有的還在垂死掙扎,但全部都是新鮮的,帶著一股海腥味,尾巴不斷甩出水珠,飛到夏意臉上身上。
——真是見鬼了!昨天這裡方圓幾百米都還看不到一條魚!
十幾條細長的銀色小魚在夏意身邊蹦躂著,離開了海水它們再怎麼奮力掙扎都無濟於事。
有一條蹦到了夏意的身上,他伸手一抓,結果鱗片太滑,這條不到十釐米的小魚一下就從他指間溜了出去,重重跌在礁石上,魚尾一抽,約莫是摔暈了。
夏意撿起來用手指戳了下魚腹,胖鼓鼓極為肥美。
夏意納悶地望著天。
的確聽說過龍捲風將很遠處的海水捲起後,又將那些捲上天的東西扔下來的事件,不過最近這氣候,別說龍捲風有點微風就不錯了,這些沙丁魚到底是怎麼來的?
夏意很餓,餓得胃痛。
海藻他可以撈上來,隨便掐掉根部,撿能咬動的細尖葉子與莖幹生啃,魚要怎麼辦?鑽木取火?烤魚也不能直接將魚架上去烤的,必須掏出內臟與魚鰾。
夏意甚至沒有一件趁手的刀片可以剖開魚肚,就算直接吃生魚片,也要將魚背與魚肚那塊肉切下來,還有鱗片呢?吃蘋果可以洗洗沖沖邊吃邊吐皮甚至連皮帶肉一起啃,但一條魚——誰來示範下邊吃邊吐鱗片的技能?
陽光照在海面上,泛起的銀色光亮沒有引起夏意的注意,就算海里還有幾百條沙丁魚他也沒辦法。他在思考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把眼前這些看似肥美的食物吃下去。
夏意異能還不穩定,又不在海水中,他沒聽見某段次聲波。
「沙丁魚人類不能吃嗎?」
「……呼……沒聽說過,應該可以,咕嚕嚕。」
「說話的時候別吐泡泡!」
「好的,咕嚕嚕!」
「……」
人魚忍無可忍,次聲波朝著遠方海域傳遞:「你到底多久才能爬到?」
「這不能怪我,我只有這種速度……如果不是那隻大魷魚,單獨我一個從南極來太平洋得爬整整一年!淺水海域待著真不舒服,還要保持運動,簡直累死了,你別催我!」
人魚只能繼續透過海面,看著礁石上的夏意。
因為覺得人類無法在海中徒手抓住魚,所以特意將沙丁魚拋上了岸。可是,食物都已經擺在了面前,為什麼不吃?
沙丁魚沒有金槍魚與旗魚味道好,可是考慮到人類的能力,還是將這種近海能找到的魚類驅趕到這片海域。
「難道是不合口味?」
不應該啊,餓極了的時候大家都是看到什麼吃什麼,人類怎麼就例外了?
遠處的海水裡遙遙傳來了迴音:「也許是不會吃?」
「不可能,人類跟阿碧瑟一樣聰明。」
「……」
夏意聽到海水激起的浪花響,警惕地扭過頭。
這是?
淡銀色的長髮溼漉漉地披落在潔白光裸的肩上,珍珠色的肌膚隨著水光流轉著誘人的光澤,宛如極光般的魔紫色瞳孔,無色的雙唇微微張開。
那不是美麗,而是一種非人類的妖異。
白皙的脖頸上用極細的烏線串著一隻小巧的玉白色海螺,胸口以下都浸在海水中。它在日光下仰面望過來,夏意險些一腳踩空摔進海里。
原來這地方有人?
夏意感到危險,在這個時候遇到陌生人不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奢望在別人那裡得到切割食物的刀,還不如離遠一點,不要讓那柄刀有機會傷害自己。
他本來就夠孤僻,現在就「更不同」了。夏意很介意自己的異樣,於是他毫不猶豫,扭頭就跑。
看見夏意的反應,海中的人魚更是詫異,它本能地閉上了眼睛,悠長美妙的歌聲在空氣裡蔓延,但夏意卻好像沒有受到半點影響,迅速跑向了島嶼另一邊。
「……」
人魚,或者說,無論在哪個傳說與機密資料裡都屬極度危險級別的海妖塞壬呆住了。
這不可能,人魚的歌聲是人類的天敵,只要有恐懼仇恨憤怒乃至一切負面情緒存在,就會聽見致命的歌聲,然後全身無力栽倒下去。
結果難道不是應該這個人類摔落在海水裡,輕而易舉讓它抓住嗎?
為什麼會這樣?他竟然還是聽不見歌聲!
如果不是懼怕,這個人類為什麼要轉頭就跑?
「嘩啦!」人魚沒入水中。
這個島就這麼小,能夠逃到哪裡去?
夏意跑到海島的另外一邊,他沒有帶走那些沙丁魚,在他的理解裡,剛才見到的那個人可能是在海中捉魚,然後將魚扔上岸。那些食物不屬於他。
海面上銀色的魚尾「啪啦」一下翻出了雪白的浪花。
夏意警惕地往後退,他看見海水中緩慢浮現出來的人影,終於意識到了這是什麼!
淡銀色半透明的耳鰭由於與頭髮同色,所以之前沒注意到,這邊海岸的海水更淺,能清晰地看到手肘與腕上生著銀薄如紗的魚鰭,魚鰭中間有一道堅硬修長的骨刺,水珠順著魚鰭的細微褶皺往下滾落。
那手臂輕巧靈活地撥開海水,逐漸接近了海岸。
平坦的胸口被淡銀色長髮遮住一半,削細的腰身上有細小的銀色鱗片分佈——夏意簡直疑心自己餓暈了頭產生了幻覺,他相信海里有海怪,但人魚也太離譜了。
他傻眼看著這條傳說裡的美麗生物伸手從海水裡撈出一條不斷扭動撲騰的沙丁魚。
然後那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輕易地用指甲把魚腹剖開,暗紅色的血流出來,順著人魚的手臂往下流,手肘處的薄鰭被染成淡淡的銀紅色。
人魚手指伸進魚腹,將沙丁魚的內臟扔出來,鮮紅色亮眼地渲染在漂亮的手上。
魚類身上到底哪塊肉最美味,它非常清楚,尖銳的指甲順著魚脊的紋理,輕鬆取下最細膩少刺的魚肉託在手裡,它再次遊近海岸邊,舉起手臂,將魚肉送到夏意麵前。
海風的腥味與淡淡的血腥氣在鼻尖瀰漫。夏意感到額角尖銳的刺痛忽然明顯起來,異能失控,憑空出現了一個籃球大小的水團,往下墜落,「嘩啦」一聲澆在了人魚身上。
「啊?」
人魚愣愣地看著夏意,它伸手抹了下唇邊的水痕,淡粉色的舌尖舔著手指。
怎麼不是鹹的?
這一聲疑惑的聲響,讓夏意回過神。
人魚並不是危險的生物(被童話騙了的主角)。夏意當然有好奇心,他試探著伸出手,碰觸了一下遞到他面前來的手掌。
很涼,肌膚滑膩得像有吸力。
那不是人類該有的溫度。
這也不是人類的手,多出一個指關節,顯得手指特別修長有力,有種妖異的魅力,指甲是漂亮的橢圓,很長也很尖銳,上面還有鮮紅色的血跡,被水一衝,就緩緩順著手腕流下來。
「你……」相信眼前的人魚不是幻覺後,夏意覺得應該說什麼的,但他卻詞窮了。
夏意鬆開握住人魚的手,接過那塊魚肉,雖然吃生食需要點勇氣,可是對著那雙深邃的紫色眼睛,他只能硬著頭皮往下吞,還好這塊魚肉不大,腥氣有點重但幾天海藻嚼下來可以忽視,也沒被噎到。
夏意覺得胃裡火燒火燎的痛感減輕了。
他很難控制臉上的表情,要想笑還要仔細想想最近演的人物,劇情在哪裡時笑了,回憶思考代入後才能笑得出來,於是這個過程就長了點。
人魚一直盯著夏意看,見他在笑,有點莫名其妙。
人魚嗜好一切負面情緒的精神能量,與之相反的喜悅感覺恰好會讓人魚覺得沒有食慾,但這個人類,為什麼逃跑的時候情緒不對,笑的時候還不對呢?!
果然值得收藏。
「阿碧瑟,再找點能吃的東西來,記住,是‘人類’能吃的東西!」
安莉擔心的海上風浪沒有發生,在太陽暴曬下,她的好皮膚很快就沒了,臉上手上到處脫皮,人們穿著救生衣坐在橡皮艇上,海並不平靜,稍微起伏總有浪花澆到身上,沾了水的皮膚更容易被曬裂,到處留下白花花的鹽漬。
最初划槳的時候幾個人有點不協調,導致橡皮艇原地打轉。
李紹的異能是力氣大,可他技巧差,一個使力不當,橡皮艇往左偏還是小事,木頭做成的船槳折斷才是最大的麻煩。
四個人一輪換,不敢停,安莉手臂酸得抬不起來。
從遊輪上下來的時候足足有十條橡皮艇,三天過後回頭看看就剩下六條了。
食物與水總有耗光的一天,如果找不到海島,異能再強有什麼用?能烤乾海水,還是能抓住魚?
船長指著海面說:「整整一天,我們沒有看見任何海鳥,海水的起伏也是均勻的,如果有魚群,那麼一定會引來以它們為食的海洋生物,但海水如同死寂。」
太陽曬得人暈暈乎乎,碧藍海水就在眼前,浩浩蕩蕩但是偏偏不能喝,這種折磨更甚於沙漠帶給人們的絕望。幸好沒有風,否則橡皮艇的方向就更難掌握,但不幸的也是沒有風,划槳十分吃力,往前看往後望都是一片汪洋。
其實李紹與安莉算身體素質不錯的,安莉的職業是模特,她除了節食外平日有氧運動絕對不能少,李紹得到這個異能之前也是到處跑被風吹日曬。
「老子以後再也不坐船了!」李紹喃喃自語。
塔拉薩女神號上的大副,年紀還輕體格也彪悍,更是暴脾氣,聞聲立刻瞪眼,不過因為忌諱李紹等人的異能,不敢說什麼難聽話,只是陰陽怪氣話裡帶刺:「是嗎?發動機全部熄火,不知道是坐船安全,還是坐車坐飛機死得更快!」
安莉悚然。
全世界各地有多少航班?同時在天上的飛機有多少?哪怕是剛起飛,摔在停機坪上也是場大災難,更別說那些在萬里高空上的波音客機。
眼前這片汪洋,只怕在四五天前就已經埋葬了無數人。
墜入海洋的也許還好,要是從天而降砸在繁華的城市裡——消防車不能開,救援不能進行,加上強烈的輻射,恐怕連熊熊燃燒的大火都無法撲滅。航天汽油是無色的,但效能極好,緊跟著發生的大爆炸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該死!」安莉狠狠咒罵了一聲。
軍隊尚存的國家能維持一些地方的秩序,但東南亞某些本來就是無數島嶼組成的國家,在飛機輪船全部成為廢鐵的情況下,現在的狀況完全不能想象。
「……有人的地方就會極其混亂,而無人島就意味著可能不會有淡水,不然為什麼沒人居住?」
「安姐,別那麼沮喪,我們現在有了異能,遇到人怕什麼,難道他們還敢來找我們麻煩?」
安莉幾乎想將李紹踹下海去,這傢伙怎麼能頭腦簡單成這樣?難怪他的異能是四肢發達力氣大?!
「我們多少天才能找到一個島嶼?三天?五天?還是一個星期?如果食物全部吃完我們又奄奄一息被衝到島上,別說異能,那個時候你能動一下手指?」安莉用手捶著額角,非常痛,自從異能覺醒之後,頭痛得她經常想找個地方直接撞上去,她極力壓抑怒火,「你當初看見槍都嚇得躲到我後面,這次反倒想不起來了?只有華國對槍支管理那麼嚴格,你得慶幸你不在沙漠,我們不是要去中東,那邊的小孩都會開衝鋒槍!」
「有魚!」船長忽然一聲驚叫,將幾條船上懨懨欲睡的人全部驚醒了。
李紹趕緊伸頭看,果然從遠處的海平面,幾條漂亮的白線一路延伸過來。
海上並沒有風。
「太好了!」人們嗓子沙啞,紛紛激動地找尋能抓魚的工具。
「是魚群嗎?」安莉急著問,屬於她的那份食物裡易變質的東西已經全部吃完了,剩下的都是密封的水與食物。如果有魚的話,這些東西節省下來無論帶到哪裡去都是財富。
當初在分配食物的時候,她並沒有依仗著能力多拿,只撿了比較好的一些東西,不是她無私或者品德好,安莉只是明白,她只有一個人一雙手,再多的東西她也帶不了。李紹力氣是大,可就算李紹能扛得動,她還不讓拿呢,橡皮艇的載重也是有限的。
那個時候從冷庫取出來的東西,一百人分所剩也不多,全都留給了待在船上等救援的人,雖然安莉覺得他們永遠等不到。
「從浪花看,是魚群,不過……好像不是沙丁魚,比較小的魚都喜歡圍攏成魚陣……」
「啊!!」
尖叫打斷了船長的話。
「阿敏,你怎麼了?」
阿敏是個覺醒了異能的遊輪餐廳待,視力比常人好三倍。
「是,是鯊魚,我看見露在水面上的魚……魚鰭了!」譁然震驚,所有人都開始發抖,趕緊把船槳收了回來。
如同白線的浪花已經越來越近,大副也看見了,立刻狠狠瞪那個叫阿敏的女人:「下次看清再說,那不是鯊魚!你連三角形跟扇形都分不清楚?」
「雖然不是鯊魚,但是對現在的我們來說,比鯊魚還麻煩!」船長畢竟見多識廣,此刻臉色難看,「是旗魚!」
這時往前眺望已經看到浪花裡隱約出現的是深褐色的大魚鰭與尖尖的尾部,但它的速度實在太快,一眨眼距離已經近在咫尺,就是想要拿什麼東西自衛也來不及。
「這是炮彈魚?遊這麼快!!」
「這魚能吃嗎?」
「蠢吧你,不把我們船撞翻就是好的了,你還想吃?你能抓得住!!」
「要是有結實的漁網……」
不是沒帶,而是塔拉薩女神號上根本沒有,豪華遊輪怎麼可能帶著裝有機械臂使用的堅韌漁網?
船長全身都在發抖,但是他沒有動。
到處都是那深褐色的大魚鰭,根本沒法閃避。
浪花擦身而過,就在沒有異能的人紛紛抱頭試圖閃避這些可能帶著輻射的海水時,有一艘橡皮艇上的人發出了慘叫。
李紹驚惶伸頭一看,只看見海水從小艇的船底往外噴,明顯是出現了一個大洞。
又一聲尖叫,這次倒霉的不只是橡皮艇了,一個人捂著大腿,海水與鮮血混合在一起,那個人還是個有異能的,也是火,但威力弱得多。
所有人都清晰地看見了一條五六米長的大魚,生得模樣很怪,除了斜後部成扇形展開的大魚鰭外,魚嘴非常尖銳且長,上顎如同利劍,有背鰭一半長,這下所有人都知道橡皮艇是怎麼破的了!
海水很快從破洞裡灌進來,堵是堵不住的,於是那些人只好跳進水裡,拼命往其他船上爬。
這些旗魚來得快,去得更快,除了那條被異能者反擊,身軀烤得半熟的旗魚無力地在海水裡撲騰。
浪花迅速遠去,旗魚生性強悍兇猛,而且它們更習慣生活在海面以下十幾米的水域,它們如此倉皇,不像是來襲擊船隻,倒像是被什麼可怕的生物追趕。
「快走!」船長高喊,忽然發現這沒有任何意義,他們漂在海面上,手裡只有粗製濫造的船槳,能對付得了什麼?
受傷的人爬上了其他的船,因為食物已經吃得差不多,橡皮艇勉強還行。
「全部閉嘴,別出聲!」船長喊了一聲,示意划槳的李紹停手。
其他人也不笨,紛紛有樣學樣,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海面上一片死寂。
最先有反應的還是阿敏,她猛地張開嘴然後又迅速用手掌捂住,眼珠突出好像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海水碧藍並不透徹,一條船上的其他人只能臉色煞白地跟著阿敏的眼神看著深幽海水。
好像那個可怕的東西,從他們船邊擦過去了。
安莉又等了一會兒,才低聲問:「走了嗎?」
阿敏正準備說什麼,忽然海面上掀起一股巨浪,一條無比龐大的黑影,海水「嘩啦」一聲拋灑得到處都是,這下也不用阿敏說什麼了,眼尖的人都看到了那個恐怖的生物。
極粗極長,通體銀色,還有鮮紅色鋸齒狀起伏的背鰭,它的嘴裡銜著那條被烤得半熟的旗魚,只一瞬間又沒入水中,安莉只來得及看見怪物頭上生著高而複雜的鬃冠,還有兩條鮮紅色長鬚在浪花裡驚鴻一現。
李紹差點沒一頭栽倒。
這是什麼?龍?
模樣差不多,但要是龍的話長得也太醜了!
從海面上望,能清晰地看見那恐怖而巨大的陰影擦著幾條橡皮艇打轉,頭尾延伸出好長。透過海水看見的這幕讓所有人都篩糠似的抖起來。
船長恨不得立刻昏厥,行船在海上,有時候海面下會出現連綿幾十米的黑粗陰影,不過經常走海上的人也知道,那可能是叢生的海藻漂浮上海面。
影子從來就是最可怕最能嚇人的東西,但是親眼見到真相——海怪在傳說裡分為幾類的,一種是生有無數觸手,北海巨妖那種章魚,一種就是大概跟恐龍有關的大海蛇。
跑船的人都會覺得荒謬,因為海蛇是不可能有那麼長的,鰻魚差不多,或者是帶魚。
對了,就是那個!船長驀然精神一振:「不要慌,這是皇帶魚,它們只有快死的時候才出現在海面上。」
所有人都牙齒打戰,鄙夷地看著船長,連大副都不肯相信。
這隻海怪如此兇悍,像是快死的樣子?
海水下,次聲波正在傳遞。
「……刻託?你又迷路了?有條旗魚不見了你看到沒有?」
長得看不到頭的陰影迅速擺動,它的遊動姿勢也非常氣勢,從海面上看,呈s形上下起伏後換左右打彎,這完全就是龍攜祥雲的模樣,其實……
「別吵,我在認方向……」循著旗魚遊走的方向迅速竄出去。
最後陰影消失,也不知道是到了尾巴,還是它沉下海了,橡皮艇上的所有人都面色慘白,癱在那裡完全不能動。
「刻託,需要我提醒嗎!塞壬在等著我們送吃的!」
「阿碧瑟,一群人類剛才打劫了我們驅趕的旗魚!」
「什麼?!」
「放心,我又把魚搶回來了……」
大章魚用八條觸手不斷撥弄著試圖衝出去的旗魚,逼迫它們往更淺的海域游去,它在見到長得沒辦法看到尾的皇帶魚時,眼珠跟著腦門往下一俯:「等等,那魚呢?」
「……我吃了。」
「塞壬,我們來了。」
一個古怪的聲音直接進入腦子裡,夏意皺眉。
這聲音太難聽,好像鐵片颳著玻璃,不但刺耳還夾著一些哧啦亂響的雜音,原來除了重金屬合成音,還真的有人天生就有這麼兇殘的嗓子?
第二個聲音稍微好點,不過調子卻是飄的,中間還有斷音,很像誰一邊跑步一邊氣喘吁吁說話。而且還忽左忽右,忽東忽西的很適合去給鬼片配樂。
「刻託,你到了?我看見旗魚從我頭頂上竄過去了!」
「……你還沒爬到?」
彷彿有個粗糙的長帶子從身上拂過去,正在海里尋找食物的夏意嚇了一跳。
雖然那條神奇的人魚帶來了沙丁魚,但夏意打著離開海島的主意,當然要去採集容易攜帶的「食物」。
夏意盯著眼前水塔那麼大的頭顱,險些昏過去。
這是什麼?好像是一條魚,但這魚的頭也太大了,水塔那麼大,腦袋扁得好像被門擠過一樣。有鮮紅色鬍鬚,腦袋上生著古怪如同王冠一樣鰭,微微張開的大嘴裡還有兩顆很鋒利的牙。
這裡的海水七八米深,結果這條魚腦袋擱在海底,頭上的王冠狀魚鰭都能出水了。
夏意瞳孔一凝,驚惶地想後退逃命,但異能比他的行動還快一步。無數激盪的暗流漩渦在海水裡形成了,沒頭沒腦砸向那條怪魚。
這些漩渦互相接觸,形成更大的力道,周圍的海藻沙丁魚,全被捲了過去,像下雨一樣不斷砸那條魚的腦袋。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控制那團漩渦,最好能把這條魚卷得遠遠的,他好安全地游上岸。
夏意忽然覺得後背捱上了一個冰冷的物體,大駭想要掙脫,但對方將他纏得更緊,夏意看著勒住胸口的蒼白手臂跟手肘上淡銀色的魚鰭,立刻明白了,於是沒有再掙扎。
夏意在看到皇帶魚情緒驚惶吸引了人魚,塞壬不受控制地游過來,正猶豫著到底要不要吃,因為有這麼個收藏品極不容易,這樣放在水裡淹不死的人類上哪裡找?
皇帶魚身軀龐大,力量也很大,還處於漩渦中心,當然穩得住沒被捲走,但是塞壬就不一樣了,就算有再強大的能力,但深海偶爾會出現的漩渦與暗流,仍是海怪都需要避開的危險。
這裡的海水太淺,空有力氣也沒處使,驚亂之下,人魚反而有了個很好的目標——沒錯,就是夏意本身。
從背後一把攬住,強大的吸力就變小很多,人魚頓時明白這些漩渦是這個人類弄出來的,真是奇怪的本領。
一聲嚎叫響起。
「好痛!嗷!」
數道黑影隨著漩渦飛過去,那是旗魚,它們被海怪驅趕到這片淺海,本來就沒什麼精神,忽然被捲到漩渦裡,驚慌失措的幾十個圓圈轉下來,暈頭轉向,魚腹側翻。
旗魚又長又尖銳的上頜,不止能捅穿橡皮艇,鋼板也抵擋不住它們高速遊動後撞上去的那一刺,還好這個漩渦的速度再快還是旋轉的,這條皇帶魚又是海怪,所以只是被扎得滿腦門血點。
皇帶魚身體隨著腦袋一起躥了起來,躍出海面。
嘩啦啦飛起的黑影沒完沒了,讓夏意想起曾經見過幾十米長的消防用軟管被甩出去的壯觀景象——這傢伙到底有多長??
夏意被這一驚,漩渦停止了,混濁的海水裡只能看見那條怪魚就像是,不對,消防軟管還不足夠形容,是像老式磁帶,卡帶絞到錄音機裡去了,發現得又晚了點,結果按下停止鍵將磁帶拉出來時就是這種效果。
「嘩啦!」
這還沒看到尾巴呢,前面的魚頭又摔下來了。
海水裡一片混濁。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慘叫:「幹什麼呢,刻託?糟糕,救命!」
夏意疑惑地眨了下眼,這聲音似乎不是聽見,而是直接在腦子裡響起的,個別詞很含糊,前後連貫起來才能勉強猜出個大概。
等海沙慢慢沉澱下來,皇帶魚的身軀下,有一處沙子動了一下,伸出了個巨大的鉗子,直接將粗長的皇帶魚身軀某段夾起來扔到一邊:「你砸死我了!」
夏意覺得自己像在做夢,不但人魚存在,那些故事裡可怕的海怪也存在!長有粗壯觸手的龐大章魚,還有這種可怕而危險的像蛟龍又像蛇的東西!!
夏意從驚駭中回神的第一秒,想迅速游回岸上。
只有腳踏實地才會有安全感,海底真是太危險了!
夏意拖拽著人魚,拼命往海面上浮,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夏意硬是用最快的速度趴到了海島邊的礁石上。
一離開水,他的額頭就非常痛,踉蹌了一下險些沒站穩,這次他有點明白原因,或許剛才的漩渦讓異能使用過度。
夏意狼狽地爬上岸後,發現右手怎麼拖都不能動。
回頭一看,那條擁有淡銀色長髮的人魚腰以下還浸在水裡,深紫色的眼睛茫然地看著他,夏意差點喘岔氣,伸手緊緊抱住人魚胸口處,試圖將它帶離有海怪的危險地方。
塞壬掙扎了一下,他不喜歡離開海水。
「必須走,這裡太危險了。」
連岸邊都不安全,夏意模糊記得剛才還看到一個圓桌那麼大的鉗子,是螃蟹?那種生物能爬上岸的!這時夏意只能祈禱自己不起眼,或者不合海怪的胃口!
塞壬聽不懂夏意在說什麼,一條住在深海的人魚是不可能懂中文的。
「快走,它們會吃了我們!」夏意急切地說。
游上岸就已經耗盡了他大半體力,更別提還要將一條跟成年人差不多重的人魚拖上岸,他一口氣險些沒喘過來,死咬著牙抱得更緊,語無倫次地繼續說:「聽話,到岸上來!」
塞壬能夠在陸地上呼吸,但是離開了海水,它就再也沒有了靈活迅捷的速度,腰部以下是細密漂亮的銀色鱗片,修長的魚尾滾下串串水珠,磨礪在粗糙尖銳的礁石上,鱗片不但沒有掉落,反而發出堅硬物體摩擦後的沉悶聲響。
能活在深海恐怖的水壓下,無論鱗片光澤看起來怎樣,肌膚摸上去如何柔軟,肯定是無比強大的,否則骨骼就會被直接擠壓破碎,血管爆裂根本活不了。
這聲音引得夏意一怔,立刻低頭檢視。
雖然沒有血跡與傷痕,但他明悟過來,人魚沒辦法在岸上移動,可是眼下情況危急,他也沒時間仔細想辦法,只能期望人魚像傳說裡一樣聰明,能夠明白他的意思。
「你的手能抓緊嗎?」
夏意拉著那冰冷蒼白的手臂就往自己的肩上搭,一邊說一邊比畫,他不知道怎麼將意思傳達給別人,更別說讓非人類的生物聽懂。
塞壬看著夏意,又盯著被抓緊的手臂,塞壬好奇地按照夏意示意的那樣,從背後緊緊抱住了他肩脖,這是相當新奇又有趣的事情,因為那溫熱跳動的血管就在塞壬的手指下。
只要指甲輕輕一劃,唔,人類真是脆弱。
不過溫溫的,摸著很舒服,趴上去更舒服,就像中午時表層海水的溫度,暖洋洋的就想挨上去好好睡一覺。
夏意十分費勁,人魚的身上太滑,根本就找不到著力點。按照背的姿勢,應該是扶住腿吧,可是人魚沒有。從腰開始都是一片片的魚鱗,滑得根本抓不住,想往上扶,都是冰涼柔軟的肌膚。這叫夏意這個有社交恐懼症的人怎麼能適應得了,他根本就沒跟別人挨這麼近過,手指抽搐,差點就遵從本能直接鬆手。
那種從心底戰慄毛骨悚然的感覺,正常人不能明白。可現在是能計較的時候嗎?逃命重要!
等夏意跌跌撞撞繞到礁石後,勉強側身鬆開手臂的時候,海水已經恢復了平靜,遠望過去,只有一團團混濁的海沙慢慢沉澱。
這荒島四面臨海,沒有水,沒有食物,難道要跟海怪拼誰先耐不住?
塞壬從礁石上費力地用手臂將自己撐起來,這裡距離海太遠了,漲潮都到不了這邊。
——那它要怎麼回海里去?
夏意額頭疼痛的感覺越來越明顯,好像有許多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但一時又聽不分明,生生整得他胃部抽搐不斷冒酸水。
額頭貼上冰冷光滑層層疊疊的鱗片,夏意驟然一驚,勉強清醒過來。
這是人魚,他活了二十多年想都沒想過地球上竟然真的存在這種生物。
近距離看,腰以下是細密橢圓淡銀鱗片覆蓋的魚尾,末端也同手臂上的魚鰭一樣,呈半透明如紗狀,由幾根修長下彎的魚骨撐著,除了到腰的淡銀色長髮外,身上沒有任何遮蔽物,上半身與人類非常相似。
眼前的人魚,其實並不是美麗,也不能說是長得漂亮,只是那異樣的髮色與瞳色,以及它本身形態的特殊性,使得它具有一種特別的魅力。
它的嘴唇薄而無色,不知道為什麼,夏意詭異地覺得碰觸的感覺一定非常柔軟。
晃了下腦袋,夏意用手撐額,他眩暈的感覺好像越來越嚴重了。
——他的異能比最開始已經強大很多,而且他逐漸聽見了次聲波,某些次聲波對人的傷害很大,如果是正常人,近距離待在這樣次聲波頻發的環境裡,已經不省人事或者昏迷。
「塞壬,你到岸上去幹嗎?」
「是啊,你會被空氣噎死的!」
「笨蛋!只有你會,我跟塞壬都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是魚,我不是。」
皇帶魚與大螃蟹一邊廝打,一邊還忙著說話,這些次聲波大約在16赫茲左右,雖然不會使人致死,但夏意頭痛全身乏力,頭暈目眩。
「呼哧,呼哧。」
海水下一個直徑十米左右的陰影越來越清晰,一個赤褐色甲殼首先露了出來,然後一張辦公桌大小的鉗子(或者可叫螯)高高舉出海面,兩隻螯還一大一小,小的只有大的一半,現在鉗子裡用虛夾的方式託著一條四米多長的旗魚。
這條本來被漩渦轉暈的大魚一離開海水立刻清醒了,頓時奮力掙扎,旗魚不但個頭大,也很有力氣。結果它剛一甩尾巴,這隻疑似巨型螃蟹的海怪就直接做了個動作。
「咔嘣!」
較小的鉗子準確地剪斷了旗魚長得像劍一樣的上頜,然後不顧這條旗魚的掙扎,直接就用大鉗子夾住,高高舉起,往後傾再迅速往前一掄。
「嘩啦!」
扔過頭了,那條身軀上帶著深深鋸齒傷口的旗魚飛過礁石掉向了另外一邊海里。
夏意猛地坐起來,差點眼前發黑再次摔倒,他緊張無比,這個荒島真的被海怪包圍了?
那麼長的怪魚,身長就足夠繞這個海島一圈,想要逃離估計要趁它睡著。可這裡的水對海怪來說實在太淺,只要稍微大點的浪花都會被察覺。
夏意捂住胃,他已經餓到頭暈眼花。
儘管語言不通,不過夏意這個動作很好理解。人魚微微擺動了下尾,沒有那種熟悉的水流感,身軀也不能隨心所欲地移動,實在很麻煩,尤其又遇到一個扔東西完全沒有準頭的大螃蟹。
海水裡螃蟹與皇帶魚看著垂死掙扎的旗魚發呆。
塞壬經常說要吃掉誰,但其實真要吃,一群海怪也沒誰會害怕,人魚吃得非常少(跟它們對比)而且選擇的是活肉,比如魚背,魚鰭或者是貝類的腕足,經常一樣食物,只會吃掉最好的地方,然後就很浪費地扔掉不管了,自然會有別的海洋生物吞掉這美味大餐。
誰跟著塞壬都很有福氣,直接張著嘴啃就好。而以塞壬的食量,估計隨便哪隻海怪身上的一小塊肉就能讓它撐死。
所有海怪會習慣說吃了你,只是因為——它們是海怪,不會別的威脅方式。
現在這條垂死的旗魚報廢了。皇帶魚不客氣地用嘴咬,螃蟹用鉗子撕,一邊吃一邊繼續討論:「下次扔準點!」
「那你去扔!」
「我沒長手!!」
「哼,要不是這裡海水太淺,只有我們兩個能行動自如……」
「等等,就你?一段路爬三天?」
「刻託!!我要吃了你!」
暴怒中次聲波瞬間又低了好幾赫茲,夏意臉色蒼白趴在礁石上。
某條人魚頓時怒了:「閉嘴,再扔一條旗魚上來!」
難受得不能動的夏意睜大眼睛,剛出現不久的異能對次聲波的分辨能力很差,海怪的聲音他沒聽到,而人魚的話他卻聽見了。因為人魚的次聲波最接近夏意精神力理解範疇。
扔?扔一個什麼?夏意震驚著,到底是誰在說話?
「嘩啦!」
一條沒有上頜的大旗魚被拋上了岸,在礁石上奮力蹦躂著,因為肌肉的力量強大,所以它跳得極高。
這麼大的魚當然不會無緣無故找死蹦上岸。難道剛才是這條人魚在說話?那麼它在跟誰說話?誰把這條大魚扔上來的?
夏意的臉色瞬間蒼白,他剛才聽到的是「你們」,再不扔一條魚上來就「吃了你們」。
假設老虎是能夠說話的,那麼這樣怒吼還算毫無違和,如果是外表無害在故事與童話裡都善良弱小的人魚呢?
夏意不著痕跡地退後一步。
他明白自己可能誤會最關鍵的東西了。
比如他明明是墜海,意識模糊前看見了一片淡銀色,醒來卻躺在淺海海域,起初這片海域看不見一條魚,後來發現有沙丁魚的時候,也看到了這條人魚。
那銀色的魚尾真是十分眼熟!
夏意在心裡自嘲,自己居然會被外表欺瞞。
——不是所有長得漂亮、看上去美好的存在都無害。
會化成海中氣泡的小美人魚是童話,沒有善良脆弱的人魚。如果它們真是這樣弱小的生物,根本就不能在海洋裡棲息生存。
修長白皙的手指,垂下來指尖微微半彎,指間相連的淡銀色薄膜讓這隻手看上去特別妖異,也同時證明了這不是人類的手,而那形狀精緻成橢圓的指甲,能夠輕易劃破魚腹,人魚其實是相當危險的生物才對。
那條旗魚還在奮力掙扎,塞壬無比惱怒,人魚根本無法移動,勉強用手肘撐起身體,但伸出去的手距離旗魚還有很遠一段距離,深邃漂亮的紫色眼睛再也沒有那夢幻一樣的霧氣,而是牢牢盯著那條魚蹦躂的方向,最後終於忍無可忍。
塞壬張開無色的唇,做出一個深呼吸的動作。
夏意剛警惕就感覺到有一道利針生生扎過腦仁的尖銳刺痛,但這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夏意勉強定下神來的時候,已經看見那條人魚望著自己,目光還是那樣無害而朦朧,一副認真的表情指著地上那條魚。
旗魚躺在礁石上一動不動,除了微微張合的魚嘴,證明還是活著的,但再也沒有別的掙扎。
夏意的理智告訴他不能去,但他餓得實在沒力氣離開這座荒島,離開這片可怕的海域。
岸上沒辦法形成漩渦,就算控制異能出現大量淡水,除了喝外也只能用來洗澡,一點殺傷力都沒有。如果這條人魚要殺死他,之前有許多機會。
旗魚是大型海魚,四五米長的體格足足有四百多斤重,儘管這條魚劍一樣長的嘴已經摺斷了,但夏意仍然不敢湊靠近魚頭。他試著拽了下尾巴,發現完全拖不動。
夏意猶豫了,他最需要的就是一柄鋒利的刀,但他現在可供選擇的只有一樣。
夏意轉過身走回去,他靠近那條人魚時手臂與身軀都十分僵硬,呼吸急促,幾乎是強行壓抑住想跑的念頭,勉強將手伸過去。
他的緊張與惶恐讓塞壬奇怪地望過來。
人魚覺得夏意看上去十分順眼,所以對夏意不去將那條魚抓來,反而湊近的手臂沒有表示拒絕。
夏意餓得狠了,沒剩下多少力氣,就算這條人魚不太重,但要背的話,估計他連站都站不起來,於是夏意只能伸手去抱。
他非常注意人魚的手,估計塞壬只要稍微一抬手臂,夏意就立刻閃避出去,懼怕人魚受到驚嚇而攻擊自己,結果沒站穩栽倒,人魚摔在了那條尾部還在抽搐的旗魚身上——夏意沒有能力拖動四百多斤的旗魚,只好冒著風險來「拿刀」。
折騰這麼久,塞壬也覺得餓了,尤其是夏意現在散發出來的氣息,讓它必須得先吃點東西,才不會直勾勾看著自己的收藏品。
淡淡的血腥氣瀰漫在空氣中。
鮮紅色的液體染透白皙手指,豔麗仿如繪有美麗紋彩,人魚很小心地剝去大片的魚鱗,然後將一塊雪白長薄的魚肉從旗魚側腹上削下來。
人魚仰起脖子,溼漉漉的頭髮被撩到肩後,絲毫沒有顧忌身上手上沾染到的血跡,直接將魚肉送入口中。它細細咀嚼的時候,一點不像是天性兇殘的生物。
淡銀色魚尾側臥盤在被太陽曬得發熱的礁石上,眼睛微微閉起,珍珠色的肌膚因為離開海水有些乾燥,沒了水潤的光澤,但赤裸的上半身在光線下依舊完美得彷彿大理石雕塑。
人魚身軀的每一處線條都流暢優美,充滿了妖異的魅力,意志力稍差根本就沒辦法從人魚身上移開眼。
夏意回過神的時候,一片特意削薄的魚肉已經遞到自己眼前。
人魚紫色的瞳孔清澈透亮,在微微眯起的時候,會讓人有看見朦朧霧氣的錯覺。
夏意狠狠掐了下手心,勉強維持不變的表情接過來。他不相信在末世無法找到食物,無論對方是好心還是惡意,他隻身一人前途未卜,有一天活一天。
旗魚肉滋味出奇地好,肉白多筋,嚼一下口齒都留著十分鮮美的餘味,當然這種昂貴的海鮮魚生在高檔餐廳裡價格也比較嚇人,夏意從前還沒機會嘗過。
飢餓的胃在容納食物後,不是壓抑住抽痛,而是更餓。
這讓本來下定決心只吃一塊的夏意忍不住動搖。
——他已經欠了不少,這條人魚也不像是需要他幫助的樣子,雖然夏意不願欠下更多,但他對這驟然變故的一切無可奈何。
塞壬莫名其妙地感覺著夏意的情緒。吃東西是那麼難受的事嗎?人類也太奇怪了!
這一餐「飯」的時間維持得並不長,但在夏意的感覺裡卻長得讓他坐立不安,在看見人魚愜意地停下動作懶洋洋往自己身上靠時,夏意猶豫了下,還是將它抱起來。
這次走得很順利,海水逐漸漫過腳背、小腿……然後夏意將人魚放下來。
海水還是太淺,魚尾略微一晃,就滑進了較深的水域。
看著塞壬沒有表現出絲毫懼怕海中怪物,夏意覺得自己的猜測是對的,他對上那雙疑惑的紫色眼睛,輕聲而認真地說:「我要離開這裡。」
可惜聽不懂,塞壬有趣地看著夏意,還伸了伸手。
夏意沉默了一下,終究不知道說什麼。
「謝謝你……」說完,他就循著水走到海里,往另外一個方向游去。
海水很平靜,沒看見那條長得嚇人的怪物,只有幾條沙丁魚在慌亂得到處竄。
忽然夏意聽到了一個古怪難聽的聲音:「塞壬,你們是要回去了嗎,趕緊走,這裡好熱!」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隻巨大的螃蟹。
這隻螃蟹居然是紅的,赤紅甲殼邊緣近褐色,整個就是被煮熟過的模樣,這隻螃蟹很神氣地揮舞著它的鉗子,讓人忍不住想知道這傢伙是不是剛從海底火山口撿了條命爬出來。
夏意沒轉身就跑的原因是被那句又響起的古怪腔調震住了。
「好熱,塞壬,我們什麼時候能回深海?」
那個名字出現了第二次,siren?
發音與整個句子完全不同,像標準的英文或者任何一個國家語言的音譯……實際上就是如此,海怪不會給自己起名字,它們的名字都是人類起的,然後流傳開來恰好被它們自己知道,發音當然會純正沒有誤差。
可惜夏意不懂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他越看越覺得這隻螃蟹古怪。
不只是顏色,它還少了兩條腿,螃蟹都是四對腳兩隻鉗子的,這隻難道不是螃蟹是蜘蛛?居然就長了六條腿,而且不像是因為打鬥被扯落,六條腿均勻地紮在細軟的海沙裡,嘴裡咕嚕嚕地冒了一串泡泡,然後甲殼前緣凸出來黑珠子一樣的眼睛前後擺動了下:「刻託,你快來,這個人類為什麼這樣看著我,是喜歡我嗎?」
從沙地裡猛地冒出了一個扁平的巨大腦袋,是皇帶魚。
這丫把自己埋在沙子裡。
帶魚沒有所謂的脖子,它的腦袋跟身體連在一起,所以晃腦袋的時候小半截身體都跟著一起擺,從額頭到身軀前段有一個個巨大的血點,看得夏意毛骨悚然。
「他喜歡你,那很好啊!」某隻容易暈頭轉向的皇帶魚沒發現夏意在哪裡。
「塞壬,來,我們打一架吧,咕嚕嚕!」大鉗子「咔嚓咔嚓」響,威脅感十足。
夏意捂住額頭,那種尖銳的聲音再次出現,讓他眩暈了下。從後背上忽然傳來冰涼的觸感,夏意一驚要掙脫,結果腰上被塞壬的手臂勒得一緊,像被捆住了似的很難移動。
淡銀色髮絲順著水波拂到夏意臉上,長著半透明魚鰭的手腕摩挲到夏意的脖頸,然後牢牢地將人抱住,銀色的魚尾「嘩啦」一聲帶出了大片水花。
「這是淺海,你要是斷了所有的腿爬不回去,就要乖乖待在這邊等腳全部長出來!」塞壬盯著那隻大螃蟹說,人魚發出的次聲波赫茲比較高,所以夏意聽起來就沒那麼難受,還覺得聲音悅耳。
大螃蟹立刻耷拉下鉗子,竟然非常不像一隻螃蟹直接用六條腿端端正正豎直往後走,而是斜著身子橫爬。
那個驕傲勁,不像是服輸走人,倒有種不跟某某一般見識的味道。
「……」
從沙子裡竄出來的皇帶魚一溜煙就往前衝,它那速度快得,身體長得……夏意剛覺得驚駭,就聽到屬於人魚的悅耳聲音忽然尖銳起來:「停下,刻託,那邊是陸——」
晚了,皇帶魚急著想回深海,結果方向錯誤,速度太快已經一頭扎向海島礁石。
長長的身軀猛地一頓,然後可憐地摔下來。
往海面上望,皇帶魚腦袋那一段已經衝上岸,按照旗魚的劍狀上頜都沒有將它身軀刺穿的堅韌程度看,它撞死在礁石上的可能性不太大。
海水裡霎時一片安靜,只有皇帶魚不斷抽搐微微彈動的身體。
「……救命啊!!」
多麼微弱無助可憐的求救聲。
「我不能呼吸了,好多空氣……救命啊!」
海怪在喊help的時候居然是字正腔圓的發音。
作為海怪,一不小心露出水面,被人類看見之後,聽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mygod」與「help」,一來二去,哪隻海怪都會用次聲波準確地模擬發音。
就在塞壬惱得無以復加,不知道要怎麼辦的時候。
「噗!」夏意忍不住笑起來。
他從來沒有這麼暢快地笑出聲來——這是腦子多麼不好使的海怪啊!
夏意只笑了一聲就被海水嗆住,他雖可以在海里不用換氣地游來游去,但根本上是依靠著忽然出現的異能直接攝取氧氣,並不是多出一個奇怪的腮,自然會被嗆。
皇帶魚長長的身軀在海沙裡顫動:「塞壬,你拽不動嗎?那怎麼辦?我也不敢用力,只是夾起來還行,往後拉我的螯會把刻託的身體剪成兩段的!」
「你爬到岸上,從那邊把刻託推下來!」
「我試試,希望它撞得不遠,也許等漲潮的時候自己就能游回來了!」
「救命……嗚嗚,我等不到漲潮。」皇帶魚沒有能在岸上呼吸的本領,拖得時間一久,哪怕是海怪也要沒命。
「該死的刻託,你這麼重,叫我跟塞壬怎麼拖得動,我們叫尤瑞比亞來幫忙吧,它力氣大!」
「不行,這麼淺的水域,只有刻託跟你能過來。」
大螃蟹連推帶抵,人魚拽住皇帶魚的一段身軀往後拉,絲絲鮮紅色的血跡氤散在海水裡,皇帶魚扁平的身軀前面一段到處都是細小的裂痕。
鋸齒狀的傷口無疑是螃蟹鉗子造成的,一道道白痕是人魚指甲留下的,看得夏意脊背發冷。
「刻託?你還活著嗎,你要是沒氣了我就歇了,咕嚕嚕,累死我了!」
「嗚唔——」
含混不清的古怪聲音響了一下。
夏意浮上海面,發現皇帶魚擱淺的程度很深,頭顱都擱到之前他們分吃旗魚的地方了。夏意試著牢牢盯住前方,不斷想著要有海水將整座海島淹沒。
塞壬警覺地仰起頭往這邊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