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靠我,出門你們要靠老哥和身邊的弟兄!離開這黃家衝,天大的事任你們去折騰。戰場上生死有命,回得來的,回不來的,都給我和你們的爹孃有個說法。我黃家衝的男人沒有孬種,只有威震八方、頂天立地的漢子!既然要走,要去打天下,就打個樣子出來,不準在鬼子面前栽了威風,也不能在部隊裡栽了面子。喝了這酒,再吃下這盆辣椒子,記住生養你們這幫崽子的黃家衝的鄉親們!」
「驢都拴在那邊吃草了,俺帶你去看看。」
頭頂的天空出現了一個老旦熟悉的東西,正在慢慢地飛過來。
「海群你別埋汰我了,操!我算是瞎眼了,娶了她算是倒了八輩子黴,好吃懶做一身毛病,還他孃的賊摳兒!她再好看,黑了燈不一樣是兩個奶子一個洞?海濤,我真他媽後悔沒把她交代給你……」
「好嘞……」
「可不是,俺真盼著能早點回去!」
「牲口隨主兒,你這驢還色心不小呢!」
「玉蘭趴下!玉蘭趴下!」
老旦圍著那塊破布,在弟兄們面前踱來踱去。大夥當了這幾年民匪合一的山民,卻悍氣未消,他們從來沒有中斷練習大刀和槍法,每個人手下還有一幫子徒弟。今天軍裝一穿,比起幾年前,大夥雖然白胖了一些,卻也成熟了不少,啥時候見過朱銅頭有這般男子氣概哩?粱文強也由原來的蔫不唧唧變得甚有主意,加上麻子妹的精心養護,身板還強壯不少。老旦和幾人目光對過,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大家就這麼相互看著,終於笑出聲來,肩碰肩地抱在一起了。
別看大薛不聲不響,下手卻是飛快,搶先娶了一個模樣俊俏卻是啞巴的妹子,二人整天沉默不語,可日子過得滋潤,生下來的崽子一落地就哇哇大哭,嗓音嘹亮,樂得大薛一溜小跑來向黃老倌子和老旦報告。劉海群過年的時候娶下了老兵黃貴家的女兒,女人嬌羞可愛,卻也脾氣不小。劉海群因饞酒沒少挨這女人巴掌,可一到孩子生下來,女人立刻變得柔順無比了,劉海群整天拎著酒壺找兄弟,也不見她再說什麼。朱銅頭和小甄妹子明偷暗合一年多,大年一過便突然宣佈成親,村裡的女人們都心想這下黃家衝裡算是少了個妖精了,就是想不通她為啥這麼急著想從良?直到半年後,九斤半的小朱銅頭呱呱落地,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早就弄出餡兒來了。趙海濤為此鬱悶了半年,時而半夜上山打靶,黃老倌子把臨村的一個黃花閨女說給他之後,他才笑逐顏開了。
黃老倌子說著說著哭起來,一個小嘍囉要過來幫他遞手巾擦眼淚,被他一個耳光打了個趔趄。
老旦簡直要腿軟了,忙一把扔下槍向玉蘭跑去。徐玉蘭沒聽到過這麼大的轟鳴聲,這是麼子東西?能在天上飛?是老旦說的飛機麼?她好奇的用手搭起涼棚,想仔細地看看這個東西,可那個東西飛得好低,幾乎是朝著自己站的方向飛過來了。一時她驚惶失措了,不知道該跑還是趴下。她瞧見那個飛來的怪物裡彷彿有個人影,還戴著個帽子。在一串巨大的爆炸聲裡,那個東西驟然爆出幾團火球,閃電般打在了她的身邊。她身邊那棵齊腰粗的大樹被攔腰截斷,轟隆一聲倒在了她的身上。
黃老倌子兌現了他給弟兄們的承諾。弟兄們回到黃家衝後,很快就是春節。大年一過,黃老倌子就親點鴛鴦譜,忙著當大媒人;然後替大夥操辦婚禮,忙著當主婚人;再就是替大夥擺滿月酒,忙著認幹孫子。
那頭好驢捱了打,估計心中有些不忿,便蹩到了那頭,搭起一隻母驢就要開弓放箭。徐玉蘭先看見了。
「這個……俺也不知道……」老旦也收斂了怠慢之態,低著頭給驢挨個順毛兒。
「你才過了幾天不嚼槍子兒的安生日子?身上的傷疤剛長上皮,你就又呆不住了?莫不是一年沒粘女人,雞?巴毛長到心裡去了?」
徐玉蘭打心眼裡喜歡老旦,倒不為此人如何英雄,而是為這人的厚道和戀家。她聽母親多次提過,說老舅黃老倌子當初帶回黃家衝的兵哥伢子,作派可大不一樣,一回到黃家衝,沒多久就開始偷雞摸狗,把各家的姑娘攪和得雞飛狗跳。她母親還為此跟舅舅黃老倌子翻過臉,怨弟弟對手下管教不嚴。老旦居然能孤零零的過這麼多年,這兵荒馬亂的年月還一心只念著老婆孩子,只想回家。她還聽女人們竊竊私語,說老旦曾經被兄弟們趁酒醉扒光過一次,和她老舅比傷疤,結果全沖人都知道老旦除了一身傷疤嚇人,胯下之物更是讓男人們羨慕,讓女人們驚訝。
「你個殺千刀的,我們家銅頭是你使喚的狗啊?你說走就走,銅頭!你給我過來!」
徐玉蘭曾經的男人也算俊朗標緻,兩家門當戶對,又都是徐家溝人,相隔不過二里地,早在媒婆出馬以前,二人已是捻熟,你情我願早生情意。故紅娘牽線的事不過是走過場,那媒婆不費吹灰之力便成就了這單姻緣。可新婚之後,徐玉蘭悲哀地發現男人在那方面竟是一派萎靡,任是自己如何使出女兒家的全套本領也難以讓男人堅挺起來,月圓月缺的偶而來一次,也是蜻蜓點水。從此,徐玉蘭便鬱鬱寡歡,脾氣也開始變得乖戾,動不動就對男人發無名火,摔碗筷的事成了家常便飯。有一回二人糾纏了大半宿,男人那玩意兒還是象下了鍋的麵條軟不塌塌,只縮在床角一臉慚愧,把個慾火中燒的徐玉蘭憋得氣急敗壞,竟把黃老倌子送的一對花瓶摔了個粉碎。男人屋裡屋外床上床下都不是徐玉蘭的對手,羞愧難當,從此說話不硬,放屁不響,久而久之還遭鄉親們恥笑,一口悶氣憋了兩年,乾脆跑去當了兵,一走就沒回來。
黃老倌子在徐家溝有個外甥女,叫徐玉蘭,最近幾個月常過來走串。她的男人兩年多前去了長沙,半年前噩耗傳來,男人戰死沙場,於是她便成了寡婦,連個娃都沒有。她回舅舅家走串的意思很明白,讓老舅黃老倌子給她續個男人。這玉蘭妹子老旦見過,長相不錯,帶足了湘妹子的俏麗,一張小臉玲瓏有致,眉眼兒都象畫裡面似的喜慶兒。身形也不似翠兒那般壯碩,該大的地方大,該細的地方細,要論姿色,比朱銅頭那小甄妹子還要略勝一籌。老旦也不是瞎子,便對她頗有好感,但人家是寡婦,自己一個北邊來的沒根兵漢,不好惹這身騷。這女人對自己彷彿也算有意,不然幹嘛總來看毛驢哩?一邊看還一邊問自己的情況。稀罕歸稀罕,對老天爺發誓,老旦是沒有非份之想的,雖然他在夢裡也曾把小徐妹子折騰了個上下翻飛。
老旦自知鬥嘴不是黃老倌子的對手,只樂呵呵笑著,眼睛卻在屋子裡四處尋酒。
說服了黃老倌子,老旦心裡放下了一個包袱。黃家衝的老兵們聞訊,心裡也貓抓似的癢,紛紛去找黃老倌子,表示願意給老旦執馬墜蹬一同前往,更有人拎著好酒好肉跑到老旦的住處,讓老旦去做說客。不過,昨日小甄妹子蹩過來往自己身上硌蹭,說能否把個朱銅頭留下不去?老旦作難,一來黃老倌子並沒有放話讓自己帶衝里老兵們走,不敢做主;二來要帶自己的兄弟走,而他們都有老婆和娃了,再拖他們進來,心中著實不忍。
「身上的傷都是在長沙挨嘚?」
「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枹兮擊鳴鼓。
「嗯……還不賴!你們要走,我老倌子也能明白。你們這個年紀的時候,我當兵去也沒跟家裡打招呼,血氣方剛麼!不過後來都立了規矩的,你們屁股溜煙的就跑了,連個招呼都不打,就已經壞了黃家衝的規矩!你們曉得不?」
令黃老倌子和老旦感到意外的是,三鞭過後,那鞭子上分明已經見了血,兩個後生硬生生受這皮開肉綻的三鞭,竟然未動聲色。
這黃家衝裡雖然沒有少過流血和眼淚,可也從來沒有少過英雄。年過四旬的男人們心裡都藏著各自的豪邁故事,安逸的歲月磨掉了身上的傷疤和老繭,卻沒有磨掉他們的悍氣。衝裡至今還有不少老人,年年都帶著子嗣進山,徒手抓蛇,捕獵野獸,他們用這樣的方式時刻提醒自己鞭策後人,人心無畏則萬物不畏。眼見著長大成材的後生們要遠離鄉里,鄉親們雖有些不捨,卻很希望他們早日建功立業,續寫黃家衝的鄉土傳奇。
老旦驚訝地回頭,看見那好驢幾乎就要開炮了,氣不打一處來,拿起鞭子狠狠地抽了這畜生,再蹬上去幾個飛腳,把好驢蹬得幾乎要摔了出去。
過了些日子,黃老倌子的大侄孫子黃睿敏和老兵劉武家的二伢子從長沙城裡回來,帶回了訊息,說守城部隊的指揮官正是黃老倌子當年的戰友。黃老倌子心裡就象揣了個螞蟻窩一樣麻癢難當了。老旦聽出了這老爺子的弦外之音,悟到這是黃老倌子軍人的天性在作祟。自己在黃家衝這幾年,安生過,生離死別過,如今怎麼過都沒球所謂了!但一想到不遠之處就有那麼多國軍弟兄在和鬼子拼命,而自己的女人又死在鬼子飛機之下,他還在這方外之地養驢喝酒,心裡就有些愧疚難當了。就這麼活下去?啥也不管了?玉蘭死在鬼子手上,這個仇不能就這麼嚥下了,鬼子的飛機屢屢經過黃家衝,這裡也早非安寧之地。翠兒或許真的還在等著自己,在鬼子的槍口下度日如年,該咋辦哩?思來想去,老旦真想回去看看。好幾年了,戰場變化很大,莫非戰無不勝的鬼子要開始走背運了?國軍要靈光了?他又開始夜不成眠,經常看著天上的星星出神了。他想象家鄉的翠兒在看著它們,想象自己的孩子在他娘懷裡辨認著星星。帶到黃家衝的兄弟們都娶妻生子心寬體胖了,可他們和自己一樣,一提到各自的家鄉,就都沉默不語。黃家衝雖好,有再多的留戀,終歸不是故土!
陳玉茗大叫道。
老旦說罷,一把將菸袋鍋子扣在了門框上。
「弟兄們,咱們又要跟著老哥出山啦!」
「老旦子!玉蘭走了,難道這衝裡就再沒有個你能插得進的妹子?難道我們黃家衝的黃花閨女都是些沒長肉縫的鐵褲襠,容不下你那根棒槌?你老孃我就知道時間長了你就熬不住,可你熬不住還扯上我家女婿作甚?我拿草藥餵了你半年,不是讓你去打仗的,這一走鬼知道猴年馬月能回來?我妹子家男人不在,你讓她靠誰去?」
「要是一時半會兒回不去呢?」徐玉蘭突然不笑了。
「老爺子誤會了,那頭毛驢放著旁邊的黃花母驢不要,非要上它的娘,這不亂套了麼?俺不狠狠抽它,這畜生咋能長記性?」
「不礙事。」
說到這裡,在老旦看來,兩個年輕人磕頭感謝一下就應該算是和融了。可是黃睿敏的小眼睛還眨來眨去,突然仰頭打斷了黃老倌子的話。
「老爺子,俺白天見看衝裡的崽子們都憋著勁兒要跟他們走,他們都隨著你的脾氣,也都是硬梆梆的漢子了,你兜著攔著不是辦法,也攔不住了啊。」
「玩命?你個臭娃子,翅膀硬了才幾天?娘了個逼的,你以為就你知道個玩命?給誰玩命?老蔣?娘了個逼的,當年他也來過這裡燒殺!你的三叔就是死在和他中央軍的一仗裡,你個沒記性的東西!哪個不來燒殺?娘了個逼的你以為只有鬼子才會來燒殺?……」
「看不出哩,玉蘭妹子喝酒這麼爽氣……」
「你哥子死嘍,回不來嘚,以後你就呆在咯裡吧!」
玉蘭的墳上開了一朵小花,藍瑩瑩的煞是好看,老旦就舀來清水澆在上面,十幾天下來,那小花竟連成了片,象一面細細密密的花毯鋪在墳上。老旦認為這花就是玉蘭顯靈的化身!抬頭是藍汪汪的天,低頭是藍瑩瑩的花,老旦終於笑了。
曾一度,有關老旦和徐玉蘭之間的大小趣事,都能成為黃家沖人茶餘飯後的主要話題。直到徐玉蘭的肚子開始鼓起來,眾人的關注熱度才逐漸冷卻了。
「自殺?咯是麼子回事嘍?娘了個逼的怎麼就象個娘們?麻三兒啊,最想不開的還是你呦!」
「將來會留在黃家衝麼?」
「操吳戈兮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
「弟兄們,咱們這次去常德,估計要有段日子,也許有仗打,也許沒有,說不準。俺決心已下,玉蘭死在鬼子手上了,如今王立疆團長招呼俺,俺不能在呆在這裡安生了,一來不能不給王兄弟個面子,二來俺心裡也有惡氣,手總算癢癢了,但是你們的情況和俺不一樣,俺的家不在這裡,你們心裡要有數。」老旦說道。
朱銅頭推了他一把。他以在醫院把門的經驗,一眼就知是大樹的撞壓而導致徐玉蘭流產,現在關鍵是保住大人的性命。
「是,我和二伢子一天負的傷。」
「王立疆!敢情這兄弟又升官了。不錯,咱們是認識,他是條漢子哩。老爺子啊!二伢子和黃睿敏跟著他沒錯!俺和王立疆有生死交情,俺救過他的命,他也救過俺的命……」
半夜醒來,老旦口渴難忍,便掙扎著下了床,到水缸裡舀水喝。飲了個飽之後才發現自己光著腚,赤條條的一絲不掛,心裡十分納悶,平常睡覺至少留著一條褲衩,這咋回事?方才想起昨晚在黃老倌子家跟那玉蘭妹子喝酒的事,不由得臉上一陣發燒。可是誰把自己送回來的?誰又把自己扔上了床?竟是一點都記不得了,依稀記得的只是在夢裡和一個女子轟轟烈烈的交過一戰,折騰得自己滿身是汗……
「曉得……」
「我為麻三哭過了,以後不會再哭,你們也不許,上山!」
黃老倌子已經五十有六了。這些年寸步未離黃家衝,時間一長,屁股上都生老繭來了。眼見著黃睿敏和二伢子這兩年下來,還打出了黃家衝小子的威風。他們穿著新換的夏天軍裝,身上彆著鋥亮的軍功章,大皮鞋踩得嘎嘎響,腰板挺得象搓衣板,下巴揚得老高眼睛只朝天看。衝裡的後生娃們只見過衣衫襤褸的如老旦一樣的頹敗軍人,哪裡見過如此光鮮的戰士,羨慕得眼睛快要掉進嘴巴里了,紛紛象瞎子摸象一樣地在他們身上上下揣摸。女子們更是拿熱辣辣的目光去找尋他們的視線,心裡已經把個英俊威武的後生親了不知多少遍了。
「看來你早已盤算好了,就別跟我繞彎彎了。老旦啊,咯樣子,你帶著你的人回去,衝裡的伢子們願意同去的,我也不攔著了……攔也攔不住啦!那邊的人你既然認識,說話方便,就去安排一下,看能不能照看一下伢子們,別讓他們冒失了!」
「沒有,我們給黃家衝掙了臉回來,要不也不敢來見您老人家。」
「旦哥啊,海群這人沒啥子主意,你旦哥說東他從來不知道奔西,我家的伢子才屁大點兒,你就看在家裡娃子的份上,免了海群這趟吧。你的驢又快有崽子啦,我家再買上兩頭成不?」
「老哥,嫂子的孩子掉了!還在出血,快回村兒裡找黃貴婆娘和麻子妹去,她們知道怎麼止血!」
黃老倌子對老旦的矜持早已不屑,也很是不解——這邊娶幾房婆娘的事毫不稀奇,你怎麼硬要在茅坑裡搭棚,端著個臭架子的毫不鬆口?他原本不大喜歡這外甥女,徐家溝是幾百戶的大村,怎麼就再尋不到個男人?莫不是名聲不好?日子長了,黃老倌子瞭解到,這外甥女古靈精怪而性烈如火,一般男人還真弄不住她,在床上註定也吸精抽髓的主兒。早聽聞外甥女往老旦那兒跑得勤,見外甥女一早牽走毛驢時,黃老倌子閃念間想起了老旦那異乎尋常的胯下之物,便直拍大腿了:這玉蘭與老旦不正好是城隍廟裡的鼓槌——天生一對麼?黃老倌子眼珠子狡黠地一轉,嘴角一撇,一兜壞水兒就上了油汪汪的腦袋殼子。
「屁龍」粱文強陰差陽錯地和麻子妹結成了一對。據陳玉茗說是粱文強主動發動了冬季攻勢,他一路猛衝,窮追猛打一個季度,終於抱得「美人」歸!想必是麻子妹治好了粱文強的爛腸胃,粱文強的感激涕零昇華成了征服的慾望。麻子妹破天荒的接到了男人送來的秋波,雖然粱文強在她眼裡又憨又笨,但麻子妹知道他是真心稀罕自己,時間久了,麻子妹左顧右盼見再無人爭風吃醋,自個的歲數也象田裡的苞米杆子節節高升,一咬牙也就認了。孰不料善良敦厚的粱文強在婚後把自己當成捧在手上的仙女,照顧得無微不至,每天起早貪黑下地幹活,晚上那事兒還不耽誤。於是曾經神憎鬼厭、令人退避三舍的麻子妹,終於被感化成了黃家沖人人稱讚的賢妻良母,幹起了赤腳醫生懸壺濟世的行當,和黃貴的婆娘搭檔,一中一西配合默契。幾年下來,麻子妹的人氣遠遠超過了好吃懶做、產後體重劇增身材大走樣的小甄護士,一時倒和粱文強成了這黃家衝的模範夫妻。
「老爺子你這是說啥哩?玉蘭挺不容易的,哪還能埋汰她男人哩?」
老旦圍著簾子布躲在房裡,嚇得象被貓堵在屋角的光屁股母雞。長這麼大第一次被一堆女人唇槍舌劍的圍攻,想還嘴都找不到說話的縫。女人們嘰嘰喳喳地在外邊咒罵,那衝擊力比得上一個鬼子中隊的衝鋒。劉海群家的更是恨不得掀開簾子就要進來,老旦慌了神,忙爬上窗戶,伸手拿過掛在窗外的褲子,揪著房稜就上了房頂。老旦坐在房頂上,看著院裡這幫橫眉怒目凶神惡煞的囂張娘們,不由得有些好笑,自己刀槍火海都闖過來的人,居然被這幾個潑婦趕到了房頂上,未曾交手便繳了械。
「團裡讓我們順便招一些弟兄去常德……」
「嘆個麼子氣嘍?搞就搞了,敢做就敢當嘛!還見過麼子大世面呢……再說我又沒有怨你,要不早就把你蹬下去了……你搞得那麼歡,我現在還疼呢……」
黃老倌子原本對國軍和老蔣十分鄙夷,如今也不禁有些佩服,對第九戰區司令長官薛嶽更是挑起了大拇指。第三次會戰的時候,衝裡有幾個愣頭巴腦的小年輕揹著揹著黃老倌子和自己的家人,投奔了長沙方面的國軍部隊,說是要掙個功名。黃老倌子氣不打一處來,這還了得?還有沒有黃家衝的規矩?可各類戰報又撩騷得他心神不定,莫非外邊的天地已經翻天覆地了?黃老倌子已是心癢手癢,只礙於自己曾說過硬話,發誓說不再給老蔣打仗的,如今面子上下不來,又不好和老旦明說,就拐彎抹角和老旦商量,要不找時間去趟長沙城遛遛?
「……」
「銅頭兄弟,你這一巴掌不一般啊!打出了咱們兄弟的威風啊,咋的?小甄給你吃了什麼鞭?火氣咋了這麼壯呢?當心你老婆也來個‘抗日’,那你出發之前就不用準備彈藥了啊!」
「咯樣子倒好嘍,你們孃老子這下子高興了。只是你們別高興得太早,仗肯定還有得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看來他老蔣倒也不笨呦。」
「有沒有丟黃家衝的人?」
成為黃家衝民匪合一的成員,這些北方漢子一開始還不太適應。漸漸地,老旦竟然把衝裡漢子訓練得個個刀法不俗,人人槍法奪命。不過老旦依然卻不會把弄這南方農活,也不會上山摘草藥,喂水牛又總是被那夯貨扔進水裡。湘中水牛體形巨大,長著大號犄角,包著韌厚老皮的黑水牛遠比北方黃牛脾氣大,彷彿隨了湖南人火爆的脾性。有一次幫著老兵黃貴家放牛,那牛見了山坡上的一隻母牛在撒歡,非要上去套近乎。老旦把牽不住,情急之下就給了畜生一腳。孰料那水牛猛地轉過腰來,瞪著手雷般大小的牛眼就給了自己一頭,老旦被頂得從山頂滾下山坡,翻了十幾個跟頭才止住,到山腰的時候已經被摔得七葷八素了。收工回家的眾村民們目睹了這驚險的一幕,於是一夜之間,「老旦滾下懶漢坡」就成為典故,傳遍了黃家衝。
後生們聽到前輩英雄如此誇獎,開心地笑起來。
一叢火苗「噗」地在床頭躍起,屋子一下子光亮了,那團跳躍的火苗照亮了老旦驚愕的臉。一個赤裸的女人盤在床上,在慢慢地撥那油燈的火頭。她頭髮披散,周身雪白,胸脯豐滿,腰腿圓潤,正是昨晚灌醉自己的玉蘭妹子。
「玉蘭妹子,你來得可真早!」老旦忙站起身來說。
那盞油燈的燈芯燒化了,火光跳了幾下便萎靡下去,黑暗又籠罩了這間房子。老旦在這寂靜的黑暗中聽到,徐玉蘭慢慢地躺了下去,她喘氣的聲音在黑暗裡十分清晰,彷彿越來越近,如同就在自己的耳邊。她的手突然摸上了老旦的腰,開始撫摸他的脊背和肩膀,手指若即若離地在他的腿上滑過,又抓過了他的手,將老旦慢慢地拉向她的身邊……
黃老倌子朝黃貴點了點頭,黃貴會意,慢慢地走到他們身後,從牆上摘下一根皮鞭,輕輕抖了藏書網兩下,鞭梢帶風,發出尖利的聲響。他看到兩個孩子背後的傷疤,鞭子甩了幾下,抬眼看了看黃老倌子和老旦等人,見黃老倌子面無表情,就朝著兩人的後背掄了過去。
朱銅頭兀自發作著小甄妹子。麻子妹看到粱文強只呆立在那裡,瞧也不瞧自己一眼,目光甚是篤定,不由得嘆了口氣,抹著眼淚攙起哭成一團泥的小甄妹子,緩緩地去了。一眾婆娘見最具實力的兩個領頭人物都退出了戰場,也就罵罵咧咧地走了。
「那不一樣!那會兒是內戰,後來國家也統一了,現在是全民族抵抗外敵,連共產黨都和蔣委員長講和了。鬼子不光是來燒殺,他們要滅亡整個中國,就象他們滅亡東三省一樣。我們躲在黃家衝,鬼子早晚也會進來的!」
「現在還沒有,我們兩個連隊都打光了,長沙城補充了北邊來的部隊,我們這些散兵收編在成了一個營,編進了57師31團。團裡說下個月就要開拔去常德了,去那邊主要是休養駐防,這半年怕是沒仗打了。」
黃老倌子拿他的大煙筒敲著二人的頭,大聲地喊著。老旦原以為兩個後生的頂撞會讓黃老倌子氣急敗壞,見這老頭歸根到底還是愛惜的意思,心就放進了肚子裡。這兩個英武的熱血青年讓他慚愧,想到黃老倌子方才誇耀自己的話,直感到一陣臉紅。
「飛機!是鬼子的!」
話音未落,徐玉蘭已兀自給自己倒上了酒,修長的手指利落地一彈杯邊兒,平平地端了起來。
「……說說看!」
「妹子你說笑了,俺這皮糙肉厚的莊稼人,這黃家衝的妹子多水靈兒,哪有個稀罕俺的……」老旦嘴上雖這麼說,心裡卻大大的受用。
黃貴的婆娘說,等老旦把她抱來的時候,她的血已經流盡了,這樣的大出血就是她在玉蘭身邊,也無能為力。孩子當然也保不住。黃貴的婆娘攤著兩手鮮血,死死地抓住了老旦的胳膊。老旦已經跪坐了下去,眼淚鼻涕糊成了一團。這個多少次戰鬥都沒有倒下的鐵漢子,終於在自己恩愛的女人面前倒下了……
「玉蘭啊,你變成了花兒,俺這心裡好受點了……你叫玉蘭,俺老婆叫玉翠,你倆都帶個‘玉’字兒哩!你說這兵荒馬亂的,俺回不了家。你說,將來要是俺非要回去,你也不攔著,也不跟著俺,只要俺把孩子留下就成……俺還是想和你在這裡過的……當時沒想,可咱們陰差陽錯地弄在一起了,俺就想好好過下去,將來的事兒將來再說……可俺打死也想不到,鬼子連你都不放過……俺這是咋回事兒哩?俺身邊的人,男的女的,咋了都沒個好下場哩?你招誰惹誰了?俺對不住你啊……啥也沒給你留下……俺連你都護不了……俺連咱們的孩子都護不了,還有個啥心勁兒過活?玉蘭啊……俺這心裡愧啊……俺這心裡苦啊……俺這心裡……恨啊……」
老旦等人下馬站到黃老倌子面前。老爺子神情恭肅,卻不說話,接過黃貴一碗一碗遞過來的酒,端到每人的面前,看大家一個個仰頭幹了,老爺子又和每人都對乾一碗,轉眼二十碗酒下肚,大家的眉角都漬出汗來。眾壯士見狀心下感動,卻不知說什麼好。老爺子將衝裡的後生們個個摸拍幾把,朗聲說道:
老旦一邊說一邊撫摸著那些花兒,象撫摸女人的身體般顫抖著。一陣山風吹來,幾片花瓣象蝴蝶一樣迎風飛舞,飄飄悠悠的,竟越飛越高越飛越遠。老旦迷茫地望著,望著,竟向它們揮了揮手,看著那些消失在晚霞裡的花兒,痴痴地醉了……
麻子妹瞪著吃驚的小眼睛不敢相信,直到粱文強一五一十地告訴她才哭出聲來,黃老倌子不耐煩地讓人把她拉走,對著大家說道:
「進來了就晚了……長沙都快成了焦土……光顧著保全自己,長沙城怎麼守得住?這仗不輸才怪!」
老旦領著她來到後院,十幾頭驢正拴在一處吃草。老旦感覺有些怪怪的,他總覺得徐玉蘭不是來買驢的,這娘們今天打扮得這麼騷,噴得那麼香,沒點意思才怪哩?可人家畢竟沒點破哪!當年阿鳳那記耳刮子聲尤在耳,這回可得長記性,千萬再不能會錯意表錯情了。再說自己不能破了自己的規矩啊,名聲也放出去了,要是抗不住這騷娘們的進攻,那面子就栽大了去了!黃老倌子會看不起自己,註定也會被全黃家沖人恥笑了去,要是將來能回家再被翠兒知道,還不扒了自己的皮?
「玉蘭妹子啊,俺有老婆孩子……俺當真沒想佔你便宜……俺給你陪不是了,你可千萬別說出去哪!」
「不行!」
「俺家裡有老婆娃子,說不定俺哪天就回去了,或是把他們接過來了,這好妹子還是留給別人搶去吧……」
「玉蘭!」
「你們倆個先回去歇著吧,俺和黃老太爺商量個辦法出來再叫你們。」
大薛說的是:我們心裡有數,你去哪我們都跟著。
「這個……沒想過,過一天是一天吧……」
徐玉蘭走後,老旦自顧自地忙活,就當剛才是場戲罷了,也沒往心裡裝。下午他洗了個澡,因為晚上黃老倌子請客喝酒,好象也沒請別人。二人喝酒已是常事,黃老倌子叫他,沒有個不去的,而且老爺子那裡好酒多,喝著過癮。
「說過了早來的麼,怎麼會騙你?」徐玉蘭笑成了一朵花,一雙俏眼眨了眨,老旦心下一陣緊張。
此後老旦大病,持續了幾個月之久,渾身無力,見風就頭疼。黃貴的婆娘給他熬了很多中藥,這才慢慢將養起來,只是他那萎靡的樣子再沒能恢復過來。他又變成了那個孤身的老旦,自顧自地照顧他的驢馬,每天都在山坡上的墳包周圍打轉,春夏秋冬,風霜雨雪,從不間斷。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
山青水秀的黃家衝已經有多年沒有這麼熱鬧過了。
「嘴饞了吧?老子就知道你,幾天不招呼你來喝酒,你就找毛驢子出氣?」
民國三十年,黃老倌子號令老旦帶弟兄們去教訓不服管教、糟蹋黃家衝孃家人的顧家衝。老旦酒後點兵,幾十頭毛驢和騾馬組成的騎兵聲勢浩大,眾人上身穿著軍服,下身登著肥褲,槍栓拉的嘩啦啦響,浩浩蕩蕩殺奔顧家衝。顧家衝的匪頭聞之兩腿發抖,率眾迎出十里地,算是見識了傳說中「驢連長」的八面威風。
「呦!口氣還好大?就衝他七個人就敢回通城救麻三,這就是英雄見識!比你男人可強多了,活著沒個動靜,死了也沒聽個響!要論喝酒,你男人五個也喝不過老旦一個!」
「上馬!」
「也是,你老婆那邊孤兒寡母的,日子肯定不好受呢?」
「那就好……」徐玉蘭輕輕地說。
「團長啊,你走了這幾個年頭,這戰況變了,你說你幹啥走得那麼快哩?俺知道你想家,你家被黃河大水衝了,你覺得對不起你爹和你娘。可你就沒想想你的弟兄們?沒有想想你那妹子?俺也知道你不願意被俘虜,可你這樣走,叫俺咋說哩?你是個能立大功名的將軍啊……」
「呦,看把你羞得!我說著玩呢,誰不知道你旦哥人是最老實的,多少妹子稀罕你你都不要,你這樣的男人啊,天底下也沒幾個了!」
老旦嘴雖然硬,可身上一樣想著女人。黃家衝煙鍋大點兒地界兒,家家戶戶敞風漏氣的,每個夜晚都從不同的角落傳來的對對男女們打夯的聲音。老旦經常在半夜睜著大眼,腦子裡想象著與翠兒和阿鳳親熱,在別人做神仙的聲音裡自己解決。久而久之,腦海中女人的樣子開始相互交疊,翠兒的臉,阿鳳的聲音,翠兒的奶子,阿鳳的屁股,漸漸地她們的樣子竟合二為一了……老旦已經分不清每一次的噴湧而出是因著對哪一個的幻想。令他頗為羞愧的是,腦海中那個合二為一的影子,最後竟也在光陰裡模糊了,板子村的寡婦,朱銅頭的老婆,戲臺上的妹子,都有可能在他的夢裡出現。終於,老旦再一次在夜裡攥住自己命根的時候,腦子裡的人變成一個毫無關聯的模糊影子,除了幾處鮮明的女人部位,就再不記得啥了……
「常德?在咱們北面,去那裡幹什麼?那裡有鬼子來麼?」
「哦,沒麼子……」徐玉蘭明知老旦聽見了,可還是故意地這麼說。
「鬼!」
黑暗中摸回床上,剛鑽進被窩,一隻熱辣辣的手便搭上了自己的腰。老旦驚得頭皮炸裂,從床上竄起老高,帶著棉被飛到了地上。
小甄妹子知道了這事,一夜之間,黃家衝的所有的女人們就全知道了。於是老兵黃貴家裡、劉海群家裡、陳玉茗家裡都被女人鬧翻了天,女人哭孩子叫,鍋碗瓢盆滿屋介飛。麻子妹糾集了七八條潑婦,將正在洗澡的老旦堵在房內,婆娘們唾沫齊飛,搬出南腔北調的狠話髒話罵他,恨不得扒掉他的皮。
老旦在馬上大吼一聲,戰士們在馬上對著山坡敬禮,眼中淚光盈盈,策馬緩緩向前走去。山坡上有人開始哭泣,人們都站起身來衝他們招手。突然,有人清了清乾澀的嗓子,高聲頌道:
民國二十八年九月,在長沙東部和北部外圍,國軍和鬼子再度交手,戰況空前激烈。中日雙方屍橫遍野,可國軍竟然頂住了十幾萬日本鬼子的進攻。訊息傳回黃家衝,黃老倌子喜出望外,老旦也覺得不可思議,國軍時來運轉了?他按捺著這種好奇的衝動,在心裡努力地警醒自己——黃家衝是自己唯一的安身之地,就安安生生地和玉蘭過吧。回家的事,心裡記著想著,終歸不能插上翅膀飛回去。雖說這仗不可能天天打,早晚有個勝負,可等天下安定了,自己還能不能回去,回去了家還在不在,翠兒和孩子又咋樣了?如此如此,就象黃家沖天邊的晚霞一樣變幻無常,就象山上的雲彩一般捉摸不定。再說玉蘭肚子大了,眼見著過完年就要生了,要是離開她,玉蘭和孩子咋辦哪?不管咋的,先等孩子下來再說吧……
「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老旦舉起杯來,猶豫了一下,才一口喝下去。心裡不禁納罕,她男人才死了半年,這女子就不大惦記了?看來的確不是省油的燈,上午還把自己撩撥了一番,如今就跟沒事兒人似的。再瞟一眼黃老倌子,他已攤在太師椅裡,正在那裡惡作劇般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