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營救

「啊……」

老旦愣了一下,略微數了數,地上剛才被打死的鬼子一共十個,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這不是白揀的機會麼?鬼子的槍和膏藥旗還在地上扔著哪,他搖搖頭又點點頭,心想自己真是白跟楊鐵筠連長混了一場。

「大哥你別……大哥別這樣……我們姐倆就是這賤命,不值得你動氣。這沒個什麼,男人不都是一樣?你消消火,這頓酒飯妹妹我送你了,就當你照顧我們姐妹的飯碗了……大哥……我求你了……」

一個瘦高個子正在指揮戰士們撤退,聽到喊話,忙彎著腰跑了過來,剛站定就給老旦敬了個軍禮,一把攥住老旦的手說:

幾十幾條船……呦

「高團長為啥尋短見哩?」老旦問了這個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小心燈火,家家好睡嘍……小心燈火……家家好睡嘍……」

「嗯,是他提拔的俺,俺當兵打仗雖才不到一年,要沒他關照,俺早就死球的了!」

夜黑了。

「他抗命了!他和大夥開會說這些傷兵都還是二十出頭,也沒什麼戰鬥經驗,應該活下去,不能因為黨國的面子就讓他們白白送了命!而且缺醫少藥的,很多人已經撐不住了,投降過去或許還能得到治療。當時我們自己內部的意見也矛盾重重,我同意高團長的意見,可有的軍官堅持要執行命令。最後高團長火了,說願受軍法制裁也不能讓傷兵們送命!」

「你們知不知道上面的命令?別說是當兵的,老百姓都不讓過去,你們是哪個部隊的?四萬!」

老旦支在鎬把上,聽著鱉怪那洪亮入雲,九轉回環的陝北歌謠,望著那慢慢坐下去的日頭和家家戶戶升起的炊煙,不由得痴了……

「後來哪?」

老漢被這個醉漢大兵攥得生疼,見他失了理智,唯恐那缽盂一般大的一對拳頭砸將上來,忙扶著他說道:「軍爺可別拿老漢出氣!這街叫黃花街剪子巷,你剛才出來的那家是八街十六巷聞名的姐妹樓,大爺你可別拿我出氣啊,老漢我可受不起你一拳啊……」

「聽戰士們說,他是為了保護團裡那幾百個傷兵。哦,對了,那些傷兵呢?」

老旦趴在牆邊往外看去,幾個國軍戰士正在一邊開槍一邊跑著,十幾個鬼子嚎叫著追趕。槍聲裡,一個戰士絆了幾步,就摔倒在牆頭下面,剩下的幾個人三拐兩拐,竟然進了院子,頭也不抬地就鑽進了上房。這院子很大,裡面又橫著幾個花壇,牆角黑暗裡的七人還沒來得及轉移地方,一個鬼子就已經喊叫著跳了進來,大家忙貓在花壇下面,掏出槍來。十幾個鬼子唧唧喳喳地跟進了院子,房子裡的戰士開始朝外放槍,鬼子們忙躲在隱蔽物後面還擊。一個鬼子躲到了離大薛很近的一顆樹下面。大薛見鬼子們都忙著朝房間裡開槍,一步跨過去,一手捂嘴,一手將匕首猛地捅進了鬼子的肋骨,刀鋒再往斜裡挑一下,這個鬼子就開膛破肚了。他慢慢地把鬼子放在地上,悄無聲息。老旦和其他人也悄悄摸到了鬼子們身後,老旦打了兩個手勢,大家紛紛立起身來,不緊不慢地用手槍幹著屁股向後的鬼子。鬼子們在詫異中捱了槍子兒,沒搞明白怎麼回事就都完蛋了。屋裡的人聽到手槍響,探出頭來看,才知道是自己人幫了忙。

老旦越想越覺得自己理直氣壯,終於採納了王立疆的建議。不過他在跟弟兄傳達的時候,只說是暫時休整一下,弟兄們聞聽無一不興高采烈。老旦吩咐他們去城裡買了一堆糖果乾貨和好酒,給王立疆他們留下一些,剩下的準備帶回黃家衝。臨別之際,一行七人和王立疆等一百多人又是一頓好酒吃喝,大家杯碗交錯痛哭流涕,自是一番珍重情誼。

「啥不敢招呼,這不就坐著一個?敢情你們的身子比那黃花閨女還要金貴啊,挑三揀四的還做什麼婊子?」

「可是什麼?說話咋半截子哩?」老旦急了。

「老哥,等後半夜再動吧?」陳玉茗問道。

「也不是,我們倆個都是湖北的,也在村裡,聽說鬼子要打過來,去年就跑過來了?」

「有沒有團長的訊息?」老旦忙問。

神智恍惚的老旦一把將老漢推了個跟頭,燈籠也摔在一邊。他自己喘著粗氣,腳下一深一淺地往前走著。他突然覺得月光把這地面晃得有些刺眼,就低著頭扶著牆往前硌蹭。剛走過一條街,撐在牆上的手突然摸了個空,一個前衝,腳絆在了一家的門階上,把自己摔了個七葷八素,一時竟不能起來。他乾脆不起來了,翻過身來,望著巷子縫裡高高的天空和閃閃的星星,覺得它們好象在轉,且越轉越快,一個聲音迴繞在耳邊:

朱銅頭居然已經學會了用河南話吹牛。旁邊的趙海濤聽他滿嘴跑叫驢,插進來一嘴說:「拉雞?巴倒吧!我們打鬥方山的時候,你不定在哪個醫院瞅護士妹子洗澡那?斗方山在哪兒你知道麼?給我閉上你的鳥嘴!」

「是麼,他咋說的?」

「你們的……抵抗的……不要……了,皇軍優待……俘虜……的,否則明天……大炮的……幹活了……你們中國人講話,好漢不吃……眼前龜……的……」

受凍的滋味不好,鬼子們呲牙咧嘴地哈著氣,百無聊賴之間,突然看到一隊友軍慢慢悠悠、無精打采地走了過來。他們用擔架抬著兩個傷兵,各人身上都鮮血淋漓的骯髒不堪,看上去象是剛叢死人堆裡爬出來。擔架上的兩個一動不動,看來是不行了。見他們大大咧咧地走過來,幾個鬼子忙一邊比劃一邊大聲喊著讓他們趴下,可這幫人充耳不聞,傻呆呆地看著他們。終於,一聲槍響從樓裡傳來,抬擔架的一個兵立刻應聲倒地了,把鬼子心疼得直跺腳。其他人忙趴到地面上,象蛇一樣爬到了沙袋後面,紛紛擠在鬼子們身邊。他們把擔架也扔到了一邊,任憑兩個傷員晾在那裡。

桃花豈是憐憐物,

岳陽樓下岳陽都。

王立疆手下的一個四川兵笑著說:「你個呆人!放屁也不看看風向?你看看,哪個弟兄打出子彈不比你見過的多?可我們從來沒見過步槍子彈從前面鑽進去就能留下這麼大個窟窿的!那鬼子的三八大杆弄的多是貫穿傷,兩邊都是那麼大個眼兒,咱們的步槍倒是出口大些,但要按你說的,那鬼子後面的窟窿要大過這口鍋嘍……一聽你就是個沒日過女人的雞雞娃,下次吹牛先給大哥我孝敬幾包煙來再來丟人!」

老旦說完衝朱銅頭一扭臉,朱銅頭忙從懷裡掏出十幾塊大洋放在桌上,嶄新的大洋是黃老倌子給的,白花花的很是誘人。

「海群,過岳陽的時候繞過去,不要走城裡了,省得麻煩球的。」

「那你也給俺富一個,讓俺和娃們先舒坦幾天?」

見老旦這邊得手,劉海群猛地跳了起來,揮舞著一件國軍制服就往大樓裡面跑。樓上的人沒有開槍。老旦帶領大家迅速脫去鬼子衣服,把他們的機槍和彈藥收集起來。大薛和趙海濤跑過去把弄那兩門小鋼炮,粱文強、陳玉茗和幾個工兵則撲向了路邊的坦克。過了不一會兒,樓裡的弟兄們成群地下了樓向外跑去。旁邊陣地上的鬼子發現了這邊的情況,剛想過來看看怎麼回事,兩顆平射炮彈就飛了過來,把領頭的鬼子軍官炸成了肉醬。其他鬼子正忙著找掩護,一串黑不溜秋的手榴彈又扔過來,嚇得幾十個睡眼惺忪的鬼子滿大街亂跑。鬼子的坦克兵被炮聲從夢中驚醒,開啟王八蓋子剛把頭伸出來,被從天而降的一個槍托砸了個滿堂紅,懷裡又落下兩個冰涼沉重的物件,拔開血糊的眼皮一看,是兩顆冒著煙的皇軍手雷。

老旦說罷下了車,和大家混在一起,艱難地走路了,被營救的弟兄們見這位連長如此厚道,不由得心裡都熱乎乎的。朱銅頭驕傲地對身邊的兵說道:「看見了吧!這就是咱們連長。」

老旦用頭死命地撞著麻子團長的胳膊,用手掐摸著他的胳膊和一臉的麻子,希望能再感受到他的心跳和體溫,可拂過之處都冰冷僵硬。團長胸前有個不起眼的槍眼,正對心臟,黑色的血跡仍然粘手,呢子軍服被槍口的火藥燒焦了一圈,這是手槍死死抵在胸口上開火的緣故。老旦痛苦得象是在三九天掉進了冰窟窿裡,他跪在地上,把火燙的額頭緊緊地貼在麻子團長的手上。團長為啥要這樣做?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還好好的,那時武漢戰況那麼令人喪氣,也沒看出他有半點慌亂和消沉啊?被圍在這幾棟房子裡的還有好幾百弟兄,他決不會因為彈盡糧絕而絕望地丟下大家,他不是這樣的人!按照黃老倌子的話說,麻三比他還要剛硬,二十出頭的時候就不把吃槍子兒當回事兒了,是硬梆梆一個八頭牛也拉不回來的好漢,為啥就要走這條道兒哪?

悲痛和困惑相互交織,老旦竟想隨團長而去了。劉海群也扶在團長的腦袋邊上仰天干嚎,傷心得象個沒了爹孃的娃。老旦自打離開家,還從沒有這樣悲傷過。彷彿面前這個人毅然決然的一走,也將自己的希望和勇氣都一併帶走了,前方的路突然陷入黑暗,彷彿面臨一道萬丈深淵。他突然醒悟了,躺在眼前的這個人,竟然是自己從軍以來的精神寄託。黃河邊上那重重的一拳、那兩記響亮的耳光,那把救過自己命的軍刀!不知給了自己多少力量和勇氣,才能活到今天。

走到街口拐彎的時候,老旦忍不住回頭看去,那盞風中搖擺的紅燈籠已經被收了起來,巷子裡隱隱約約傳來男女的調笑聲。這聲音刺得自己心裡一陣陣的疼,忙夾起脖子用衣服領子捂了。他深吸了一口夜空裡的涼氣,在黑暗裡辨了辨方向,踩著泛著油光的青石板路去了。那個敲梆子的老人又走過街頭,他遠遠地見到老旦被一個女人哭著推走,料想又是玩婊子不給錢的飢渴軍漢,正要躲避,見老旦雖然腳步蹣跚搖搖晃晃,卻軍裝在身象是個官,就走過來扶著他。老旦的一身酒氣燻得老漢一個勁地撇臉,他壯著膽子說道:

「你瞎嚼什麼球哩?這是扯蛋麼!高團長怎麼會自殺哩?」老旦眼睛瞪得溜圓,恨不得一腳扁死這個臭兵。

紅杏難得片片舒。

「離這裡有多遠?」

「你剛才說窟窿多大?碗口這麼大?三個洞都這麼大?」說話的是趙海濤。

「我在這開車呢!」

「妹子,這岳陽離戰場一匹馬的遠近,要是我們頂不住,鬼子打過來,你們怎麼辦哩?」

「阿琪,這個月的份子錢該交了吧?拖了十幾天了,怎麼男人給你們的貨都蹩到肚子裡不放啊?」

「敢情還是老鄉哪!鍾營長好,高團長他被堵在湖北那邊,本來能走脫,可為了保護傷兵竟然被困住了。他現在帶著被打散的部隊和鬼子打游擊哩。俺這次帶了他原來的老上級的命令,非把他拽回來不可!」

「那天我們被鬼子圍住的時候,他的軍銜最高,我們都讓他領兵,他也沒有推辭。高團長領兵打仗確實有一套,往那裡一站,還沒說話,大家就服了!」

「那……那個河南弟兄哩?」

見老旦態度堅決,兩九_九_藏_書_網位女子先是一怔,互相看了一眼,就慢慢地相挨著坐了下來,紅旗袍女子又給老旦遞上一杯,語氣裡已經沒有了先前的輕佻。

經過這一年折騰,老旦隱約覺得鬼子也已元氣大傷。他們持續發動這麼大規模戰役的能力已經有限。然而,鬼子的部隊仍然精銳,單位戰鬥力絲毫沒有減弱,在陸軍和空軍裝備上還有增強。本來家底兒就薄的國軍損失比日軍更為慘重,不知道有多少個師已經從老頭子的登記本上劃掉了。武漢之後如果再和鬼子大規模地交手,勝負看來仍然得三七開,亡國滅種還不至於,大不了蔣老頭帶著部隊鑽山溝去,但是老百姓的日子肯定要難過多了!不知道被鬼子佔領的板子村會如何?鬼子會不會拿鄉親們當豬當狗來對待?象東北那後生說得見大姑娘就按倒,見人吃大米白麵就拿刺刀挑了?他自惆翠兒模樣雖一般,但腦袋瓜子比自己聰明十倍,萬一遭遇一些笨了吧唧的鬼子,還是會有辦法對付一下子的。板子村歷來都是良民,拿槍的來了都是大爺,惹是惹不起的,光是不同的軍閥給鄉民們立的標風牌匾,就有那麼十幾塊。這日本鬼子即便再猙獰,遇到這老實巴交的鄉民,也該給口飯吃吧?

「團長……」

「王營長你當兵多少年哩?」

「這個……高團長後來咋辦的?」

通城的情況比想象中要複雜得多。才一個多月時間,整個縣城就變得面目全非。一路上的街道,都佈滿磚石瓦礫和屍體,根本無法走快,這支十一人的小隊伍根本不敢和任何一支鬼子分隊戀戰。老旦暗忖,要是麻子團長真的就在那包圍圈裡呢,就是豁出命去也要和他們接上頭!俗話說夜長夢多,老旦此時恨不得天下老公雞都死絕,老天干脆就不要放亮,這樣黑乎乎的才好行動哩。

這是什麼意思?不好,是支那兵!

「陳玉茗,你先去仔細找找周圍有沒有弟兄們。」老旦看了看四周,點了點頭,吩咐大家隱蔽好。

「啊?老天爺呦……」

讓大家驚訝的是,城裡百姓對此早有準備,幾百人迎出來幾里地,把他們當成英雄一樣地歡迎。所有人都用讚賞和欽佩的眼光看著他們。幾位長衫老者,手捧熱酒,眼含熱淚,長篇大論地誇耀著這些破衣爛衫計程車兵。老旦和王立疆被簇擁著走上街頭,不知從哪裡鑽出來一些記者,拿出一些老旦從沒見過的機器,嘩啦啦一陣狂閃,嚇得老旦以為是鬼子扔下的什麼新式炸彈,抱著頭就直往地上蹲,慌忙中只見各色人腿,在自己身邊前擁後呼的亂碰……

岳陽城遠不如武漢那般大氣繁華,卻也燈火璀璨,頗有幾分大城氣派,還多帶了些脂粉味。城外堅壁清野,城裡仍然是一派祥和,挎著胳膊遛街的女人隨處可見。老旦一行決定在岳陽住一宿,戰士們受到了很好的接待。晚飯後,大家被安頓在一個大堂廟休息,當戰士們都酒足飯飽的陸續睡去時,老旦和王立疆意猶未盡,還在月下喝酒談心。

到這個時候老旦才認真地打量王立疆營長,此人精瘦,從頭瘦到腳,卻自有一番剛硬風骨。合身的軍服裡彷彿包著一副鐵打的骨架,舉手投足間抑揚頓挫,孔武有力。從派人把自己打暈一事,真看不出這麼個瘦人竟然做事那麼硬朗。這時雨已經下來,跑在風雨中的戰士們已經有點受不了了,紛紛坐在地上喘氣,大薛扶著一個斷腿的兵,朱銅頭揹著一個餓暈的兵,兩人累得也都是上氣不接下氣。

「到哪裡了?」

老旦自忖,自己命再大,兄弟們再多,也架不住一顆不長眼的子彈!他對自己思想的轉變竟然有了一絲寬慰,原來自己象個愣頭青一樣只知道為國軍玩命,到頭來兄弟們都死光了,自己落得一身傷疤,國軍卻還是這個一味敗退的鳥樣!原來徵兵官說大不了幾個月就可以回家,可現在看這仗不知何時能打到頭?老子出生入死大半年,功勞的不要,升官的不要,歇他兩天還是要的。小鬼子打過來怎麼辦呢?嗨,沒了咱們幾個這老蔣就不抗日了?

「大哥你要活著回來啊……大哥你要活著回來啊……」

「那俺就和三叔一樣,再收上幾個小。」

「可是昨天晚上他自殺了?」

一個帶著手套的軍官突然說了話,走過來握住老旦的手,一口蒜味燻得老旦直欲暈倒。

老旦慢慢地從屋裡蹩將出來,接過陳玉茗遞過來的一碗粥和鹹菜,坐在門檻子上吃了起來,他一邊吃,一邊看著戰士們有說有笑的打諢罵嗑,昨晚的不快已是忘得差不多了。

「老旦兄弟,你這是咋說的?啊呀?咋了笑著笑著就嚎起來了?好兄弟,都怪我,啊?別哭了,我自罰三杯行不,你瞧著了……」

莫言他鄉千里好,

救下的三人是奉命摧毀後城工事的工兵。他們兩個排的人昨天剛炸完一座後城的混凝土工事,不料鬼子來得這麼快,一個鬼子聯隊的一個衝鋒包圍,弟兄們眨眼就只剩四個了。四人沒頭蒼蠅似的亂逃亂撞跑了一天,要不是碰巧預見老旦一行相救,他們剛才就只能拉手榴彈了。他們說並不知道307團的動向,不過知道307團是一支過路的部隊,屁股後面跟著一大堆鬼子;而城南的倉庫群還有戰鬥,有幾百個國軍依然在炸燬的廢墟里打游擊,天天有弟兄被鬼子從那邊抬出來,昨晚還聽見槍在亂響。這四人原本就是奔那邊去的,可路上又撞見鬼子,被攆得沒處躲了才往這邊鑽。

鍾營長看了看其他幾個城防長官,晃著大腦袋說:「弟兄們要不這麼著,老哥也別給咱們打啥球證明了,快去快回,如果找得到,回來得也快。找不到呢,人在通城怕是也呆不住,那邊的部隊也快全撤回來了。老哥身經百戰,啥形勢一瞧就明白,到時候自然會再退回來。各位老弟也給俺鍾大頭一個面子,糊塗過去如何?」

湘江水畔湘江月,

陳玉茗點了點頭,一眨眼就消失在黑暗裡。

三個人從房間裡跳出來,個個都血紅著眼睛,臉黑得象鍋底,方才可能已經準備壯烈了,這時候仍然心有餘悸地東張西望。

「別聽那老驢瞎嚼,他幾十幾年沒碰女人,那是泛酸哩。」

剛才搭話的軍官也戴上了帽子,笑呵呵地和老旦假客套。老旦想了想,這幾個球攘的貨不是想要錢吧?

紅衣女人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阿香在旁邊已是低下頭去擺弄手絹,時而顧著給老旦斟酒,此時已是畢恭畢敬了。

「團長……」

「哦,這麼說俺可能還跟你男人在一個戰壕裡擠過哩!那妹子你們過來沒有找個親戚朋友啥的?……俺瞎說了,做這個……不是個正道哩!」

院子裡月光如水,微風拂地,瀰漫著酒香和悲傷的氣息。幾盞破燈籠在房粱上搖來擺去,發出吱吱呀呀的響動。戰士們落滿了泥土的武器堆在牆角的棚子裡,有的還粘著殷紅的血跡。門口的兩個哨兵象樁子一樣立在那裡,刺刀上泛起雪亮的光,映著他們淚光盈盈的雙眼。一個老漢一邊咳嗽,一邊敲著梆子躑躅而來。

「老哥啊,這頓酒你沒有白喝,喝出一輛美國卡車來,這便宜可佔得大了去了!這要是走路回去,再碰上來的時候那狗日的天氣,咱們可就慘了。你們諸位放心,這輛車絕對壞不了。這會兒那陳長官也該酒醒了,說不定現在正在城頭上望著咱們後悔痛哭呢!」

看來這紅衣女子叫阿琪,眼前這人就該是她倆說的那個鴇子了。那鴇子大咧咧地坐在老旦對面,斜著眼望了自己一眼,對阿琪繼續說道:「呦,敢情你們已經酒過三巡了,怎的軍爺還穿得這麼嚴實?你們倆個當這裡是開酒館子哪,不緊著伺候,那兩身騷崩崩的肉都幹什麼吃的?」

後面突然傳來幾聲爆炸,緊接著幾駕國軍的飛機掠過了頭頂。王營長聽聞站起身來往後看去,高興地大聲命令道:

自殺了?這怎麼可能?鐵塔一樣的麻子團長怎麼會自殺?老旦和劉海群怔在當地,對身邊叮噹亂崩的子彈熟視無睹。

「說起來難受啊!高團長帶著這些傷兵轉移時,和鬼子交了火,那些傷兵哪能打仗啊?一路跑得慢,就被鬼子在通城攆上了。高團長幾經考慮之後,命令他們向日軍投降……」

老旦光顧啃餅,一不小心噎住了。他拿起瓢,從桶裡舀起水來來正欲喝個痛快,突然看見一隻兔子從腳邊大大咧咧地跑過,灰白的毛厚墩墩地拖著地。他騰地跳起來就去捉,心想你他孃的個小兔崽子,還敢在俺的地頭上打洞?那兔子急得滿地找洞,老旦撒開兩腿猛追,他跑著跑著突然覺得下面泛起一陣涼意,低頭一看褲子已經出溜到了腳脖子,這才發現方才撒完尿忘了繫繩,褲子掉在腳上絆了蒜,他大張著嘴一個馬趴啃在地壟上,弄了個灰頭土臉一嘴糞肥。起身一看,兔子早已不知去向,地壟上居然被自己的命根硬梆梆地戳出一個小坑來。老旦對自己不經意的傑作不由得自豪起來,左顧右盼的煞是得意,心想二子要在肯定會羞得把雞雞夾到屁股後面了。地裡的兔子溜了,那算個球哩?沒有你俺就不吃肉了?晚上到被窩裡捉俺女人那兩隻大兔子去!

「俺澆完了地就回來,日頭估計還下不去哩。」

「兵爺,辛苦了一大天了,我們妹子兩個陪你喝喝酒,解解乏,啊?阿香,趕緊把好酒給兵爺端上來呀!要熱的!」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俺也是河南過來的,俺是192師29團3營營長鍾文輝。過黃河的時候高團長也曾提攜過俺,咋的?他沒回這邊來?」

老旦被女人溫暖的小手和濃濃的粉香挑逗的心頭亂跳六神無主。長這麼大,他還是第一次見識這種地方,以前只是聽袁白先生說過,說這種地方乃是銷魂之地,是無數讀書人嚮往的去處,男人進去便會躺倒。再看這眼前這紅旗袍女子,長的太過喜人,她的麵皮象剛出鍋的餃子皮般細嫩晶瑩,眉眼兒都象是畫中人物,朱唇未啟蘭香已現,鶯聲未聞笑口又開。見黃衣女子已經端出了兩個酒壺,老旦忙站起身來,一邊掙脫女子的手一邊說道:

「第一次尿了褲子!」

被車顛得吐了幾次,老旦終於清醒過來,看到大家都笑眯眯的望著自己,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著,劉海群一邊帶勁地開著車一邊喊著:

送行的牛車只把他們送到了長沙城邊,後面的路大家只能步行了。趕到城中天已晚了,老旦和大家合計著進城過夜。長沙城此時有點象老旦剛到武漢時候的樣子,只是城裡的部隊看上去都蓬頭垢面狼狽不堪,不象武漢當時的部隊那麼光鮮。街道兩旁到處躺著傷兵和染了瘟疫的百姓,各家各戶的門板、棉被、枕頭套子、裝米的大缸,通通被拉上車運往城外鞏固工事。長沙城已有不少百姓開始往湘西搬家了,但是絕大多數人仍然留在城裡,一邊繼續過活,一邊幫助國軍修工事。老旦他們穿過城區的時候,還有兩個大嬸往她們手上塞了幾個米團和紅薯,熱乎乎的,又香又粉又甜,令他們感動不已。

王營長聞聽一愣,扭臉看了看旁邊的小個子兵,幹藏書網脆地說:「見過,高團長昨天晚上自殺了……現在屍體還在樓裡。」

老旦覺得蔣老頭子說的是屁話,是在和老百姓扯雞?巴蛋哩!打不過就是打不過,哪有打了一半再戰略撤退的道理?那麼多軍事設施,那麼多百姓,統統扔給鬼子?但是反過來想,他此時心裡也有些定見:鬼子雖然厲害,攻城略地無一不克,但是因為有那許多象老鄉、油大麻子、楊鐵筠和自己這樣的人在,鬼子每向前走一步都必須付出巨大代價。就象自己小時侯和村裡的楞頭二子打架,雖然自己總是被打得鼻青臉腫落荒而逃,但是二子也免不了這次少顆門牙,下次貼個膏藥。久而久之,膀大腰圓的長勝將軍二子對這位皮糙肉厚、已經拿挨拳頭當家常便飯的夥伴越來越怕,還時不時的拿點糖果點心給老旦吃了。再說了,鬼子一個勁往前衝,後面怎麼辦哪?光是漂洋過海的運兵過來管地盤就得費多大的事兒?再往西去就進了山,更是易守難攻,鬼子的坦克飛機可就不好使了。

「說不準,有一個百姓講領頭的是幾個官,上午他們想突圍,幾百人四個方向衝出來,一個當官的衝在前面,當場就被打死了。鬼子人不多,但是堵截的火力太猛,昨天還開來了兩輛坦克,弟兄們死了不少人,都退回去了。如果團長還活著,有可能就在那邊。」

「那不對,你打的仗比我多多了,武漢這一仗是我第一次放槍打人。」

今夜明月高懸,可是在這雪亮的月光下面的,是一座死去的邊城,冤魂無數,厲鬼成群。

「不瞞你說,俺第一次放槍也尿了!」老旦笑道。

「你這沒用的貨,趴在坦克下面哆嗦的那個人原來就是你啊?你還真不怕陳玉茗開起坦克來把你壓死?你還打槍哪?鬼子在哪你都瞅不見……」

「算個啥?俺三叔早就說了俺是一生窮命,上幾輩子都是種地的。」

天亮之前冷得要死。鬼子們握槍的手被凍得冰涼,都縮在沙袋後面,頭是不敢冒的,樓裡面有兩個要命的狙擊手,兩杆破槍指哪兒打哪兒。兩個喊話的漢奸都是不小心露出了一個鋼盔區域性,就通通被打了個十環。他們都好象夜貓子,晚上敲腦袋也不含糊,暫且眯著吧。天皇保佑黎明快點來吧!東條保佑大炮快點來吧!

正轉身要走,一雙小手已經按在他肩上。另外一雙手拉著自己的胳膊,就到了椅子上坐定了。紅旗袍女子一邊撫摸著老旦的粗手一邊說道:

二人酒到酣處,酣到痛處,頭頂著頭齊聲痛哭。幾個戰士被外邊這撕裂一般的哭聲吵醒,出來看到哭得象淚人一樣的兩位長官,也不由得傷心落淚。

阿琪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老旦被她推到了樓下。聽見那老鴇還在罵著,老旦罵罵咧咧地又要往上衝。阿琪抱住他的胳膊說:

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呦!兵爺,您可找著地方了,我們這裡什麼好酒都有,妹子我陪你喝幾杯……」

「大哥啊,都啥球時候了,我忽悠你幹雞毛啊?你不信問問我們營長去,營長……營長!」

兩聲悶響之後,坦克慢慢地冒出了煙,變成了沒有蛔蟲的空殼。陳玉茗還不過癮,操起上面的機槍開始掃射。大薛和海濤在旁邊嘻嘻哈哈地笑著,與另外兩個兵把小鋼炮打得興高采烈。他們準頭不佳卻威懾力十足,鬼子一時無法靠前。見跋山涉水過來的坦克頃刻之間完蛋得不明不白,鬼子們有點怕了。衝過來的一群步兵被國軍戰士們暫時壓在兩邊不敢亂動。老旦一邊安排著大家撤退,一邊扯開嗓子喊著:

大家笑了個稀里嘩啦。大薛在一邊嘰裡咕嚕地朝著粱文強比劃,粱文強豎著耳朵聽了半天,猛地大笑起來。眾人忙問兄弟你笑啥哩?粱文強指著朱銅頭說:

戰士們掙扎著站起來,又深一腳淺一腳地繼續趕路。望著身後那慘遭日本人蹂躪和荼毒的城市,老旦悲傷而茫然。這一走,離家又遠了一步,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回家?家還在麼?和家鄉之間又相隔了多少座這樣不可逾越的城市,它們紛紛成為日本人新的領地,成為鬼子繼續進攻後方的根據地了。想起在城裡看到的那一幕幕慘狀,老旦禁不住又落淚了。粱文強見他流淚,以為連長是掛念團長,忙站起來安慰道:

老旦還沒有回過神來,房裡又出來一個豔麗女子,身材略高了些,一樣的肌膚如雪,那張瓜子臉狐中帶媚,一雙杏眼帶笑,挑眉間顧盼神飛。她穿著一身絳紅旗袍和身邊那女子的顏色對映鮮明。兩人一人抓著老旦的一隻胳膊,連哄帶拽的就把老旦拉進了房裡。黃衣女子推著老旦的屁股讓他上了樓。那樓梯分外窄小,老旦的日軍翻毛皮鞋踩在上面咚咚作響,房子裡一股脂粉香氣燻得他直欲暈倒。兩支大紅蠟燭跳閃著曖昧的火焰,他看到牆上掛著一副沒穿衣服的女人圖,再看看這兩個濃妝豔抹的女子,老旦一下子清醒過來。

「呦,玲姐啊,這麼大晚的您還來啊?真對不住您,這些天生意不好,我們已經是日夜不閒了,可就是沒幾個人上樓,那些窮兵爺我們也不敢招呼啊!」

「怎麼就剩一百來號人哩?」

「這如何使得?」

「是哩!難怪你們敢跟著他闖進來,不過我們連長也不比你們連長差!」

「旦兒啊,你今個啥時候回來?」

「對啊,就這麼大,都是我用這杆步槍給他做下的。」

「滾吧,你這老逼,日你媽的這裡沒個好人,早晚俺全把你們突突了……」

幾十幾個那個艄公號子,

「呦呵,那你是老大哥了,俺才大半年哩。」

「後來不也垮了麼?」

「打完了仗?啥日子才能打完這仗啊?」

「老哥,用老辦法試試?」陳玉茗彷彿看透了老旦的心思,指著地上的鬼子說。

「三年半了吧?一直在武漢。」

鬼子剛把手放在槍上,肚子上已經涼冰冰地透入了一把匕首。疼得剛要喊,一隻大手又卡在喉嚨上,「咯吱」一聲響過,他的喉嚨已經象掰苞米似的碎了。下面的匕首橫著越過另一邊,免費幫他完成了一次武士的壯舉。彌留之際,鬼子偏過頭去,看到幾個同伴的遭遇也大多如此,不同的是有些人是被刀抹開了脖子,鮮血象打了氣一樣狂噴出來。一個機靈的鬼子一把攥住了扎過來的刀刃,被割得鮮血淋漓,剛想放聲大叫,對方一個拳頭結結實實地打在咯吱窩下面,一口氣叉在肺裡,另一拳又重重砸在後背,肺當時就象被汽車壓爆的皮囊一樣炸開,眼前一黑就斷了氣。

「誰看見307團的高團長了?一臉麻子的高團長,有誰認識他?有誰見過307團的高譽團長?」

過了岳陽,路就不好走了,到處是彈坑,時不時得下來推車。絡繹不絕的國軍潰敗隊伍在向後撤退,很多人連槍都不拿,象垂死的病號一樣無精打采。陳玉茗上前向他們打聽武漢的情況,回答是鬼子已經進城,國軍也都撤完了。

「妹子啊,你們保重了,真要是有緣分,俺再帶兄弟們來看你們!」

說罷,黃旗袍女子竟然把兩條白嫩的胳膊圍在了老旦的脖子上,美麗的臉龐也湊到了離自己不到一根菸的地方。女子溫熱的體溫襲來,讓老旦感到一股熱血象衝鋒一樣直奔下面去了。還沒等自己說話,紅衣女子又斟滿了一小杯酒端到了眼前,她的小手只用兩個如蔥的玉指捏住杯身,另外三個手指翹成了花,一對柳眼光彩神飛,小方巾半遮住紅嘟嘟的嘴兒。老旦哪裡見過這等世面,只覺得頭腦一陣嗡嗡作響,下面硬梆梆的開始支起帳篷,不由自主地已經把酒接了過來。聞到酒香,這心反而定下了半分,略一躊躇,一仰頭便幹了。

「我日你媽!」

朱銅頭被海濤搶白地一臉不自在,恨不得拿螺絲拴上他的嘴,忙作勢去幫大薛了。倏地,伴隨一道道閃電炸雷,大雨瓢潑一般落下,他們身後一片黑壓壓的,已分不清天地。這或許是老天爺給剛才死去的弟兄們,包括麻子團長,在唱著喪曲兒吧?老旦心想。

老旦頓時火冒三丈,心想你這老逼咋了這麼不是東西?人家欠你點份子錢,就拿你八杆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來討便宜?還要兩個人伺候?想著想著老旦已是站起身來,藉著酒勁拿起酒瓶就要望那正要向阿香伸手的男人打去。阿琪見老旦氣色不善,早已有所防備,忙一把抱住老旦的胳膊,一邊把他往外推一邊說道:

「也不知是哪個王八蛋向上面彙報了,半夜從長沙飛來咱們的飛機,沒炸鬼子,一串炸彈全扔在傷兵頭上!唉……傷兵們都住在一處,幾乎全完了……擺明了就是上面的授意,寧可消滅他們,也不能讓他們被日軍俘虜。那可真是慘啊!幾百個年輕兄弟,大半兒都燒成炭了,只救出來幾十個!高團長那天差不多瘋了,誰和他說話他就拿槍指誰。後來他本還有機會突圍出來,可他就是不走,非要和這幾十個傷兵共存亡,而命令我帶領大家突圍……他那個樣子你沒瞧見,別人的話根本聽不進去,更沒人敢去拉他,他的幾個衛兵也死活不走,我瞧著他……那陣子就不太對勁了!這下子我們這幫兄弟也沒法子獨自逃生了,高團長重情義,我們怎麼忍心棄他而去?我們帶著傷兵突圍了幾次,都被鬼子堵回來了。這些學生傷兵見連累了大家,十日前的一個晚上,他們幾十個人集體自殺了……」

「哎呀,俺是說笑哩……」

「幹活的時候挺著點腰,你看你那腰勾的?袁白先生見了俺,還說讓俺晚上別老折騰你哩,你看俺冤不冤?」

「他說了不算,他還說自個是乞丐命哩,咋了也曾經富成那樣?」

車又走了大半天,大夥的骨頭都被震酥了。通往武漢的路上已經不見人影,除了成群結隊的野狗就是被吃光的人骨頭架子。到了通城縣城外圍,大家把車隱藏在一條溝裡,帶著裝備準備進城。老旦拿出望遠鏡,看到那座小縣城的一座塔尖上,已經高高挑起了一面鬼子的膏藥旗。半個縣城還在燃燒,縣城上空火光沖天,烏雲黑壓壓地沉在頭頂上,偶爾可以看到一串子彈飛過天空。槍聲仍然噼裡啪啦地響著,不知是鬼子在屠城,還是剩餘的戰士仍然在抵抗。回頭看了看疲憊的戰士們,老旦拿出梳子來梳了梳頭,把帽子在腿上摔了摔土,端正地戴上,然後輕聲命令道:

「見是見過,前天還碰過面,可是……」

「天黑了就進去,大家小心!」

「我看不能比!你看看我們連長那一身傷疤,嚇死你,知道斗方山機場不?咱們跟連長乾的!」

「多謝老兄!弟兄們都頂不住了!多謝!我是27師129旅4營營長王立疆。」

兩個人都開懷大笑起來。老旦笑著笑著,又想起有關麻子團長的一幕幕,鼻子一酸,一面還在大笑,一面眼淚就唰唰地下來了。他用手掩住臉龐,可是走珠似的淚水仍嘩啦啦地從指縫裡噴湧而出,終於,他用一聲長嚎代替了大笑,一頭頂在石桌上大慟起來,把個王立疆嚇了一跳。

「軍爺?這後半夜了你可別亂跑啊,這裡不比軍營,你又喝了這麼多的酒,這裡好些個愣頭青子半夜串巷子的,可不九_九_藏_書_網管你是百姓還是兵,一榔頭就要了你的命去!你住在哪兒?我送你回去,啊呦,你喝了多少酒啊……」

「呃……呃呃……」

「你們笑什麼,我還哄你們不成?」

天下黃河幾十幾道灣……唉

這時,纏繞在脖子上的一條胳膊開始從大衣縫裡鑽進來撫摸自己的胸口,那溫柔的感覺險些讓老旦渾身酥軟,碰巧一個酒嗝兒打上來,老旦按捺住上湧的熱血,再不遲疑,一把將她的手抽將出來,起身正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