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撤退

護士照著他身上一推,老旦頓時躺倒,疼得他一陣抽搐。

「俺家裡人都死光了,就剩俺一個。」

「俺才不稀罕他來看俺哪!他死他的去!他覺得自己有膽就天天炸鬼子坦克去,就是裝回一麻袋軍功章回來,俺也不稀罕!不當吃不當喝,也不能換藥換大洋。」

「你跟俺哥多長日子了?」

老旦和陳玉茗九九藏書心裡都亂糟糟的。周圍裡三層外三層的圍滿了難民,人們吊著嘴巴伸長脖子看熱鬧,大多看完就搖搖頭,長長地嘆息一聲,便回去繼續走路。類似這對母女的悲慘境遇,隨時隨地都可能看到,人們已經司空見慣以至於麻木不仁了。竟有不少看客倒是直勾勾地望著老旦和陳玉茗,猜測著他們會做出怎樣的決定。還有些人探頭探腦地往車裡看,流露出羨慕和憎恨的神情來,看得車上一眾人心裡發毛,大薛和趙海濤不由得緊張地拿起了槍。

大家只在城裡停了兩天,老旦就按照麻子團長提供的地址,帶領大家繼續向西南開拔,過老糧倉往偽山方向進山,去找麻子團長的老上級黃百原。他那地界兒離長沙城只一百多里地,卻又讓眾人七繞八拐的走了三天,眾人算是領教了湖南這複雜的山區地形。好在黃百原是當地響噹噹的人物,一路打聽來還非常順利,眾人歷經千辛萬苦,總算找到了這號傳奇人物。

「妹子,你咋能這樣說你哥哩?他是個軍官,俺和兄弟們都服他,戰場上的事兒你可能不曉得,你哥這樣的漢子是咱們的主心骨,沒有你哥這樣的人,咱們就是一棒稀鬆漢,哪頂得住小鬼子哪!」

「首長,俺……俺想身子好了回一趟家,成不?」

「他摔斷了脖子,沒救過來!」

一個護士朝他走來,聽聲音是個女人,看身材卻象個男人。雖然較高大但因沒有啥腰身,上下一般粗,絲毫沒有女人的凹凸有致,走路也咚咚作響。她的臉上蒙著一個大白口罩,僅僅露出大腦門兒下面的一對小眼,正死死地盯著自己。這號大傻娘們從板子村一抓一把,咋的就當得了護士哩?。

「團長!」

老旦已被徹底打掉了威風。這娘們兒勇敢無畏且寡廉鮮恥,實在是不好惹的貨色。老旦只得接過尿盆,看護士轉過身去,才慌忙躲進被窩,憋得大汗淋漓才勉強放了點「化驗品」,支支吾吾地遞給了這女人。護士收拾停當就走了。不久又回來了,手裡拿著個長條型的鐵盒子。

「救命!來人哪,打劫啦!」

一次醉酣,黃老漢斜躺在太師椅裡,拍著黝黑的胸膛,指著被他灌得東倒西歪的老旦一眾開始數得:

陰曆冬至已過,湘中竟然還是一派深秋景色,山林裡霧氣薄蒸,鳥雀爭鳴,清新的草木香味浸入心脾,蜿蜒的山路上盡是亮晶晶的霧水凝滴。回眼望去,黃家衝裡青煙嫋嫋,村民們開始燒火做晨飯、喂家禽放牲口了,雞鴨鵝咯咯咕咕的聲音聽起來如此親切,老旦一時竟留戀起這安逸的山林村落來。他再看看仍在村口遙望他們的黃老倌子,恍如隔世。十幾個無法同行的老兵仍然一動不動地給他們敬著軍禮。黃老倌子那漆黑的長衫隨著晨風輕輕抖動,漸漸消失在霧氣和吱吱呀呀的車輪聲裡……

老漢頓頓必飲,每飲必醉。如今一聽這十幾個投奔者是麻子團長薦來的,他款待得分外熱情,村子裡曾當過兵的也都被他揪出來陪酒,生生用燒酒和辣椒把老旦等人折騰得上吐下瀉,連兩三斤老酒不在話下的陳玉茗也被村裡的老兵們灌得不省人事。黃老倌子還一眼稀罕上了那個小丫頭巧巧,這丫頭的身世讓他心疼,一股子靈氣又讓他歡喜,在當天的酒席上就認作了乾女兒。老旦等人甚感欣慰,也開始喜歡上這霸道的老頭子了。

「你娘了個逼!你咯只豬下的,老子不給你咯號人幹嘚!」

老旦在黑暗中模糊看到,一串串淚珠正從陳玉茗眼角滴落……

死去的人終於被抬上大車拉走了,地上只留下大片大片黑紅的血跡。剛剛還濃烈的日頭突然間不見了蹤影,一大片烏雲遮天蔽日地從北邊翻卷著鋪了過來,緊跟著一連串滾滾的雷聲,震得大地嗦嗦發抖。一道閃電猛地劈下,在天地之間畫出一個雪亮的大枝杈,頃刻,無數道閃電一齊劈下,瓢潑大雨砸了下來,夾帶著豌豆大的雹子。狂風呼嘯著,將冰冷的雨雹橫掠在人們的身上臉上。女人們的小傘在這樣的暴風雨中毫無用處,一陣疾風就刮上了天。帶著一些油布的就趕緊支起來,幾個人拼死抱住木杆以防它被吹走。一時間,人們在這天地之間無處藏身,都澆成了落湯雞。

老旦不知道說什麼好,和自己比起來,這個後生更加不幸了,他卻一直將這些悲痛深藏著。這是多麼痛苦的經歷啊!也難怪他對同行的女人們那麼冷冰冰的。

「沒了,俺爹孃死的早,兄弟們也沒長起來。俺成家之後住在菏澤鄉下,孩子生下來半年就病死了!」

「能有你們咯樣一幫子弟兄,他麻三兒也算沒有白跟老子一場。人活一輩子,最緊要就是要講一個‘義’字,死生有命,是閻王制定的!你們都放心去,找得到他最好,找不到他也算遂了心願。幾個女人交給我黃老倌子,沒人敢動她們。你們若是回來,老子和你們繼續天天喝酒,回不來老子給你們在山上搭墳立碑,保證你們做鬼也不會少了年年的好酒!」

「你個傻娘們兒,輕點成不?你當是推驢磨那?」老旦氣不打一處來,喘著粗氣。

麻子妹終於極不情願、滿腹狐疑地回去了。老旦總算鬆了口氣。

「我銅頭臉皮子再厚,也不能在這節骨眼上咯噔啊?好賴我們是生死一路過來的,我昨晚上一宿沒睡,你們一走,我這心裡就沒著落了!什麼小甄美人,我跟她之間球事也沒有!兄弟們別嫌棄我就行!」

「政府?龜孫子們都來過好多回嘚,叫著什麼三丁抽二,二丁抽一的,娘了個逼的憑麼子讓我黃家衝的小子給他們賣命?老實講,管這衝的村長和保長都被老子捆到山裡去嘚,這些龜孫子們來嘚連個鬼影都找不到,沒人帶路龜孫子們怎麼敢進山?他們前腳出城,老子的順風耳就聽見了。兩年了,他們連條狗都抓不走。惹急嘚我,老子一跺腳,方圓幾十裡就能收斂起萬把弟兄,老子坐著轎子搖著芭蕉扇,輕輕鬆鬆就燒了他老蔣的長沙城!政府中央軍?嘿嘿,還是讓龜孫子們忙小鬼子去吧!就是小鬼子來了,我黃老倌子把他們往山裡一帶,通通都給老子餵了毒蛇去,廢話少講嘚,都跟我來喝酒!」

「青山兄弟哪?」

老旦突然喊了起來,陳玉茗忙跳下了車,跑到車頭一看,一個女人躺在地上,臉色白得象鬼一樣,正幽幽地望著他們。她看上去病得很重,彷彿行將死去。她用身體擋住了汽車輪子,身邊一個十歲上下的小姑娘跪在地上,一邊哭著一邊磕頭。

「俺把她殺了!」

女人抬起身來用盡力氣,拿剪刀照著自己的心窩狠狠地紮了下去。

麻子護士這才知道掛在床頭的這把破刀的來歷,難怪老旦見到自己要扔掉它時,立馬從床上就蹦了起來。

「俺咋能不會說?在這裡五六年了,俺哥讓俺來上醫校,說這邊是大城市,見了世面才能長出息。城裡人說的都是正經話,咱們那裡的話忒土。在路上俺說家鄉話有的車伕都不拉,慢慢俺就改了,為這個俺還哭了一鼻子。都是俺哥,讓俺在這大城市受這份八杆子打不著的洋罪,不讓俺在家陪老爹老孃。」

老旦靜靜地坐在一個石頭上,忽明忽暗的菸袋鍋子照亮了他的臉。這個夜晚註定是今生難忘了!他突然意識到戰爭的殘酷不僅僅是在前線上,後方發生的事情更讓人不寒而慄!和鬼子真刀真槍地幹,就算害怕,至少還有數不清的弟兄們一起戰鬥,生死與共。而戰爭給毫無抵抗能力,只能隨波逐流的老百姓帶來的,是一種無法描述的恐懼。他們隨時隨地都可能喪命,奪命的可能是鬼子的槍炮,可能同胞的自殘,也可能是飢寒傷病……看來真的要亡國了,這些老百姓們只管奪命逃亡,哪還有氣力關心國家存亡?那些陷入絕望的人往往用比鬼子更加殘酷的手段去對待自己的同胞,原因也許只是為了一個饅頭,一片菜葉。老旦意識到自己回家的希望如今越來越渺茫,每向前走一步都只會離它更遠,那點希望如今已經化為一種刺穿心底的傷痛了。

「爹去打仗了,走了兩年了都沒訊息,他……再也沒有回家了,前天我和媽媽去部隊找他,可聽說部隊早就逃跑了。媽媽生病半年了,我們沒錢去醫院……媽媽說我爹不會回來了……嗚……嗚……」

「咋說的呢?大家都是好兄弟,沒有你,我們在逃難的路上就餓球死了,你願意來,咱們都巴不得哩!快把老爺子這杯酒喝了,咱們上路!」

小甄護士算是個美人胚子,瓜子臉柳葉眉,就是路數不太正。生就一張妖狐臉,天生半盞廢油燈。聽說她原只是普通病房的護理,因常在特護病房裡扭屁股晃來晃去,很快就被安排到麻子妹身邊了。於是她就更加肆無忌憚地向養傷的軍官們賣弄風騷,據說半層樓的軍官都和這妖精有一腿,大家都可以在她身上上下其手撈個便宜。要不是這些主兒不是全身繃得象個繭子,就是缺胳膊少腿兒,有人就恨不得自己睡地上讓她睡床上了,輕薄些的要是再放出些動聽的承諾來,她高興了興許真能來點「特別護理」。醜陋的麻子妹不久就成了她的天敵,麻子妹直恨不得剝了她的衣服擰爛她的肉。可這妖精的軍官相好太多,還真不好得罪。因此麻子妹一上車就和小甄離得遠遠的,只拿水桶腰身去擠可憐的屁龍兄弟。小蘭是個規矩妹子,無依無靠是個孤兒,是陳玉茗帶上的,一路上只和麻子妹抱在一起哭,兩眼腫成桃子樣。

「咋了?怕我們回不來沒人付你的藥錢?跟你的小甄美人交代過了?」

走了一程,老旦突然看到車的右前方,一個西裝革履的爺們兒,肩扛兩根大粗扁擔,挑著兩個巨大的木箱子,累得頭上大汗淋漓。後面的女人旗袍依舊,不過已經毫無矜持之態,她用手高高挽起礙事的下襬,光著兩條大腿緊跟著男人的步子。看到這場景,老旦竟忍不住悄悄笑了。

「小云你怎麼和你老哥說話哪?你可不許當別人那樣欺負!」麻子團長皺著眉頭呵斥著護士,護士一扭臉到旁邊去了。

「首長們來看望你,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江岸1師的劉副師長和陳參謀長。這位是軍部的作戰科毛科長。他們讓我帶路,來看看你這個英雄。」

「那咋了?那他就讓人家呆在壕溝裡不能動彈,眼見著鬼子就要佔了陣地還不許往回跑,被打死在路上,不給軍章就算了,憑啥還要再數得他?」

「老哥,團長沒有回來!」

「火!有火!鬼子來啦!連長趕緊上飛機!」

「哎呀,兄弟!你當這是杜十孃的箱子——樣樣是寶啊?真的沒什麼的,就有一點子菸酒,你知道在武漢買這點東西多難麼?這都是從前運物資裡買出來的,地道的美國貨,我銅頭就差把褲子也押上去了人家才肯給我!」

「反正俺就是不信!」

護士語氣冰涼,把一個同樣潔白的尿盆遞進了老旦被窩裡。那盆子晶瑩透亮,居然比自己家和麵的缸子還要乾淨。

麻子護士拿起一堆藥瓶子,氣鼓鼓地幾個大步就出了病房,把個滿臉堆笑的老旦晾在屋裡。

「嗯,麻三兒看來要以身殉國啊,糊塗啊!」

「幹你孃,真想不到你們能活著回來,我們都要給你們安排追悼會了!你們這次立了大功,這十來天的,武漢上空真看不見鬼子的小母機,咱們的部隊想往哪打就往哪打。你還不知道吧,武漢的老百姓都給你們編了評書了!」

老旦給陳玉茗遞過煙桿子,陳玉茗猛吸了兩口,那一撮光亮照亮了他的臉龐,那張臉泛著油光,眉頭緊鎖,兩眼通紅,充滿著恐懼和不安。說來也怪,與陳玉茗生死與共這麼久,老旦還從沒有仔細觀察過他。平時的陳玉茗堅強勇敢、沉著穩重,竟然也會頹廢至此?

「師部命令團長留在武漢,掩護軍政部門撤離,炸燬軍用設施,掩護醫院的傷兵撤退。可鬼子來得太快,他們任務剛完成,鬼子就到了,他們一路撤退到了通城縣城,就被切斷退路了。我聽說團裡的弟兄們快死光了,團長原本有機會撤出來,可是他不願意丟下那幾百個傷兵,上面有命令他也不聽,現在被鬼子圍在通城的城南倉庫。團裡剩下的兄弟們都和他留下了,現在生死不知!老哥!我要回去找他們……」劉海群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泡紅腫,臉上淚痕斑斑。

「老爺子,俺要帶弟兄們回去!」老旦斬釘截鐵地說道。

老旦大喊著從夢中驚醒,猛地坐了起來,傷口的劇痛讓他差點背過氣去,他緊咬著牙關,頭上滾下大串的汗珠,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他發現自己在一間從未見過的乾淨房子裡,一切都是那麼幹淨,連地面上都一塵不染,蓋在身上的被子白花花地耀眼,發出一股濃濃的漿洗過的味道。手上插著幾根管子,鼻子裡也塞著一根,原來憋氣是這個玩意整的?

黃老倌子冷靜下來,一改平日嘻笑怒罵放浪形骸的樣子。他腰桿挺得筆直,穩穩地揹著手挺立在房門口,抬頭看著烏雲翻滾而過。他硬梆梆的鬍子根根恣立,幽幽漆漆的眼瞳深不見底。剎那間,老旦感覺到老漢當年在軍隊裡一定是叱吒風雲的英雄,不知會有多少生死弟兄曾為他甘心赴險,拋頭顱灑熱血。他又想起在斗方山突圍時,自己扶著楊鐵筠正準備拉手榴彈,看到那些殺回來救自己的弟兄們是那麼的可親。想起倒在身後的那些曾生龍活虎的身軀,此刻不禁心裡一疼,又豪氣頓生。

總算駛到了城外,匯入了更為壯觀的逃難大軍中。這隻隊伍前不見頭後不見尾,人頭數以萬計,擠在這條長長的路上,慢慢地移動著。天上不時飛來鬼子的飛機,雖然沒有掃射轟炸,卻也把地上的人嚇得人仰馬翻相互踐踏,前面的軍車看到鬼子飛機著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踩下油門就往前衝,壓倒了不少腿腳慢的路人。老旦十分震驚,卻也發現這是個機會,心裡嘆氣,卻也只能皺著眉頭讓劉海群沿著這條路趕緊跟上去。

老旦靜靜地坐著,心裡暗道怎麼又他媽的開始逃難了?不同的就是這次有一輛汽車。也不知道麻子團長什麼時候撤退?鬼子打了五個月才把國軍打退,莫不會又象在南京一樣燒殺姦淫無惡不做?難怪全城的女人都在逃難。

老旦猛撲過去搶那剪刀,可哪裡還來得及!鏽跡斑斑的剪刀已深深地刺進了她的心臟,女人的手仍然緊緊攥著那剪刀把!只一會兒她就眼皮緊閉已是氣絕,傷口處粘稠絳紅的鮮血緩緩地滲出來……女人的自殺之舉讓大夥深為震撼,萬萬想不到,這樣一個病入膏肓的弱女子為了女兒竟甘心以死相求!望著伏屍痛哭的小姑娘,兩個大老爺們慌得束手無策,陷入了深深的愧疚和自責之中。

「咋中國老百姓就這麼遭罪哩?」

「你家在哪裡?」毛科長問。

武漢的這個深秋不如往年那般涼爽,仍然熱得讓人冒汗。整個城市象被一口無形的鍋蓋在下面,幾個月來一絲風都沒有,升騰起來的煙霧和塵土攪和在一起,讓天地都煙塵翻滾汙濁不堪。蒸騰的熱浪如同戰火一般在城市上空肆虐著,無孔不入,無堅不摧,慢慢煎熬著人們的意志,讓處於戰火之下的人們幾乎要窒息了。

「呵?一個都沒了?」

「通城離岳陽不遠,鬼子應該還不至於重兵把守吧?不管趕得及趕不及,回去一趟心裡踏實!」

滾滾人流裡行進著各式交通工具,汽車,馬車,腳踏車,手推車,還有人拉的車。車上大多拉著一家老小,有的後面還牽著狗。一群群帶槍的兵痞見到閒置的車輛或是騾馬,槍口一指就搶了過去。老旦的車因為掛著軍隊的牌子,倒也沒有人敢亂來,只是路上的人太多了,任劉海群把喇叭按得山響,兩個時辰過去也沒走出多遠。前面一輛裝著軍火的卡車上有幾個兵,衝鋒槍對著四周的人群,看著有人想靠近就拉槍栓,老旦忙讓劉海群緊緊跟在後面。

「鬼子現在還在武漢,長沙一時半會的哪有仗打?咱們幾個報完到管保立馬回來,妹子你為啥連俺都信不過?咱們已經定好明兒一早動身,這個時辰老哥可得睡哩!你也快回去睡吧!」

這次能夠活著回來,老旦竟有些愧疚。想當初一百多位弟兄長途奔襲,齊心協力將鬼子機場炸得天翻地覆。弟兄們出發時,個個生龍活虎血氣方剛,一定曾憧憬過凱旋而歸的壯觀和榮耀吧?可只轉眼之間,一個個灰飛煙滅!倖存下來的七個,也都是渾身血窟窿、插滿塑膠管的殘破之軀,想起來真叫揪心!這扛槍打仗真的是毫無造化可言,越打心裡越沒底。想盡辦法救活的楊鐵筠,在自己眼裡這麼全活兒的一個大男人,也就這麼毫無懸念的壯烈了?他和黑牛會不會被鬼子活捉了?要是被活捉就慘了……

老兵們略微一數,老旦的傷疤從數量到質量上都敗下陣來。那黃老倌子全身上下溝壑縱橫坑坑窪窪,簡直就是一塊屠夫案板,老旦頓時對黃老倌子肅然起敬了。兩大碗米酒灌將下去,老旦登時就光著屁股一頭扎倒在地了。黃老倌子對脫光衣服的老旦也有了新認識,就是自己的命根健在劍拔弩張也必然不如老旦,所謂「老旦」實在名副其實,更別說年紀輕輕就落下這麼多傷疤了。

車上一共十一人,分別是老旦、陳玉茗、劉海群、大薛、趙海濤、楊青山、粱文強,還捎帶了醫院衛兵朱銅頭、麻子妹、護士小甄和護士小蘭。人雖不多,但是因為帶了不少藥物和裝備,車裡就顯得很擠了。剛剛開啟大門開車出去,外邊一大群人就湧進了醫院,去鬨搶裡面剩下的藥物和其他東西。人群裡有兵有警有匪也有百姓,那勁頭比向鬼子陣地衝鋒還要上勁,這股力量源源不斷地湧進去,厚厚的醫院正門竟然都被擠倒了。

七個回來的弟兄全部養在這間醫院裡。昨天又有一個重傷的由於血液感染死了。陳玉茗也憋熬不住了,趁護士小妞不在,就一早高舉著輸液瓶子到處找著老旦和兄弟,找了一層樓也不見熟人,正拄著一隻拐下樓的時候,迎頭撞見同樣高舉著瓶子東張西望的老旦。二人一愣,登時哈哈大笑抱在一起。一群護士看到兩個傷兵一手舉著瓶子,一腳金雞獨立,卻還在互相擁抱聊天,不禁既好笑又感動,忙上前把他們架了回去。

「這裡是軍部醫院特護,你的戰友們都在旁邊房子裡,有幾個還過來看過你,哪個都比你好看。」

「你家裡還有啥人哩?咋沒有聽你說過?」

二人聞之大驚,老旦忙把劉海群扶起來。

「俺……俺覺得害怕!」陳玉茗冷不防冒出這麼一句,這可不象陳玉茗說的話,老旦一驚,頓了頓才緩緩回話:

黃老倌子雖然急,卻毫不慌亂,只惡狠狠地說:「娘了個逼的,這麼多年了麻三兒還是這個死腦筋!你們去把他給老子找回來,帶上我的兵。告訴他一句話,他麻三兒欠老子幾條命,要死也要死在我的地盤上,死在我的眼皮底下!」

「老爺子,政府怎麼就不過來管你哩?咱們那地方不留神放個屁,穿軍裝的動不動就進來了,咱們躲還來不及,可是招惹不起哩!」老旦笑著說道。

「你們這又是幹啥去?才舒坦了幾天,就又想上戰場送命了?」

「回來十個,飛機上又死了兩個,降落的時候死了一個,只剩下七個了,都在這裡。」

黃百原老漢是十足的一條山漢,自中原戰爭後就隱居在湖南老家,村民們都親密地稱他「黃老倌子」。此人脾氣火爆,虎目鷹鼻,又矮又壯,象林子裡燒剩半截的樹樁,他一頓飯能吃斤把辣椒,喝一大壺燒酒。黃老倌子張嘴就喝酒罵娘,閉口就大抽水煙筒子。當年在中央軍打馮玉祥的時候,他任麻子團長的頂頭上司。照麻子團長的話說,如果黃老倌子哪天高興,想拿自己的心下酒,自己也會毫不猶豫的掏給他,因為黃老倌子救過他不知多少條命了,他身上至少七八處傷疤和麻子團長有關。老蔣一統天下後,黃老倌子原本可以加官晉爵,可他突然決定甩手不幹了,帶了十幾個人七八條槍,留給肥豬師長一個窩心腳和一句臭罵:

「我娘不行了,叔叔,求求你們救救她吧!求求你們了!」小姑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手搭在汽車前槓上,破衣爛衫裡露出嫩紅的肉,一條粗辨子垂在腰上,已經髒得打了綹。

車後面,小甄和小蘭還在哭哭啼啼,可聲音總算小了。麻子妹倒禁了聲,還一個勁地抱怨車走得慢。瘦個子戰士粱文強被麻子妹擠得挺胸凹肚,還總是遭她的搶白。

突然,老旦看到地上的女人摸摸嗦嗦地,竟拿出了一把生鏽的剪刀。老旦覺得有點不對勁,剛要說話,這女人大喊一聲:「大兄弟們!帶她走!求你們了!」

初到黃家衝,眾人幾乎是在大醉中度過的。老旦陪黃老倌子喝個通宵更是常事兒。老旦驚訝這幫山匪如何這麼好酒量,雖然喝的是米酒,不似中原烈酒,可那玩意兒上起頭來,就比老窖還厲害,大醉一回兩天都緩不過勁來。其實也壓根就沒有緩過,每天喝著稻穗子酒不消停,酒醉便睡,睡醒便喝,如此恍恍惚惚的竟過了一旬。

山西老兵粱文強和老旦一樣,長了一張笨嘴,被麻子妹一陣搶白,也沒還嘴,臉憋成了雞冠子顏色。麻子妹說粱文強一個勁地放屁倒也沒有冤枉他,他的肚子在那水上飛機上被子彈鑽了個左右貫通,養傷期間估計留下了根子,稍微著急或是受涼就擠出一串來,被楊青山起了個外號:屁龍。陳玉茗早從老旦的嘴裡聽說過這位超級無敵滾刀肉護士的事情,更知道他是麻子團長的妹妹,忙用笑臉截了過去。

「沒有,回來的兄弟部隊的長官說他只受了輕傷。」

只過了一星期,麻子團長又來了一次,他帶來一輛中型卡車,讓警衛員劉海群帶老旦他們離開武漢經長沙到湘中的黃家衝,去投奔他的老上級黃百原。麻子團長還特別吩咐老旦,一定把他的妹子帶上!

昏迷中,腦海中不斷有個聲音在重複著這兩句話。同時,他感到有無數隻手在撕扯著自己乾枯的內臟,喉嚨象淹在水裡,憋得喘不過氣來。

「俺原本在縣城裡賣面,掙點辛苦錢養家,總還好過種地。她卻和村子裡別人鬼混,背了俺不知道混了多久。俺的孩子也是被她耽誤的!後來俺外姓親戚家人向我告了狀,俺一氣之下就用刀抹了她。房子俺也燒了,逃了半年,鬼子就來了,後來就投了國軍。」

老旦的傷勢恢復很快,身體也日漸結實。隔壁的病房裡躺著一個重傷的少校團長,聽護士說此人半個月前被一顆炮彈炸了個結實,抬過來的時候已經散了,醫生費了半天勁才弄清楚四散在他肚子周圍的內臟是什麼。醫生給他摘走了七根破爛的肋骨,拿走了一條炸碎的腿,半個胃,一個腰子,幾米長的腸子,以及一片燒成焦炭的肺。然後替他七拼八湊地縫巴縫巴,打針輸液半個月,他愣是沒死,昨天還睜開眼了。老旦對此神人充滿敬意,上午趁麻子護士不在,就拄著拐別到團長病房邊,趴在窗臺上往裡看,發現這神人身上的管子比自己的多了去了,剛想推門進去打個招呼,就被拿藥回來的麻子妹揪著耳朵拉回了病床上。

「嗯,我讓衝裡的弟兄趕牛車護送你們到長沙,你們到那再買些馬匹,快去準備吧!」黃老倌子說罷,回身從床下拿出一個布包,開啟來是一塊磨得鋥亮的勳章,他仔細地看了看,遞給老旦又說道:「找到了他,給他看這個,當年我救過他的命,這是他留下的……你就說黃老倌子快不行了,有話囑咐他,讓他回來見我!」

巧巧非常喜歡這有山有水的地方,整天山上山下的跑個不停,村民們都很愛護這個小姑娘,各家各戶時常鼓搗出一些好吃的給她。巧巧和瘟神一般的黃老倌子自打見面就不認生,上去就捏他那肥大壯碩的大鼻子,讓黃老倌子刮目相看。小妮子雖然孤苦伶仃,卻生性活潑膽大,時不時透出一股子小野蠻勁,正得黃老倌子賞識。在黃老倌子正式舉辦認巧巧作乾女兒的儀式後,黃家衝幾百戶村民為此還放下農活,張燈結綵的大大熱鬧了一番。

陳玉茗覺得有點蹊蹺,看到地上的女人幾乎只剩一口氣了,知道不是敲詐的。她露在褲管外邊的兩條腿潰爛成兩根髒兮兮的排骨,上面沾滿了灰土;胳膊上靜脈一根根都凸了出來,皺巴巴的皮肉在腋下晃盪著;手掌上到處是綻開的口子,血塊結成厚厚的痂。

「陳玉茗,叫海濤和銅頭下來,把女人拉到邊上埋了。讓小云下來,帶上這女娃子走。」

「停下!」

那個朱銅頭是個怪物,肥頭大耳,賊眼溜圓,兵不象兵匪不象匪。他原本不過是混進醫院想找份好差使的地痞,從洗衣房偷了身軍裝,冒充了一年士兵,竟也無人過問。他經常把醫院當成大賣場,裡面的藥物和被褥,甚至美國造的手紙,都被這小子倒賣出去不少。前些日子他還瞄上了老旦旁邊的藥房,於是經常過來打探情況,和閒得無聊的老旦混了個廝熟。大薛是個硬脾氣,不讓這流氓上車,急得朱銅頭趕緊去給弟兄們買了一箱子煙和酒,才被允許上來。上車只不到一個時辰,就在和坐在對面的小甄護士眉來眼去了。

「大概是因為你們帶回來的東西,鬼子一下子收縮了……這幾天的進攻……也有點不著調,各兵種的協調性比以往差了一大截。估計……正忙著換他們的通訊密碼哪。」陳參謀長更象一個書生,說話細聲細氣,彷彿患了傷風,說幾句話就一個勁地吸溜鼻子。

原來,軍閥混戰時,黃百原所在的部隊在中原將馮玉祥的部隊趕跑,佔領一個縣城之後,殺紅了眼的湖北部隊搶掠了當地一百多個女人,在軍營裡輪番蹂躪,將這些女人糟蹋得奄奄一息。女人們後來被扔在一條巷子裡,清晨才被黃老倌子的兵發現。這些可憐的女人披頭散髮渾身赤裸,遍體鱗傷驚恐萬狀,上百人光著身子給時任團長的黃百原磕頭求救。黃百原幾乎要造反,帶了十幾個兵全副武裝地衝進師長的房間,那個肥豬一樣的師長居然還玩出了花活兒,竟挑了兩個最有姿色的女人,正想玩個一炮雙響。黃百原一腳把他從女人的身上踹了下去,差點把肥豬師長那個硬梆梆正在忙活的傢伙給撅折了……

「他是不是受重傷了?」

麻子團長把刀掛回去,回頭對他妹子說道:「小云,好好照顧老哥,多用點心,儘快讓他起來!他是咱們的英雄,你不要怠慢!」

晚上,雨終於停了。

「謝謝首長們!俺不算啥英雄,這次行動成功,那都是楊連長的功勞,俺只是碰巧撿回條命罷了……團長,一共回來多少個戰士?」

早在命令發出之前,老旦就看到了這些天的混亂。醫院牆外邊連著幾天人聲鼎沸,車喇叭響個不停。院子裡的醫生們都是跑著幹活,每天出出進進的救護車也不見了蹤影。據麻子護士講,可以幹活的早已開著車往後面跑了。市中心的上空,鬼子的各式飛機天天晃悠著,除了扔炸彈,還撒下不少傳單,而城市外圍,炮彈的爆炸聲比以前還要激烈,幾乎日夜不停。

「誰稀罕你的破章!攢多了你打一個尿壺去!」

老旦正在後悔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聽參謀長這樣說,也只有感激地點頭了。麻子團長神情冷俊,摘下了掛在床頭的那把剩下一截的軍刀,看得出有點奇怪。

後半夜,車出了故障,劉海群躺在泥地裡鼓搗了一個時辰,看來是修不好了。大家決定背上能背的東西,一起往西南方向步行前進,反正再走上兩三天就能到長沙集結地了。那小丫頭有這麼多人照顧,和戰士們認識了,半宿下來已經和大家混得廝熟,心情逐漸好了起來。老旦看著這個女娃子,心裡想著自己的兒子。可這時女人們都頂不住了,個個腳脖子都腫起來。朱銅頭想去扶她們,又怕挨老旦和陳玉茗的罵。再說了,嬌滴滴的甄美人和醜愣愣的麻子妹,都需要人扶。幫得甄美人,卻懼怕麻子妹那張刀子嘴,幫得麻子妹來,心下又實在不捨得甄美人,朱銅頭一時作了難。

麻子團長剛走一天,蔣委員長就發出了撤離武漢的命令。

「妹子這咋好意思哩?俺自個來,你先躲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