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天香微微一笑,率先領路,手掌間忽而迸發出五光十色的琉璃光彩,仔細觀之,正是她手腕上所戴的一串手珠所散發的光芒,而與其所發出的悅耳鈴聲相呼應的是,面前那宛如沉默的巨獸般的高樓發出了聲震顫的轟鳴,眼前一片華光閃耀,身前黑暗而幽深的大門豁然開啟,露出了其中金燦燦的世界,天香或許早已習慣,而突如其來的強光讓朝露與蘭若的眼睛頗有些不適,還未反應過來就感覺到面前揚起一波如同漩渦般的戲力,將三人的身子捲入其中,整個穿越的時間也不過是瞬間,待朝露睜開眼時候,面前已經是一片不一樣的天地。

身周飛舞著各式各樣流光溢彩的法寶,一伸手就似乎能抓到其中一個,但是朝露知道絕對沒有這麼簡單。

她的記憶裡,在陡然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似乎一時也思緒萬千,卻在望見蘭若與天香明透的雙眸之時,再度轉為混沌。猛地敲了敲自己的頭,她浮在空中晃動了片刻。

水澤就似是柔紗一般環繞著彼此,連朝露袖囊中的無形劍也在蠢蠢欲動,想要與其他法寶一般,在這處如母體一般的水澤中游動。

朝露微微一笑,偷偷的把無形劍給放了出去,而蘭若與天香卻絲毫沒有察覺。

然後天香也跟著一笑,整個身體向後一飄,站定在牆壁一側,說:「太奶奶說,任二位在多寶閣中各憑本事取得一件寶貝。算作我玄魚一族對二位遠道而來卻空手而回的補償。」

朝露環視著四周,整個大殿是四方格局,東南西北方位都懸掛著一幅巨大的山水水墨畫,畫中似有殺伐之氣漸漸外顯,而與這溫柔的水澤融於一處,恰恰有了鎮守四方的感覺。

天香都如此說了,她與蘭若再推辭就有些顯得虛情假意了,有人送東西為何不要?

洛水多寶閣即便是寶物,也是長久不見天日的,一遇人氣似乎都在暗暗的騷動著,朝露打量著四周,前方是一把散著藍光的魚骨劍,通體透明而溢彩流光;左手邊懸著的是一個硃紅色的瑩潤玉碗;而右手邊稍微遠些的位置,則是一顆波紋異動的銅鈴。

就在這頃刻間,朝露突然見蘭若的身子驟然拔起,朝著一塊翡翠色的淚滴狀的玉珠飛去,而也就是這剎那,朝露忽然瞥見了一物,那是個通體淨白的羊脂玉瓶,瓶口處雕出了三朵蘭花——這竟如夙白原先所使用的法器琉璃淨仙瓶那般相像,只不過這個羊脂白玉瓶周身暈染的一種紅光,使其看著不似夙白那個那般脆弱,或者說,其周身自有一種殺伐之氣撲面而來,與那幾朵蘭花呈極為矛盾之勢。

若非那東西是在自己眼前碎去的,若非多了幾朵蘭花,朝露都以為那法器已然重生至此。甫一想起當初那瓶子碎至幾瓣,夙白那惋惜的模樣的時候,她雙腿一頓,甚是自然的朝著那瓶子飛去。

一串動作行雲流水,極為順暢,反倒是蘭若,在這水澤之內,頗有些艱難。

這兩種對比讓一旁的天香微微挑起了眉。

此時,朝露已經遊至那瓶子旁邊,一手就向著它招呼了過去。只可惜她對前世記憶依舊不是很全,尤其是在似乎快想起來的時候,又頓時蒙上了一層雲霧,以至於其實她應該知曉,多寶閣中的寶物從來都不是那麼輕易可以與人的。

當她的手剛剛觸及到瓶子的底端,那瓶子似乎是受到了牽引一般,驟然向著上空飛去。

「呀,混蛋。」朝露一跺腳,身子似游魚一般,順著水澤上升的方向,衝了過去。

衣衫翩漣,兩個女子在水中朝著自己想要的那東西,直直的追著,或許手旁湊巧擦過了一件其他法寶,也視若無睹。

天香在一側,暗暗心說,這二人看來都算是意志堅定的類別。

那瓶子就如同游魚一般,想是在此已是生活良久,突然有了外物侵擾,而且目標只是自己,它就如同有了靈性的活物一般,整個法器外側豁然發出了幽綠色的光,似乎在表達著自己的不滿。

好容易拔身到了那瓶子附近,手中卻感覺到了一絲抗拒力,瓶中忽然滾動出水劍,光色流轉中,能隱隱看見瓶中居然束縛著一條龍魂,而龍口中噴出的就是方才的數條水劍。

朝露雙眉緊蹙,未料法器居然會自行攻擊,咬咬牙懸停在了空中,單手輕招。

這時候天香忽然也挺直了背脊,雙目不再關注空中的蘭若,而是看著那方的朝露,只見她毫無動作,只是凝視著那瓶子的方向,單手微微一招,整個水澤中忽然竄起了一道厲風,那厲風席捲,直直的擋住了水劍的攻擊。

她好奇的看著那纖弱的背影,在她的判斷下,朝露這女子法力不高卻性情極好,所以九重天上的人緣不錯,而尤為重要的是,她竟是伏天上神莫沉的座下弟子,只是可惜修行時間尚短,以至於能力上不太足。當然,莫沉的徒弟不太行這件事實,不知道平日裡是他太寵愛她,還是教導方法出了問題。

然而剛才那瞬間,她有些模糊,斷不清她的法力究竟如何。

因為朝露她看中的那瓶子是千年前玄魚族的一代戰將洛無極所用——這事情若要追溯,不過是千年之前,玄魚與蛟龍一族呈敵對狀態,而玄魚從來不屬於攻擊性強的族群,所以每每大戰都會被蛟龍捉走無數女子。這種態勢維持了數百年而未消退,後玄魚一族固守洛水不出,在防守上做足了功夫。直到洛無極的出現,才改變了這種現狀。

洛無極以一己之力構建出玄魚族戰鬥力極強的軍隊——璇璣軍,那隻瓶子,就是他用戰場上死去的蛟龍之魂煉出的法器,這種威懾力在戰場上更是取得了強大的效果。後蛟龍族為這個殺伐之器取了個令他們自己都膽寒的名字:困龍赦靈瓶。

在玄魚族的族志之中,洛無極的存在本身就是個神話,雖然後來下落不明瞭。但是族志中對他的描述也是這般歷歷在目:洛無極喜白好靜,不善殺戮。為護玄魚本族,毅然投軍,此後窮其一生,成就戰神傳說。自昭華帝妃轉生為人,洛水玄魚使天法大陣隱匿不出後,洛無極遁隱江湖,再無人知曉此人去向,唯留其貼身法器困龍赦靈瓶,供族人懷念。

殊不知這瓶兒算是整個寶庫中最難降服的,所以當朝露面對著那瓶子出手的時候,天香心中竟然浮起了一絲看好戲的心態——幸災樂禍?

只見朝露的手在空中畫了個圓,那厲風再起,似乎有一種莫名的力量從外圍捆住了那困龍赦靈瓶,無形無色辨不清由來,若用心力去探,也不過是換得了那種力量的赫然外斥,收回了心神後,天香更加迷惑,難道說伏天上神的徒弟頗有些無能卻有幾分攬人手段的傳言有誤?

那一招一式比劃著的,莫名的讓天香有了些壓力。

這些只有懸在空中的朝露自己明白,若沒有剛才放出去的無形劍相助,怕是也拿這困龍赦靈瓶毫無辦法。

同樣是高明的法器,兩相對抗間竟然呈現出不相伯仲的情境,只是操持者的朝露有些辛苦。她本就沒有通天的法力,這行徑的確是自討苦吃,而且當她想要撤去無形劍,卻怕遭到這瓶子的反噬,所以只好苦苦堅持著。

忽然,瓶口收縮,龍魂咆哮,無形劍單憑自己的力量已經有些吃勁。

朝露只感到自己的手微微一顫,旋即發出聲驚訝的聲音,然後那瓶子居然掉轉了身份,開始迎著朝露的方向衝了過來。

無形劍召回手中,朝露的身子縱然一躍,而後向著高處飛去。

瓶口中,一條龍咆哮而出,衝著朝露張牙舞爪的甚是可怕,此時情勢逆轉,她都來不及呼救,只來得及看到一旁的天香依舊是副觀好戲的模樣,這莫名的笑容讓朝露頓感不快。

而她騰挪轉身間,兜兜裡曾經收羅裝起來的玄魚淚在縱身下居然落了下去,珠光瑩潤,幾顆零落的擦過瓶口,唯有一顆居然砸過了紅光綠光的圍繞,落入了瓶中。

就在這微微一頓的時間裡,朝露施展了平生第一的逃跑術,躍過了那條龍身,躲到了那山水畫的旁邊。

山水畫的鎮宅之力果真有效,瓶子微微一晃,居然沒有再行追蹤。

而瓶子外圍的裹著那紅光的幽幽綠光忽然一陣澎湃,而朝露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她竟然瞧見了一個面目憂愁略顯良善的男子,正迎風而立,眉眼之間似曾相識,卻又這般陌生,他持著這瓶子,如即將羽化的謫仙一般,身前是萬丈深淵,身後則是屍橫遍野。

只在那錯落的瞬間,困龍赦靈瓶發出了聲龍嘯,而無形劍的劍光順勢穿刺過去。將那瓶子定在了原地,朝露抓住了稍縱即逝的機會,再度飛躍而上,將困龍赦靈瓶抄在了手中,落在了天香身側。

天香說:「啊,恭喜朝露妹妹,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法器啊……是我們玄魚族的戰神洛無極大人的法寶困龍赦靈瓶。」

朝露沒有理會她,還處在自己的怔忡間,眼光及處,是那幾朵雕飾的非常精美的蘭花,而那男人的身影始終是揮之不去的。她……認得他。

對,那種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覺,就跟這洛水玄魚給她的感覺一樣。

是什麼,奪去了那種刻骨銘心的記憶。深吸了口氣,她又抬頭看向了蘭若的方向,只見她手中長紗曼舞,只是行動有些不便,她就不像朝露這般如魚得水的穿梭其中,而是被凝滯在其中一般,只好飛出了自己的寶物在空中迎風破浪,將那翡翠淚滴的珠兒收回了手中,然後將那東西握在掌心凝鍊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時間,那珠兒才安安穩穩的待在了她的手心處,之後她將其拋向身前,水澤立分為二,而蘭若終於飄飄然的落在了二人的身側,長長的出了口氣。

「這東西好生難收拾。」

朝露苦著笑,給她看自己手中的瓶子,「我這東西差點嚇死我。」

蘭若好奇的睜大了眼睛,口中不覺讚道:「好寶貝!妹妹你眼光著實好。」

這時天香終於又再度說話了:「其實蘭若姐姐這闢水珠也相當不錯,想來也是深謀遠慮所得之物吧。」

「哪裡,天香長老你說的太過了,我不過是覺著它長得挺好看的。」

「呵呵,蘭若姐姐有了這闢水珠,以後要來我玄魚族可謂是簡單至極,只是姐姐定要小心了,若是有哪個宵小闖了進來,太奶奶要是想到了蘭若姐姐的頭上,就有些不妙了。」

蘭若妙目微凝,而後展開絲不易覺察的冷笑,「天香長老多慮,既然如此,這東西你們拿回去好了,何苦放在這裡讓我來取?」

天香搖了搖頭,轉身朝著對面的山水畫走去,她的動作就更加優美,翩漣飄飄,若仙若聖。而後起手就從山水畫後取過一張精緻的紙箋,再輕飄飄的回來,遞給了蘭若,「這便是我玄魚族靈丹的丹方,此次太奶奶也著實下了不少的決心啊。」

這番話說完,眼前這一直談笑風生的女子的眸中終於出現了憂鬱,而蘭若也不客氣,接過之後塞入了袖中,連確認也不確認一遍。

朝露其實很清楚,即便是拿到了又怎樣,連玄魚族都不願意再接觸這令人神傷的過往,蘭若不過是與天上那蘭妃交好而已,又如何能達成所願?

好在,與松溪的一番對話給朝露吃了顆定心丸,至少自己這裡,還留有一顆救命的稻草。

而在二人離開洛水之時,莫沉的瑤山住處也發生了些小小的插曲。

自蘭若與朝露離去後,莫沉未過多久就回來了,也是素琴在蘭妃面前求得的格外開恩。好歹他也是當年青帝伏羲的徒弟,幾分薄面還是要賣他的。

莫沉知曉自己的徒兒與蘭若已然去了洛水,只是嘆了句:「遲了……有些遲了。」就終日守在夙白身邊,也不外出,算作夙白重傷之時的守關人。而素琴來拜望過幾回,見夙白始終不醒,也無奈而歸。

之後百花上神清許知道此事後,與他身畔小童琅軒也來過,探過,清許用其百花上神之力召喚夙白,雖功效甚微,但至少夙白的臉上出現了些許血色。

這些人的努力也算是有些效果。

那日莫沉正在外取水澆灌著朝露曾經日日打理的瓜田,這片田即便是沒人照顧也生長的極為茂盛,可能與瑤山風水靈氣有關。

不過習慣了清淨的莫沉,對於打理自己這片翠竹林及身周的一切還是有些心得的。

正好將一盅水撒完,他恰好聽見房中傳來聲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