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靜苒
彌留之際,若還有放不下的,不甘願的,那麼便將前塵種種盡數回憶一遍。
猶記得,她第一次見他,她九歲,那是在魏國大長公主的生辰之日,那一天,他帶著自己最愛的女子來拜見自己最敬愛的姑姑。
席間,公主一句戲言,改變了她的一生。
公主說,府上有個小丫頭,生得像他帶來的女子。
於是,她就這樣,被帶到了他的跟前,僅供他一觀。
見到他的第一眼,她便愣住了。
自父親死後,她與母親一路相依為命,不得已到了公主府當舞女,平日裡混口飯吃,哪裡見過如此丰神俊朗的男子。
何況,這名男子乃是一國之君,氣宇非凡。
她不放過這男子臉上的任何表情,只見他仔細地瞧了瞧她,又瞧了瞧自己身側的女子,感慨道:「是有幾分相似,一樣的粉粉柔柔的,只不過染夕小時候更乖巧,更有靈氣些。」
直到這一刻,她才注意到他身側那所謂與她生得相似的女子。
這女子極美,美中又帶了一股子清麗淡漠,初看有些耀眼,多看幾眼卻又覺著溫和,站在他身邊,當真如同一對璧人。
一時間,她羨慕她有如此福氣,卻又嫉妒她能與她如此靠近。
那時候的她看不懂,不明白女子臉上若有若無的疏離,以為那是大家小姐該有的氣度。
到後來,她才知,這女子,根本不愛他。
一切盡是他的一廂情願。
只是她明白過來這一切時,他已不再年少,眸子中的哀傷落寞再難抹去。
與他未完的緣分,來自一隻斷線的風箏。
據說,她撿到風箏的那一日,他最愛的女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任他大動干戈封賞,平冤,立後,也留不住她。於是他將封存了多年曾與那女子一起放過的風箏拿出,看著天際間的風箏形單影隻,傷心欲絕地割斷了線,任它自由自在去尋找自己的幸福。
它找到了她。
她撿到了它。
風箏做工十分的精緻,她一時愛不釋手,將這風箏私藏了起來,一藏就是七年,直到她十六歲偶然間拿出它時被他撞見。
從此,一段情緣開始。
她從清河郡君開始做起,從修媛到了美人。他愛她至極,甚至不惜弄虛作假,將一場刺殺中原本皇后護駕的功勞栽到她的頭上,光明正大升了她的位分,直接從美人拉到了貴妃的位子上。
據說,這樣的事,他已不是第一次做了。
第一次,似乎便是為了那女子,當時他給了更高的位分——皇后的頭銜給她。只是,那女子不愛他,所以拒絕了。
而她愛他,所以她欣然接受。
同時,她也留了心——自己是否只是被他控制著遵循他的願望,替他完成那女子不願完成之事?
她閨名「靜苒」,每次聽他喚她名兒時,總是十分動人,特別是那個「苒」字,被他喚得極近溫柔,令她感覺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之人。
但自從她得知,那女子小字「染夕」,乃當今陳國夫人後,她頓時覺著,這一個「苒」字,彷彿就像是她的劫難。
他喚的,或許從來就不是她……
她要的,從來就不是位分,而是枕邊之人的真心而已。
她以為她得到了,哪知道,她得到的,只是一場水中撈月的幻境。
妒意,就這麼生了出來。
她處處留心起陳國夫人,蒐集一切可以擊倒她的方法。
就是這時,她找到了影三。敵人相同,合作也是相當的愉快。
她就這樣,一步又一步,逼近了陳國夫人,然後逼死了她。然而,陳國夫人雖死,自己最愛的那人,卻似乎並不哀傷。
是不愛了,還是另有隱情?
她還沒想明白,御史臺的大軍便咄咄逼來,生生折斷了她在朝中的所有羽翼,令她孤立無援。
可她不怕,她枕邊最愛之人,終於是她一人的了。
至少,在之後三年的時間裡,她一直這樣認為。
直到他為了救一人,明知道她體弱失血過多,仍舊要放她的血時,她才忽然記起,當年給她這味藥的人說過,若想解毒,須得服她七天的活血。
原來,這個噩夢一直沒有消失。在他心中,她永遠不是最重要的那個。
如烈火一般愛了十四年,終在這一刻紅到了盡頭,化為灰燼。
忽然,一切似乎都不那麼重要了。
可他卻對她呢喃:「靜苒,不要死,朕不能離開你。」
她笑了,最後一刻,她竟然不知,他離不開的,是自己,還是自己代替的人。
「皇上,臣妾一直有一個心願。」她閉著眼,安靜道。
「你說。」他連忙應道。
「臣妾……一直想做一做你的妻子。」她笑,極是無力,用盡最後的力氣睜開眼睛,看他最後一眼。
「好,朕答應你,只要你快點好起來。」他執起她的手,用力地握著,挽留著。
這一刻,她分不清了。究竟是臨死前的幻象,還是他見她快死了的同情,為何他的眼裡流露出的悲傷與不捨,竟是這樣的真切?
但,是不是晚了?
「皇上,臣妾不悔……不悔拾了那風箏……」
「嗯……」他閉眼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