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暴斃,張貴妃氣急攻心,當場毒發暈了過去。
這一暈,使得目前明朗的形勢大變。
作為皇帝趙禎最寵愛的妃子,張貴妃的寢宮外圍滿了太醫局的資深御醫。序生一介太醫局新任的醫官使,又主治「唐小姐」,自然是無法靠近張貴妃的寢宮。
但……碧染的藥引還需最後兩碗活血,少一碗,慢一步,之前便功虧一簣。
冬天,正慢慢靠近。
他們沒有時間再繼續等下一個機會,張貴妃的病情也容不得他們等下去。
當夜,序生望了一晚上的天空,做出了一個決定。
「我要治她。」次日,他如是告訴宛宛。
「終於……還是不得不走到這一步了麼?」宛宛嘆息。
「是的,不得不。」序生垂眼,不甘願道,「我是如此的不想讓她活下去,但她若死了,母蠱必死,子母蠱相生相滅,子蠱一死孃親也會沒救。」
「若要救,今天就得去請命。」宛宛顰眉,「錯過今天,第六碗血就再無意義。」七碗活血,需連著七日服下。
序生咬唇苦惱:「但目前御醫們根本診不出是毒,若等他們診出,不知是何年何月之事了。」
「所以……」宛宛看向他,意味深長接道:「你的意思是……?」
「我們需要賭一賭了。」
賭,到底趙禎心中,將張貴妃放得有多重。究竟是日久生情,還是替代品?
可憐趙禎剛失幼女,悲痛不已,又逢愛妃因怪病昏倒,正焦頭爛額,便聽宮人來報,唐思柳攜柳序生求見。
序生的第一句話,是請罪的:「微臣醫治小公主不力,損皇室命脈,還請皇上重責。」說著,「啪」地便跪下叩頭。
「來得正好,」趙禎像是抓著了救命稻草,欣喜走到序生跟前,扶起他,「柳……罷了,我與你孃親一個輩分,還是喚你‘序生’親切些。」
序生不卑不吭跪著一禮:「但憑聖上歡喜。」
「你可知貴妃病症何治?」趙禎直接開門見山,「朕聽說你診過貴妃的脈,還放了她不少的血,張御醫說貴妃正是失血過多而昏厥。可朕以為,以你的醫術,不至於如此。」話是陳述,最後的語氣卻揚了揚,像是在質問。
序生低聲笑了笑:「微臣診過娘娘的脈後,的確知道娘娘何症。只是……」他慢悠悠抬眼,看了一眼趙禎,「微臣乃是‘唐小姐’的醫官使,張貴妃之事,不在其位,臣……不謀其事。逾越之事,微臣萬分擔當不起!」
宛宛跪在他身邊未說一句話,這會兒默默聽著他一步一步誘皇帝走進他佈下的套子。
話說到這個節骨眼上了,無不是對趙禎充分地暗示了一件事--張貴妃那御醫們都治不好的怪病,他柳序生知道如何治。可惜他一介小小醫官使,沒有那麼大的職權去醫貴妃……
於是,皇帝陛下,你還不趕快授予柳愛卿醫治張貴妃的特權?
「你當真會治?」趙禎大喜。
「微臣不敢誆騙聖上。」
「那好,趕緊擺駕……」趙禎正要揮手吩咐,卻忽然意識到這屋子裡還有一人跪著,擋去了他前去的路。「思柳,你怎跟著來了?」
「臣女十九年前曾得幸受皇帝伯伯賞賜玉佩,當時年幼,多少年一直未曾答謝,今日特前來謝恩。」說著她雙手托起了一枚玉環流蘇。這物事本是趙禎在自己的生辰時,初遇跟在唐介身邊的宛宛,隨手從腰間拽下當見面禮送給兩歲的小姑娘的。紫色流蘇在歲月的摧殘下已然落了顏色,顯得陳舊,但碧色無雜質的玉環仍舊溫潤光澤,就像十九年的那位喜愛碧色的女子一般。
趙禎眼光忽的一柔,問序生的語氣也沉暖了幾分:「你孃親的病可好些?」
「不好。」宛宛搶在序生之前,嘟嚷了出來。
趙禎柔和的神情一肅,緊張道:「如何個不好?前幾日她不是還說自己正在好轉麼?」
「那是前幾日的事了。皇帝伯伯,前幾日……您的貴妃不也好好的麼?」宛宛反問,然後與序生對視了一眼,彷彿確定了什麼,繼續道:「不瞞皇帝伯伯,孃親的病,就差那麼一點點而已。」
趙禎疑惑:「什麼叫‘就差那麼一點點’?」他質問序生:「宮中的藥物不齊全?難道是差了哪味藥?」
「的確差了一味。」序生答道。
只聽趙禎趕緊道:「什麼藥?朕趕緊派人去尋!」
宛宛垂著頭嘴角不自然扯了扯。或許正是他這般不忘舊情,才會使得張貴妃的妒意如此的盛。孃親的子母蠱,小綠的死,她未出生的孩子的命隕,這一切……也許根本就是優柔寡斷的趙禎一手促成的。
而她與序生如今在做的,無非是一步一步試探,試探孃親碧染在趙禎心中的位分到底有多重而已。
「不必外出尋找。」宛宛緩緩直了直身子,仰頭道:「皇帝伯伯宮中便有。」
「是什麼?」
「您的貴妃的血。」宛宛斬釘截鐵。
趙禎一怔,復又大駭,「靜苒……朕是指,貴妃的血?!」
「正是。」宛宛正色道。
趙禎皺眉,不解:「為……何?」
「那就要敢問皇帝伯伯,三年前的事,皇帝伯伯知道多少了。」
「何意?」趙禎坐了下來,這才意識到宛宛一直跪著,連忙抬手:「你平身,坐著告訴朕,三年前是什麼意思?」
宛宛緩緩坐下,與序生對視了一眼,深吸了口氣,將三年前的所有真相娓娓道盡。
「孃親一條命,全在皇帝伯伯的一念之間了。」宛宛以這句話,收了整個故事的尾。
趙禎一時間癱坐在椅子上,久久才呢喃了一句:「靜苒……為何要如此?」靜苒,乃是張貴妃的閨名。
「陛下您的寵愛,您的餘情未了,或許就像是在往張貴妃娘娘的心頭隱隱發痛的傷口,不停地澆灌蜜汁,您越是寵愛,越是讓她彌足深陷。」
「靜苒……染夕……」一瞬間,趙禎的目光有些迷茫,他抬頭閉目,從喉嚨裡咕嚕出斷斷續續幾個字:「朕該……如何做?」
序生站在他身側,微微一禮,「一切……盡在陛下您的心。」
趙禎執著昏迷不醒的張貴妃的玉腕,靠在床沿邊,細細摩挲她蒼白的指骨。
「皇上。」張御醫跪在一邊低聲道:「娘娘失血過多,實在不宜再放血了。」末了覺著不夠有力度,又加了句:「柳序生再好,也不過是個江湖郎中。一介江湖術士的話怎能親信,只怕會害了娘娘,還請皇上三思!」
趙禎垂眸,將手中的玉腕交到一邊的宮人手裡,毫無感情地吩咐:「放血。」
張御醫跪在地上,長嘆一聲,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蒼白的玉臂又被劃了一道口子,原該迸濺的血此時緩緩化作細流流進瓷碗,無不證明了一件事--張貴妃的身體,實在失血過多了。
一碗血滿,張御醫立即起身為貴妃止血。
「貴妃失血過多,那麼如何補血補氣,便是你們職責了。」趙禎看著張御醫,厲聲道。
張御醫誠惶誠恐磕頭:「臣……領旨。」
「下去吧。」趙禎揮揮手,回過頭來重新執起張貴妃的手時,卻捕捉到了那一滴由她眼角滑落的淚珠,倏地心疼。
不,應該說,他一直在疼。
柳序生說,她三年前作的惡,使得她毒入心脈,已無藥可救。一旦毒發,即便是他,也至多能拖得她幾日的性命。
碧染,儼然就像她臨死前欠下的債,她必須償還。
不願讓她虛弱的身體雪上加霜,卻也不願讓碧染就這麼死去。夫妻十幾年,竟然到最後,走到了如此的地步。
就連他自己也分不清,這一張生得與舊愛如此相似的臉,在自己心中烙下的痕跡,究竟是自己的一種寄託,還是緣於她十多年來的陪伴?
但究根結底,這一切因緣劫難,皆由她一手促成。
第七日,第七碗血,序生立在一旁。
「既然血中有毒,你孃親食下可會有不妥?」趙禎終於問出了這個困擾了他一天的問題。
序生以為他關心孃親,解釋道:「孃親自從開始服藥,我便一直在調理她體內的毒素,相信假以時日,必能排除乾淨,還請聖上寬心。」
「那麼……」趙禎握緊了張貴妃的手,遲疑著問道:「為何貴妃便沒得治?」
序生怔了一下,看了看昏迷的張貴妃,又望了一眼那執在一起的手,方道:「三年的時間,可以讓毒素浸入一個人的身體各脈,慢慢腐蝕所有的臟器。陛下,若非無救,微臣不敢妄斷此言。」而短短一天內,由於張貴妃病情惡化,整個太醫局束手無策,無一人可以站出來說自己能治。
又是一滴淚水從張貴妃眼角滑落,這一次連序生也捕捉到了。
序生能感覺到,張貴妃生存的意志正在一步步地衰弱。
為何流淚?是聽了自己無救的診斷,還是夫君一心想著別的女人,她臨死也要被他劃上兩刀,寧願她病情惡化也要去救別的女人?
究竟是對死亡的恐懼,還是對生的無所依呢?
這樣痛苦絕望地死去,是對她極致的懲罰,還是讓她終於逃離這個冰冷世界的解脫?
一時間,序生迷惑了。
「皇上……」很微弱的聲音從床上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