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佑五年(注:1053年),三年前被貶後一路爬上譚州通判的唐介回京,復任殿中侍御史。
唐介回京後不久,便獻其獨女進宮,人們紛紛說唐介經三年官職沉浮,瞭解了世事滄桑,終於變得圓滑,學起三年前被他掐下臺的宰相文彥博,從帝王的後宮下手以謀取自己穩固的地位。
又有傳聞說,唐家小姐入宮前已經不潔。這一事原本只是皇室機密,皇后娘娘什麼都不曾表示,卻不知哪個嬤嬤嘴漏風,給抖了出來。唐介獻不潔之女入宮,意圖霍亂後宮,這本該是死罪,卻不知何由唐家小姐竟然被皇帝力排眾議破格接納了,並專門安排了宮殿,不日便會進宮入住。
原該由御史諫官們出面勸諫皇上莫行此事,然而唐介所在的御史臺在這時鴉雀無聲,御史大人們一致保持安靜,什麼也不曾表示。
同時,太醫局也出了件威震江湖的大事——隱匿三年不出的小神醫柳序生重出江湖,被太醫局收去坐鎮。從此太醫局金光閃耀,成了眾多從前不屑御醫的大夫踏破門檻想入之處。
唐家小姐入宮前三日,唐家的氣氛有些詭異。
「進宮後,要小心謹慎……」唐介埋著頭為自己女兒收拾著行李,又默默抬起頭,不捨道:「宛宛,你真的想好了?」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問這個問題了。
然而,不管他問幾遍,得到的答案都是:「我知道我在做什麼。」這一切,原本就是宛宛一手策劃出的,序生亦沒有阻攔,而是不吭聲地進了太醫局,從而能夠方便進出皇宮。
至於皇帝陛下為何會一手壓住關於宛宛的風言風語,只因唐介上書的摺子裡面言及,唐家夫人會隨同女兒進宮。
歐陽修大人七年前作下的《醉翁亭記》中那句「醉翁之意不在酒」正是皇帝陛下的真實寫照。
此事只有唐家與聖上知道,外人只道是唐家的僕婦隨小姐進宮伺候,並沒有多加深究。
而唐夫人碧染的入宮,乃是這一場局的最終目的。如今雲眇在手,宛宛以將自己搭進去做代價,來換取張貴妃那七天的活血,救母親一命,孝感動天,原本該是高歌讚頌的事蹟,在唐家二老眼裡看來,卻是流血一般的心痛。二老百般勸說,奈何宛宛性子撅起來跟碧染年輕時候一個模樣,任誰也拉不回。
在這種時候,誰也無法令她改變主意的時候,唯有助她。於是,序生進了太醫局,唐大人上書獻女,碧染默默收拾起了行李,開始易容,避免因為長得與張貴妃七八分相似被宮人察覺,提前打草驚蛇。
宛宛入宮前一晚,夜空明淨如洗,月色撩人,勾起院子裡盛開的薔薇花瀰漫著濃郁的馥芳。
宛宛提著裙襬赤著腳踏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在犯熱的天氣裡感受石板透出的沁涼。
序生站在她身後不遠處,默默注視著她如同孩童時候,踮起腳在石板上跳著格子,如同蜻蜓點水,娉婷動人,在月光下泛著旖旎的夢幻色彩,不由得讓他心醉。
她抬起頭,朝著序生莞爾一笑,揮揮手示意他過去。
序生幾步過去,到了她跟前,未等她說什麼,便輕輕擁住了她。
明天,她便要入宮了,成為別人名義上的女人。即便他們已有脫困的法子在手,卻也無法預料宮中變化萬千,更無法避過宮中人多口雜人心如淵,再一次這樣子抱她,不知又要過去多久以後了。
這般一想,序生不禁加重的手臂的力量,將她緊緊禁錮在自己的懷中,埋頭枕在她的肩上,聞青絲淡雅飄香。
宛宛明白他為何如此,便不再說什麼來破壞氣氛,而是抬手貼住了他的後背,感受掌心那溫潤的溫度傳入四肢百骸。
月光下二人緊緊相擁,一時無言。
而院子旁的走廊盡頭,唐家夫人碧染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心疼女兒為自己受苦受難,心疼兒子愛而放手。
「子方,」她輕輕將頭靠向站在她身後的唐介的胸口,惆悵道:「我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別去想太多,」唐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柔聲安慰,「你不用自責,我們的兒女並不是僅僅為了你這個孃親而去的。而今他們已經長大了,有自己要做的事,我們無法阻攔,只有默默守護。」碧染不知道,他卻知,那個性別不明死在宛宛肚中的孩子,乃是自家女兒養子心中永遠的痛。三年前,他力挫張貴妃,即便以貶官為代價,也最多隻能剜除她身邊在朝中的勢力,若要真的徹底除去此人,恐怕還得近到其身邊才能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