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令史面色慘淡,在侍衛扣押中掙扎:「大人……饒命,小的只是……」
「書令史私收后妃賄賂,意圖拉本官同汙,杖刑……一百!」唐介此時眼中,只有奄奄一息的女兒,狠了心腸毫不手軟,「還在等什麼?拉下去領罰!」
書令史哀嚎著被拖了出去,宛宛也在此時轉醒,費勁張了張口,只輕輕吐了一個字:「疼……」
序生急忙摘下那刺在她人中處的銀針,問道:「哪裡疼?可是胸口的傷?」胸口的鞭傷是皮外傷,卻不知他走後,張貴妃可有施加其他的刑罰。只是宛宛脈相虛弱,隱隱透著詭異,卻又讓他說不上哪裡不對。
「哪裡都疼……」宛宛將頭埋向他的頸間,「肚子疼……好疼好疼……」
「怎麼會肚子疼呢?」序生將目光向下一挪,隱見一團黑色,當即不顧在場眾人掀開她的裙襬……
血,都是血。不僅是裙襬上,還有褲子上……
序生頓感掀裙的手一麻,心也涼了。
「唐……唐大人。」序生閉著眼像是在壓抑什麼,緊繃著聲音,「還請回避一下。」
唐介不疑有它,連忙吩咐在場眾人退出,為了不引人非議,他特意留了自己在門口處守著。在外人眼裡,他是親自看守;而只有他與序生知道,宛宛作為他的女兒,當真沒有什麼需要回避的。
序生先將一枚麻佛散的藥丸塞進宛宛嘴裡,趁藥力化開的空當,他緊緊抱住她,低喃:「宛宛……不怕。」
「不怕,我在呢。不會……再痛了。」與其說是安慰宛宛,不如說是在安慰與痛恨他自己。
為什麼,自己不在?為什麼……受這痛苦折磨的,不是自己,而是她?
若當日那碗藥,是自己親自遞上去的……
或者說,方才他不聽信宛宛的,執意承認是自己誤診……
那麼,宛宛是不是此時還是安好的?
那麼……她肚子裡兩個半月大的孩子,他的孩子,他們的孩子……是不是就能安好……
抬手,他竟發現自己一向沉穩持針的手顫抖個不停,無論如何也扎不準,不由得憤恨地握拳砸在牆上,硬是將拳頭砸出了血,才肯重新持針。
唐介被他如此大的動靜引得望了過去,只見那個一向沉穩微笑的少年此時頹敗地抱著宛宛,雙目悲痛道:「唐叔,請不要看這邊。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還請……有個心理準備。」
「……」唐介心頭一顫,握緊了拳頭,果然不往裡面再看一眼。
就在這時,行杖刑的侍衛上前抱拳道:「大人,書令史已斃命。」
「多……多少下?」唐介聲線不穩。
「六十七下。」
唐介好不留情喝道:「繼續打!兩百杖,少一杖本官拿你們試問!」書令史死了,下一個……就該是那罪魁禍首了。
他不由得握拳朝紫禁城的方向望去。
張貴妃是吧?吾唐介終我一生,也必讓你妃位不穩,在後宮永無寧日!
也不知序生做了什麼,過了很久,方傳來一聲布帛撕碎的聲音,只聽序生道:「唐叔,可以轉過來了。」
唐介連忙轉過頭去,只見序生用碎布包著什麼東西,染得布帛盡是血跡,他埋頭像是親了親布帛裡面之物,才回過頭來,眼裡黯淡無光:「宛宛暫時沒事了……但這大牢陰暗溼冷,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再繼續待下去的。」
唐介頷首,走過去想扶起昏睡的宛宛,卻聽序生高喝一聲:「不要動她!」
唐介詫異地看向序生,只聽他寶貝地將懷中的布帛包緊了緊,默默道:「暫時不要動她。她剛剛……小產。」
「你說什麼?」唐介頓感腦子一片空白,像是沒有聽懂序生的話。
序生將布帛團貼近自己的臉頰蹭了蹭,垂眸不語。
唐介一下子明白過來。那布帛中包的,難道是……「誰的孩子?」他幾乎是下意識問出。
序生像是沒有聽見他的問題,聲線平緩無波道:「也不知這未成形的孩子可否入唐家的祖墳?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若唐家女兒的孩子無法入祖墳,請唐叔將這個孩子……劃在唐試問的名下。」他終於抬起了頭,正視唐介道:「因為它是唐試問的孩子,亦是我柳序生的孩子。」
「你……」唐介神色一厲,顫抖指著他:「你竟然……」還未發作,便見一小廝匆匆跑來,邊跑邊喊,「唐大人,府上二公子求見!」
唐淑問平日裡從不來御史臺,這會兒來求見,必是有事發生!唐介當即強硬按壓下悲傷,回頭對序生道:「宛宛暫時交給你了,我一會兒便叫人抬她去一間乾淨的屋子,也會讓人備好藥材銀針。其餘的事,我日後再來與你清算。」說著急忙離去。
本以為,女兒重傷,未成形的外孫喪命已是人生中的兩重打擊,唐介卻未料到,老天硬是沒有放過他,最後這第三記重擊,狠狠地將他擊倒。
一向頗是自持的淑問侯在御史臺會客廳內,見了他,竟再也控制不住,眼圈一紅,面色一垮,出口便帶了哭腔——
「爹,孃親……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