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一滴水落在宛宛的唇間,她猛地睜開眼,坐了起來。
床不再是軟軟的,鋪著草蓆散發著惡臭,入了秋味兒也不見消去,反而帶了幾分潮氣。
她聞著這味道,難受得乾嘔了一會兒,腹中空空如也,什麼也嘔不出來,卻恁地的難受。只好舒了舒筋骨,站起身來,第三次意識到,一覺醒來,她已經不在家裡了。
這裡是御史臺的大牢,不用於普通的大牢,這裡自古用來關押和審問士大夫,據說那一套刑具並不比刑部大牢的差。
能住進這種大牢,全仰仗序生這次是御賜的御醫身份醫治公主,帶了半個官銜。而她作為「同黨」,也就一併進來了。
也不知這牢裡,可曾住過女犯?
想著,她趴近木欄,敲了三下,為那頭的序生報了個平安,不一會兒聽到兩聲回答,不由得暫時心安了。
事情已經過去三天了,她也在這兒睡了三宿,卻遲遲不見有人來提訊。
等待,往往比真正到來的更加折磨人。
這三天,她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公主的事。這一件事,就跟當年先皇之死如出一轍。
聽孃親說,當年先皇便是喝了她外公柳三飲的藥之後嚥氣的,又因茲事體大,劉後為奪權擺弄手段,外公硬是被小人栽贓收了八王的指使毒害先皇,被刺死。
孃親與舅舅逃得快,奪過一劫,卻還是賠了外公外婆兩條命。
而這次呢……又會有多少人命搭進來呢?
公主的死得蹊蹺,當真是大限已至,還是有心人為之?
若是後者,那麼……對方是衝著公主去的,或者……他們柳家來的?
無論如何,公主在服藥之後去世,序生都是脫不了干係的。就算朝廷不怪罪,江湖碎言,也會將序生的聲望貶得一錢不值。
正想得出神,獄門卻忽的開了。宛宛連忙回神,見到來人,提起的心頓時安放下來。
唐介一襲綠色官服,進了門之後便四處張望,看到自家女兒後,臉上一直端著的嚴肅表情沒能穩得住,隨即便揮揮手屏退身後兩名監察御史:「在外面等等,本官一個人進去便好。」
「大人……」
「不必多說了。」唐介徑直走向宛宛。
宛宛抬眼望了一眼唐介,又別眼見那二人已退了出去,關好了門,這才撒嬌地嗚咽了一句:「爹,你怎麼才來……」
唐介快步走近蹲下,摸了摸靠在門邊的女兒清瘦的臉,心疼道:「怎麼瘦成這樣了?」末了又低頭自語:「臺獄的飯菜都是給士大夫準備的,應該不會太差的……」
宛宛無精打采搖搖頭:「都這樣了,還能有胃口?而且……看著飯菜總覺得很噁心,想吐。」
「總得吃兩口才能有精神啊,」唐介愁道:「你也這般,你孃親也這般……」
提到孃親,宛宛不由得打了打精神:「孃親可好?」一雙兒女都下獄了,當母親的會被怎樣處置呢?
唐介斂神,坐了下來靠在門柵欄邊道:「你孃親目前被軟禁在府裡,弟弟們都被接到唐家。還好外人不知唐柳本是一家,他們倒能與此事撇得乾淨,暫不會有危險。只是……」他長嘆一口氣,「原本可以公主病逝了結。哪知道上面的有一位偏偏要查個徹底,還公主一個公道,還專門請了太醫去驗公主遺體。」
宛宛臉色一沉:「誰?」公主尊貴的遺體,旁人豈可隨便招呼人去碰的?能有這般本事的,必是能在皇帝面前呼風喚雨之人。
「張貴妃。」唐介搖了搖頭,「貴妃娘娘自幼被公主收留,養在府裡,公主待她有極大的恩情。據說公主猝然逝世,貴妃娘娘很是傷心,硬要皇帝陛下查實公主是否真的是病逝的,聲稱不想讓公主枉死。」
「呵,」宛宛冷笑,「公主就是病死的,她再怎麼翻遺體,結果都一樣。」
「不一樣了。」唐介無力地閉眼,「太醫的結果是……公主是被毒死的。」
「什麼?」宛宛大驚失色,「不可能!藥方是序生開的,藥材是序生抓的,藥湯是序生親自熬的,除非我這個送藥的人下毒,否則根本不可能……」
沒有去管她話裡直呼序生其名,唐介已變了臉色:「宛宛,當日你去送藥,只有你一個人去對麼?」
宛宛茫然看著父親,點點頭。
唐介有些絕望地仰頭一靠,「那事情就麻煩了。」
宛宛心頭一震,泛起不好的預感,嘴上卻諾諾問道:「如何個……麻煩?」
「許多人曾聽見你與公主殿下發生過口角,又聯絡了你喜愛下毒的惡行,外面風言風語很是……」唐介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宛宛臉色驀地慘白。公主因下毒而死,在外人看來,要麼是柳小神醫誤診,毒死公主;要麼是她柳惡女因與公主口角,報復公主而下毒……
不管是哪種,都是誅九族的罪。她跟序生,還有家中的孃親,都逃不過一死。
唐介不忍女兒惶恐,又安慰道:「有一事你儘可放心,柳家雖頂著大罪,但很明顯……有人想讓柳家覆滅,有人卻想留著。否則你們早被送去大理寺了,又怎會落到御史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