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生回到客棧,正是晌午時分,卻不見宛宛蹤影。
一問,桃子少年支支吾吾說不知道,決口不提宛宛其實是去布莊取衣服了。
「那她回來後你讓她別出去了,我找她有事。」序生吩咐道。
陶止疑惑:「序生大哥你要出去麼?」
序生點點頭:「我去一趟‘碧雲天’。」溫婉之事,他想在「妙手回春」大典前便做個了結。
碧雲天是典型的「日出而息,日落而作」,此時烈日當頭,一樓的人都在歇息。序生敲了門,開門的丫頭正想出聲拒客,見是序生,連忙將他請進。
序生輕車熟路地找到了溫婉所在的聽絃居,門未關,溫婉一襲白衣抱著琵琶坐在桌前調絃,抬頭看見往裡探頭的序生,趕緊放下琵琶起身相迎,「公子來時,怎也不知會妾身一聲?」
「順道便來了。」序生閒適地坐下,望著窗外,一時間不知如何開口。
溫婉玲瓏剔透,看著略有難言之隱的他,心下便沉了幾分,面上仍是淡淡一笑:「公子有話請說吧。」
序生斂眸,正視著她,張了張口,復又緊闔,抿著唇看她。
對溫婉,他始終有愧的。
江湖皆傳,柳小神醫看似手無縛雞之力,卻能在三丈外將肩扛嬌娘的採花賊弄死。但有幾個人知道,這一切,是用一個女子的終生換來的。
三年前,他下杭州路過「碧雲天」,順道去拜訪風煙姑姑,走在廊間時,聽迎面有人喚「宛宛」,他當時愣了,意識到來人喚的是他身後之人,連忙回頭,便見一女子如出水芙蓉般恬靜地朝他笑了笑,蓮步朝迎面的人走去。
「你叫……宛宛?」女子與他擦肩而過時,他叫住她。
女子停步,笑著搖了搖頭:「公子怕是聽錯了。奴家姓溫,名婉。」
溫婉溫婉,不仔細聽,倒真有點像「宛宛」。
他揚唇尷尬笑了笑,「打擾溫姑娘了。」
溫婉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卻愣了。面前的公子不笑時僅是風姿卓絕,這一笑溫煦動人,讓她一顆心彷彿醉在了和煦春風裡。
他笑了笑,便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溫婉一怔。初時她以為他叫住她問她是否叫「宛宛」僅是一個託辭,一個來這風月場子的男子們慣用的討佳人注意的託辭,然而他之後不再糾纏頭也不回地離去,顯然證明了他不是她想的那樣。
「公子,」這次換她叫住他,「那位宛宛姑娘……是您重要之人麼?」她不想知道答案,僅想用這句話留他止步,回頭再看她一眼。
序生果然回頭,又是溫和一笑:「是啊,很……重要的人。」說起這句話時,眼角眉梢都是溫柔。
一時間,她很是羨慕這位「宛宛姑娘」。
但,她不知的是,就這麼短短一番對話,便落進了柳序生仇家的眼裡。
小神醫救人,有時也拒醫。醫活了一些人,無疑就得罪了這些人的仇家。其中一個仇家跟著他一路下了江南,無奈序生一路上都很謹慎,四處拜訪曾救過的武林中人,仇家才一直找不到機會下手。
而與序生說了幾句話便讓序生露出溫柔神情的溫婉,在仇家眼裡就像是序生心儀的女子,成了他們的棋子。
溫婉就這麼被仇家擄了去,被扣著咽喉當面要挾序生自斷十指。
序生那一雙手就像他的容貌一樣好看,骨節分明,白皙修長,操針時更是散發著迷人的神韻。
眼見序生抬手,真的要做出自斷指骨的動作,溫婉咬唇拼命搖頭,「公子,妾身一介風塵,犯不著……」話未盡,便被擄她的大漢掐住脖子發不出聲。
「放開。」序生喝出兩字,鏗鏘有力,手指在腰間一拂,四枚銀針已夾於指縫間。
但溫婉的身體擋住了大漢周身幾大要害,讓他下不去手。
於是序生盯著溫婉,緩緩道:「溫姑娘,在下何德何能……」說話間,手指撓了撓頭,又用食指點了點眼睛。
大漢一心注意他的話,並未留意他的動作,溫婉卻懂了。她趁著大漢手稍稍放鬆的那一剎那,拔出頭上的珠釵就朝他眼睛扎去。
人的眼睛是最薄弱處之一,出於本能,大漢一把推開溫婉,一腳踢在她肚子上將她踹到地上,剛收腿,序生幾枚銀針便刺進了他幾處死穴,當場斃命。
序生解決了這個麻煩,抱起嘴角溢血的溫婉一把脈,才知這輩子註定攤上另一個麻煩。
或者說……責任。
因為大漢那腳,溫婉這輩子都……生不出孩子了。
行走江湖多年,見了太多因生不出孩子而被夫家休掉甚至被婆家或者小妾鬥死的女人,他自然知道一個孩子,對女人來說實在太重要了。
所以,三年前他才會提出娶她。因是他種下的,惡果該由他來嘗。
他欠溫婉的,註定是一輩子的責任。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他越發的明白,他的這一輩子,早已給不起溫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