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序生十五歲,她十四歲。
除夕之夜,哥哥序生剛回家,父親唐介到外地查案子去了不在家,一家子孃親碧染最大。一家人湊在一起吃年夜飯。
飯桌上,三歲的小弟嘉問邊被孃親餵飯邊依依呀呀說著各種簡單的不成章節的詞語,讓人摸不著頭腦。七歲的待問一如既往跟十二歲的淑問搶菜吃,而寄住在唐家的表弟柳墨渲則炫耀著自己的文采,出口成詩。
一首詩唸完,柳宛宛只覺著自個兒額頭青筋直跳,筷子往飯上一戳,指著柳墨渲怒道:「這什麼歪詩,柳泥巴你給我閉嘴吃飯!」‘泥巴’即柳墨渲小名,源於剛出生時大名被剛識字的宛宛唸作「柳黑土」,至此有了‘泥巴’的別稱。
唐淑問也停了與弟弟待問的爭執,一臉無語看著柳泥巴:「義問,這一次我同意姐姐的話,真的……別唸了。」義問則是泥巴名義上過繼到唐家之後的名字。
柳泥巴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埋頭開始吃飯。
這頭安靜了,淑問那邊跟著安分下來了,嘉問也被孃親用飯堵住了嘴,眼看著飯桌上終於有了一刻的安寧,一旁一直不說話的序生卻開口了。
——「孃親,我想娶一個人。」序生如是道。
此話一齣,碧染一勺子飯撒了大半,淑問剛剛搶到的肉從筷子間掉下,待問想搶回肉的筷子停了,泥巴端著飯碗抬頭,宛宛被飯粒嗆到,一嘴的飯噴了一地。一時間,整桌人除了不明事理重複著「孃親,娶人,噢啦」的小嘉問,其餘人皆是呆愣地看著一語驚人的序生。
碧染最先回神,鎮定下來問道:「是個……怎樣的姑娘。」
序生遲疑了一下,才開口:「碧雲天的琴妓……溫婉。」
碧雲天隸屬碧門麾下,杭州最大的青樓,暗地裡為碧門收集整個江南的情報。碧染自然知道那是個什麼地方,清了清嗓,再三思索措辭,才道:「想好了,認定了?」
序生垂眸,頭微微朝宛宛那邊偏轉,卻並未直視她,而像是用眼角的視野在瞥她。半晌,他才頷首。
見兒子如此決定,做孃親的也不好再說什麼,畢竟這個兒子從小就比較的獨立,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應該不是一時的迷惑。於是碧染只問了一句:「你是想作為‘柳序生’娶她,還是‘唐試問’娶她?」
唐試問是序生跟著碧染嫁進唐家之後,過繼給唐介的名字,平時用得少,今日碧染特意提起,他也是一愣。
碧染見他發愣,又補充道:「如果你是作為‘柳序生’娶溫姑娘,我沒有意見,你自個兒挑個吉日通知為娘準備聘禮就好。但若你是想作為‘唐試問’娶她,為娘就在這裡替你唐叔回絕你。」
意味很明顯了,若序生是以陳國夫人之子娶溫婉,碧染不會說什麼,但若是以侍御史唐介之子的名義娶一介風塵女子,勢必會給唐介帶來麻煩,所以碧染第一個不同意。
「哦。」序生已經明白過來:「自然是以孃親的名義。」
此事貌似談成,卻在此時出現了反對的聲音:「我不同意。」
頓時,全家人的注意力轉向反對之人——宛宛,就連被宛宛欺負著長大的小嘉問這會兒也不得不乖乖閉嘴看著自家姐姐。
宛宛反對的理由如下:「若你作為‘柳序生’娶她,我便作為柳序生的妹妹柳宛宛反對。若你作為‘唐試問’娶她,我便以唐試問的妹妹唐思柳的立場對抗!總而言之,我絕不容忍一個風塵女當我的嫂子!」
序生微微顰眉,試圖辯解:「溫婉她……」
「她什麼?賣藝不賣身的清倌?不都是賣的嗎?本姑娘從小在碧雲天混大,賣笑逢迎的清倌還見得少了?!」在十一歲被接回唐家之前,宛宛一直住在杭州,而養她的荷姿又是坐落在杭州的碧雲天的管事。風月場,風流事,從小到大她什麼沒見過?
「溫婉她只是……」
宛宛又一次打斷他:「管她清倌紅館,客人給錢讓她賣個笑,不一樣賣了嗎?你可以忍受,我可受不了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嫂子曾以那種身份笑,然後用那種幾錢銀子就能賣出去的笑看著我!」
「夠了!」序生一拍桌站了起來,「一個姑娘家,開口閉口都是賣笑賣笑的。十四歲了,該有點大小姐的涵養了!」
頓時,整桌人都愣呆呆地看著他。序生脾氣自小就好,不管對著長輩,還是弟妹們,總是笑容滿面的,好像誰也無法惹怒他。尤其是宛宛,不管怎麼捉弄他,欺負他,將他弄得狼狽至極,他至多哭笑不得,卻從不生氣。
然而今天,他為了維護一個他想娶之人,對一直疼愛的妹妹發火了。
宛宛難以置信地瞅著序生,平日裡的驕縱霸氣此時消失殆盡,半張著嘴,鼻子微酸,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的委屈流露出來。
她說的都是實話,可他、他竟然為了一個外人兇她?!
他自己不肯承認事實,憑什麼指責她沒有大家閨秀的涵養?到底是因為誰的存在,她才被孃親嫌棄,扔到杭州放養十一年的?
他倒好,從小被孃親寵著愛著,什麼都是最好的,如今他混出點名堂了,就可以反過來指責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