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之後荷姿說了句話,令他終身難忘——「你如今也懷了第四個孩子了。家裡面兒女眾多,你卻偏愛他,你可知道宛宛心裡多難受?她又怎麼會知道,她的孃親是為了疼一個不是自己親身的孩子,才疏離她的!」
「我沒有疏離她,」孃親碧染辯解,「只是你也知道,自從收養了序生之後,宛宛才活過來的……總覺得像是因果報應。我想讓宛宛平平安安的,所以加倍地想對序生好,希冀能為失而復得的宛宛祈福。況且宛宛的病適合在南方調養,我不想……不想她每次跟我分別的時候捨不得走,所以總想著對她狠心一點,讓她好好養在江南……」
「你那是藉口!」荷姿反駁,「宛宛身上的寒毒早就穩住了,如今只需用藥物調養。染小妞,你別以為我看不出,你是不想讓序生與宛宛走得過近,所以才將宛宛扔到我那裡,自己一個人養你的兒子!」
序生蹲在窗下渾身一震,之後的對話彷彿已作雲煙漸遠,腦子裡面紛亂一片,甚至忘了自己是怎麼回房間的。
整晚,他沒有闔上眼睛。
荷姿的話一直清晰地在他腦裡翻轉重複。原、原來是這樣……
他一直都覺得,孃親疼他多一些,比任何一個弟妹都要多。他原以為只是因為他是家中長子,從孃親出嫁前就寸步不離跟著她患難過來,所以孃親待他特別。卻不知……原來……是因為妹妹宛宛……
記憶中,孃親待宛宛不太好,他一直以為或許是宛宛調皮不盡孃親的意,又或許是宛宛長期在江南與孃親不太親近,才……
長久以來,他對這個妹妹的疼愛甚至超過了孃親對這個女兒的所為,說是同情也好,說是發自內心的喜愛也好,總想著把最好的東西給她,以彌補孃親沒有給的那一塊。
就算是知道妹妹宛宛百般討厭他,甚至對他下毒,他都一笑而過原諒她,只當小女孩鬧彆扭,想爭孃親的注意。
卻不想……他才是搶奪了她本該得到的母愛的真兇。
忽然覺得,這一個家,孃親……唐叔……還有妹妹宛宛,弟弟淑問、義問、待問還有孃親肚子裡未出生的弟妹,他們是一家人,而他……是外人。
孃親對他的疼愛或許出自真心,但,這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如今被自己知道了,是否是時候還回去了呢?
次日,恰逢宛宛初次癸水。
自從前一晚知道了這個小女孩不再是自己同母異父的妹妹,心裡多少有些隔閡,少了些親切。可是……當他看見宛宛死咬著唇忍痛時,伴隨著心疼,他心底生出了一絲異樣的感覺,想將她護在自己跟前,從此不再讓她受任何人的委屈。
就在他轉身去為她抓藥的剎那,被身後的宛宛抓住,小姑娘哭得梨花帶雨,讓他把孃親還給她。
他在心頭苦笑。傻丫頭,孃親本來……就是你的啊。
「還給我好不好?好不好?」她露出了鮮有的脆弱神情,苦苦哀求他。
「好。」他笑了,像以往一樣滿足她的要求。
原本屬於你的孃親,我早該還給你了。
小丫頭哭完了,就睡著了。
月事布,他來找。
順經藥,他來煎。
髒褲子,他來洗。
這應該是他……最後一次為她做一個哥哥該做的事了。
也不知宛宛醒來後,知道他已經離去,會不會拍手歡呼呢?會不會有……哪怕只有一點的落寞想念呢?
她恨他如斯,想必不會有吧。
他離家後,徑直去了瀲月谷修習醫術。後來從孃親的舊友,他的師父醫仙辛夷那兒聽說了孃親四處尋他事情。
責任也好,真心疼愛也好,他能有這樣一個孃親,也是他的福分了。
他修書一封,讓孃親不用掛念。大半年後,他正式出山,行走江湖。
每一年,無論他至何處,總時不時地收到孃親的書信,一年到頭,約莫除夕團圓的時候,他會回去,假裝什麼也不知道,作為唐家的兒子在唐家索取那一份本不屬於他的溫馨。
妹妹宛宛似乎也沒有想念他,一如平常與他拌嘴,捉弄他,每次送他走的時候總是一副惡狠狠地像是要他別再回來的神情。
頭一年,他信了。直到次年他收到孃親的信,說宛宛發燒的時候說胡話,唸叨哥哥怎麼還不回來。他才哭笑不得,這個口是心非的小妮子啊……
一來一去,好像每次回家成了期待的事,期待與孃親重逢,期待看宛宛那張彆扭的小臉,期待逗她生氣。就好像,連她耍小心機的表情,也變得異常的珍貴。
時間與距離,果然能夠輕易地改變很多事實。
他本以為,一切會一直這麼和諧美好地進行下去……
然而,兩年前,他才知道,人生,總會在你覺得最幸福的時候,給你怵然一擊。
然後……一切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