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針,在窗外透進來的光芒映襯下,閃爍著一線銀芒。
布針的手指指骨修長,肌膚如玉。抬手,下針,穩而果斷,光是觀看的話,不由得讓人沉醉。
但此時坐在床邊看的人們卻心神不寧的,全無心思去欣賞這一隻優雅的手。
三天了,單小公子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沒有轉醒的跡象。
是毒蛇實在太罕見,還是柳小神醫醫術欠佳?所有人的心裡都吃不準。
就算神醫招牌被砸這種事很精彩,卻沒有人希望發生在自己這裡。
而這些懸著心的人中,又有那麼一個人,視線隨著布針之手移動,死盯著彷彿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單姑娘,」柳小神醫下針的手微微一頓,停在空中,側首道:「你若一直這麼像是挑錯一般盯著在下,再熟練也會手抖的。」
單夭夭依舊目不轉睛盯著他,嗤笑道:「難不成小神醫就這點本事?連看都看不得?」
一旁的單夫人忙不迭道:「夭夭,你出去跟小紅小花她們撲蝶去,別在這裡打擾柳公子施針。」
單夭夭翻了翻白眼,撲蝶?!嫂子你幾時見過我玩過這麼閨秀的事?
「單夫人,」序生微笑著低眸下針,「您也請回避吧。與其一屋子的人圍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不如去做點別的什麼,也好讓在下別那麼有壓力。」
「可是……」單夫人不情願地遲疑,身邊單淵拉了拉她,使了個眼色,她這才垂頭喪氣道:「好吧,一切就拜託柳公子了。」
不多時,原本圍了一屋子的人都散了個盡。
柳序生重新開啟了隨身的醫藥木箱,拿出那一張彆著一排排銀針的白布,躬身耐心將插在單小公子周身的銀針一根一根取下放回。
等拔出了最後一根,序生直了直身子,看了一眼床上躺著的十二歲的少年,背過身整理著銀針,漫不經心道:「單小公子,該醒了。你身上的毒昨天就無大礙了。」
床上的人沒動靜。
「別在一個懂醫之人面前裝死,」序生細緻將每一根用過的銀針放在火上翻轉,語調依舊慢悠悠的:「在下為了招牌不被砸,可是會用非常手段的。」
床上之人依舊沒動靜,一切彷彿只是序生在自言自語。
「比如……」序生挑了根最細的針放在窗外透進來的陽光底下,晃了晃,慢慢回過頭:「為了讓病人甦醒,我指不準會朝最痛的地方下針。」
床上的人一個激靈彈起來,捂著褲襠縮在床頭恐慌地看著柳序生。
序生覷了他一眼,滿意地將細針放進針袋裡,「既然小公子醒了,我這便去請單寨主與夫人。」說著,就要往外走。
「不要!」單小公子輕喝,「不要讓他們知道!」
序生閒散地拉了張椅子坐下,和煦一笑:「理由是什麼?」
「我不想……不想練功。等我康復了,爹一定會逼著我天天練功,我不想成天滿身是傷,不想……好起來。」十二歲的少年,在這件事情上,異常的偏激。
「練功是嗎?」序生笑著看向窗外,大致能理解單淵的做法。整個妖月寨,他若倒下了,便要有個繼承人撐著整個寨子。單小公子身上的擔子,不僅僅是單淵加上去的,更是整個妖月寨的形勢造成的。這兩天除了施針,病人的體格筋骨他亦大致瞭解了,的確是練武的材料。若這幾年不抓緊,便是他也會替單小公子可惜。
「你的爹孃會逼你練功嗎?」單小公子怯生生問道。
序生搖搖頭:「我不是練武的料,倒是很羨慕你,有個人願意傾盡所有教你,而你,又有練武的根骨。」
聽小神醫說不會武功又羨慕自己,單小公子詫異睜大眼睛:「可我聽他們說你很厲害。而且……十二歲就一個人闖蕩江湖了。我也十二歲了……卻只能受爹爹擺佈,又不能像寨子裡其他男孩子那樣聚在一起玩,要是能跟你一樣……」
序生笑容一斂,正色道:「小公子此話差矣。這整個寨子的祥和,是你爹單淵一手撐起來的,日後,這片祥和需由公子你繼續撐下去。公子若一走了之,恐怕……會令單寨主失望的。」
單小公子垂眸努了努嘴,「可你當年……」
序生站了起來,打斷他的話:「每個人都是不同的。我當年離家亦是被迫……小公子有疼愛你的爹孃,與小姑姑,望自珍惜。」說著,朝門外走去。
身後,傳來單小公子委屈的喃喃自語:「你不會懂……你這樣的人怎麼會懂……」
序生失笑,他這樣的人?在他的心中,他柳序生是怎樣的人?又為何會不懂?
單小公子可知道,他何等的羨慕他。但凡他柳序生有一半他的幸福家庭,當年也不至於會離家出走的。
家裡所有的人都以為,他是被妹妹宛宛逼走的。
然而事實的真相,只是因為他離家的前一晚,也就是孃親出嫁的前一晚,路過了孃親的房間,聽到了一些不該聽到……或者說,不該在那時聽到的話而已。
那時,他的姿姨荷姿問他孃親碧染,何時才會告訴他真相。就是這一句話,他停住了腳步,蹲在窗下偷聽。
孃親說,再緩緩,等他再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