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秀想起天印的情形,心中不忍,語氣近乎懇求:「就算是泛泛之交,臨終時送一送,也是應當的。」
初銜白沉默著,看著夕陽正緩緩墜入山下,暮色四下合攏而來。生命也是這樣,消逝時無聲無息,也許在下一刻就戛然而止。
她霍然轉身,朝草屋走去。
玄秀跟了幾步,想想又停了下來。折英已經走了過來,她溫言阻止:「讓他們單獨待一會兒吧,最後一段時間了。」
折英皺了皺眉,終究還是停下了腳步。
草屋極小,沒有窗戶,光線非常暗。進門就見一張簡易的木桌上擺滿了藥材和食物,想必唐門的人剛離開不久。木桌後是一張小鋪,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應該是玄秀的。後面用布簾隔出了一小間,初銜白伸手揭開簾子,撲鼻便是一陣濃郁的藥味。
床上平躺著的人在昏暗中看來像是虛幻的一個影子。初銜白走過去,看著他緊閉的眼,蒼白的唇,一副毫無生氣的場景。
她在床沿坐下,很意外現在的心情居然是平靜的。此時的他不是意氣風發的第一高手,也不是天殊派裡讓人頂禮膜拜的師叔,只是一個男人,給過她寵愛,也給過她痛苦。就算什麼痕跡都消弭了,也會讓她記住的一個男人。
「太失敗了,你算計著,圖謀著,就是為了好好活下去,怎麼現在熬不下去了呢?」初銜白俯下頭,貼在他胸口,聽著他微弱的心跳,像是很久以前還在他懷裡天真地說著情話時一樣。
「好了,我來送你了。生和死其實沒什麼分別的,開始會難受一些,以後將是漫長的解脫。你就是一直不懂,所以才會活得這麼辛苦。」
「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死了,我也挺寂寞的,因為武林裡的壞人少了一個,我沒有同伴了。本來還想著將這話帶去你墓前告訴你的,現在告訴你也一樣。」
心跳越發微弱了,她坐直身子,手貼在他胸口,靜靜感受著。
一切都要結束了,他死在她的手上,算是報仇了……
天色越發昏暗,她幾乎已經看不清他的臉。太過安靜的環境,彷彿能聽見那心跳一點一點趨於平緩。這個人將要離開,再也不會睜開雙眼……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輕輕嘆出口氣,全是無奈:「罷了,你救我一次,殺我一次;我殺你一次,如今再救你一次,如此才算兩清。再不相欠,也再無瓜葛。」
她扶起天印,他的頭無力地歪在她肩頭。她貼著他的耳朵低低笑起來:「我成全你的美夢……」
弦月初上,屋內仍舊沒有動靜。折英有些按捺不住了:「我進去看看。」
玄秀也有些疑惑,跟著她要進去,門已經被推開了。
初銜白走出來,白衣在月光下旖旎出溫潤的頹唐。她倚靠著門,朝折英笑著招招手:「愣著做什麼,快來扶我一把。」
折英連忙上前,握住她手時感到輕微的顫抖,不禁疑惑:「小姐,你怎麼了?」
「沒什麼,走吧……」初銜白跨出一步,頓了頓,手捂了捂鎖骨,好一會兒才又邁出第二步。
折英看出異常,柔聲問:「是不是琵琶骨又疼了?」
「有一點,無妨,我們走吧。」她走了幾步,卻受不了疼痛,身子縮成了一團。
玄秀本要進去看看天印的狀況,見狀立即走了過來,手搭上她的脈就愣了。
「你……你不會把你的內力都給天印了吧?」
折英也呆住了。
初銜白站直身子,輕輕緩了口氣:「我有點後悔了,嘖,真疼……」
她說的輕描淡寫,折英卻立即溼了眼眶:「小姐你……你怎麼這麼傻……」
「好了,哭什麼?我還沒死呢!」初銜白白她一眼,率先朝前走,折英只好連忙跟上。
玄秀這才回神,趕緊返回屋內去看天印。
到了山腳,折英實在看不下去初銜白故作無謂的模樣,不由分說背起了她。她在月光下輕輕哼著不知名的曲子,折英似乎聽過,但想不起來,本想阻止她,但又想她可能是在轉移注意力,只好隨她去。
對靠內力行武的人來說,廢去武功最有效的法子就是使其琵琶骨斷裂,從此一旦動武,就會萬分痛苦,而要續骨則是萬分艱難。
初銜白之前幾次動手,已是倒行逆施,那裡的傷只會更重,但她有深厚內力護著,再配合藥物剋制,只要此後不再動手,正常生活也無障礙。可如今一旦散去內力,那些痛楚就會徹底失去壓制,從此一點細微的動作都可能讓她錐心蝕骨,這種生活沒幾個人能熬得下去。
折英憎恨著,憎恨初銜白居然為了天印要忍受這種痛苦,她覺得太不值!
已經走出去很遠,初銜白嘴裡的曲子早停了,輕微的喘著氣,顯然也在壓抑著痛楚。
折英眨眨眼,讓自己能看清腳下的路,忽然瞥見前面站著一個人,仔細一看,頓生驚喜:「折華!你來得正好,快來幫忙!」
折華腳步輕快地走過來,笑著道:「青青,去哪兒了,叫我好找。」
初銜白忽然一手按住折英的肩膀:「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