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阿霧睡了午覺,打聽著楚懋不在府裡,便領了丫頭往冰雪林去。
呂若興自然是不敢攔著阿霧的。阿霧在冰雪林的書房裡揀了一本《晉史》翻了起來,楚懋的書多為史書、兵法之類,還有些前人的筆記和遊記,話本是一本也沒有。
到太陽落山的時候,阿霧才見到楚懋的身影出現在冰雪林,身上穿著外出服,肯定是剛從外頭回來。
阿霧起身迎了出去,站在階梯上看著楚懋。
「出來做什麼,外頭颳著風,小心咳嗽。」楚懋擁了阿霧進屋。阿霧乖順地貼著楚懋的胸膛,用鼻子細細地聞著他身上的味道,像是有脂粉味兒,又像是沒有。
「在聞什麼?」楚懋問道。
阿霧心裡頭一驚,抬起頭來嬌笑道:「我聞一聞有沒有外頭女人的味道。」
「那你聞著沒有?」楚懋捏了捏阿霧的鼻子。
「又像有又像沒有。」阿霧老老實實地回答。
楚懋爽爽快快地在阿霧面前將披風脫了,又脫了外袍,走到內室時,甚至連內衫都脫了,打著赤膊,把所有衣服一股腦兒地放入阿霧的懷裡,「拿去,仔細聞聞,聞仔細了。」轉身就去了淨室。
阿霧將衣服扔到一邊,她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也覺得自己挺可笑的,祈王殿下要是那樣容易動心,也不會單著這麼些年了。她這是關心則亂。
關心則亂?阿霧大吃一驚,直起身來,拿手撫著胸口,心咚咚咚,咚咚咚急速地跳著,她該不會是喜歡上楚懋了吧?
「怎麼這副表情,見鬼了似的?」楚懋梳洗出來,就見阿霧呆呆愣愣地坐在榻上。
阿霧看了一眼楚懋,心裡想著,她怎麼會喜歡這麼個對她忽冷忽熱的人,她一定是想多了。
楚懋將阿霧抱入懷裡坐下,「說吧,聞到什麼了?」
阿霧嬌滴滴地拿手指點了點楚懋的胸膛道:「沒聞見,還是殿下主動交代吧,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我清清白白的,哪用交代?」楚懋捉著阿霧的手指含在嘴裡玩耍,「應付你一個人都吃力,還能有外頭人?」
「什麼吃力?」阿霧瞪大了眼睛道,「你胡說,我……」
水靈靈的大眼睛裡有星辰劃過,美得耀眼而驚人。楚懋將阿霧的身子轉了個方向,壓在身下,在她耳邊道:「是不是我一天沒碰你,你就想東想西的?」
楚懋的眼睛亮得嚇人,阿霧直直地看著,都忘記了說話和反駁,抬手輕輕撫上楚懋的眉眼,囈語似的道:「你眼睛真好看。」
楚懋低頭在阿霧的唇瓣上舔了舔,彷彿她是世上最美味的佳餚,吃一點兒就少一點兒,讓人又是惦記又不敢下嘴。
「可是殿下最近的確是奇怪了些。」阿霧撇著嘴道,「不然我也不會胡思亂想。」
楚懋的心停了停,開口道:「我這輩子有阿霧就足夠了。再說了要是真有第二個、第三個,我還不被你連骨頭都啃了,我哪裡敢?」
阿霧踢了楚懋一腳,「你把我說成潑婦、妒婦了。」
「我看你就是個妒婦,連個影子都沒有的事兒,居然就懷疑上了。」楚懋捏了一把阿霧的胸。
「什麼沒有影子,你以前、你以前可不是這樣。殿下還是少跟我扯什麼彆扭不彆扭的,打最先開頭的時候我不是更彆扭,你怎麼不體諒我?」阿霧嘟嘴道。她已經有些明白楚懋的性子了,這種事敞開來說指不定效果更好,在他背後偷偷摸摸地查,指不定他怎麼窩火呢。
「難道就不興我歇一歇,我這蠟燭幾頭燒的,再強的人也熬不住啊,你這是不榨乾我不罷休啊?」楚懋從阿霧的身上翻身下去,擺出一副無力的樣子。
「誰要榨乾你了?!」阿霧簡直氣得無語了,這明顯是倒打一耙。阿霧起身就要下榻,卻被楚懋一把拉住。「放開我!」阿霧甩著手。
「這又是怎麼了?」楚懋摟住阿霧的腰。
「你就會欺負我,我不跟你說了,我要回玉瀾堂。」阿霧不停地扭動,想掙脫開楚懋的鉗制。
「我這會兒還沒開始欺負你呢。」楚懋笑道。
阿霧討厭楚懋一副天塌下來都沒事兒的樣子,總是顧左言他,覺得委屈極了,眨巴眨巴眼睛,眼淚就包不住了,順著臉頰往下滴。
楚懋沒說話,輕輕地替阿霧吻掉眼淚。
阿霧肩膀一抽一抽地道:「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可是肯定是有什麼不對,我卻猜不出。殿下也別拿話哄我,真話假話我還是分得清的。」
楚懋嘆息一聲,將阿霧緊緊地摟入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上道:「別擔心,不管什麼事兒都有我,我會處理好一切的。」
阿霧不作聲,只默默地流著淚。
「你這樣哭最傷身。」楚懋親了親阿霧水滋滋的臉蛋,「我的心裡沒有別人,也永遠不會有別人,因為阿霧是個小妒婦,一進來就把門關上了。」
阿霧哼哼了兩聲表示不信,「若我真的在殿下心裡,可為何殿下從來不同我說心裡話?」
楚懋頓了頓才道:「那你想聽什麼心裡話?」
阿霧離開楚懋的懷抱,垂頭想了想,「如今的情勢波譎雲詭,我在家裡也會擔心,可殿下從來什麼都不跟我說。比如這次,殿下上的治河帖子,皇上可批覆了?」
「留中不發。」楚懋道。
阿霧抬起頭,把還帶著淚水的臉伸到楚懋跟前,示意他給自己擦眼淚。楚懋好笑地拿起阿霧的手絹輕輕替她拭了淚。
阿霧這才道:「皇上肯定是沒有精力管這些了,留著讓新皇帝處理呢。」
「我二哥去了洛北的鋒湖,可有給殿下來信說那邊的情況?」阿霧又問。
「金國爾汗經歷了洛北之戰後,實力大傷,有點兒壓制不住其他部落,洛北那邊還有韃靼虎視眈眈,不過邊境上目前還算平靜。我已經叫你二哥準備好打仗了。」
「打仗?」阿霧一下就想起了顧廷易。如是真打起仗來,而顧二哥又能旗開得勝,死死壓制住韃靼,讓楚懋找不出換人的理由,那長公主的安全便多了幾分保障。
「想到什麼了,這麼入神?」楚懋的聲音帶著微微的涼意。
阿霧自然不敢在楚懋跟前提顧廷易,她的直覺告訴她,長公主那一家子的人祈王殿下都未必喜歡聽到。
「若是打仗,我有些擔心二哥和音姐姐的安危。音姐姐又懷了身孕。」
「到時候你哥哥肯定會先將你嫂子送回來的。你若實在不放心,就讓賀春帶人去接她。」楚懋理了理阿霧的鬢髮。
一時呂若興進來問,在何處擺飯,楚懋對阿霧道:「咱們在這兒擺飯,今晚就在冰雪林歇吧,阿霧?」
兩邊阿霧都已經住得很習慣了,並不肯在這等小事上駁了楚懋。
到晚上,祈王殿下依然很規矩,阿霧瞪著帳頂上的鎏金鏤空雕纏枝玉蘭的香薰球,尋思道:她都這樣坦誠以待了,楚懋究竟是出了什麼問題?可是要讓阿霧自己主動,她是一萬個做不出來的。
「睡不著?」楚懋問道。
阿霧被他驚了一下,閉上眼睛,側過身背對著楚懋繼續睡。
楚懋在阿霧身後笑出聲,手探上她的腰。
阿霧往裡挪了挪想避開楚懋的手。他笑得實在可惡,彷彿她是個深閨怨婦似的,阿霧不願意承認這一點。
可惜祈王殿下手長得很,阿霧都貼在床欄上了,也避不開,只得任楚懋給她揉腰和背,結果漸漸有了睡意。
「阿霧。」楚懋輕喚了兩聲,阿霧都沒回應,且仔細聽她的呼吸,規律綿長,楚懋這才掀開被子下了床,披了袍子到外頭喊呂若興,「去把賀太醫和姜太醫請來。」
賀年方的醫術楚懋信得過,而姜太醫是太醫院最擅長婦人科的,有這兩人一同把脈,楚懋才能放心些。
前幾日阿霧睡在玉瀾堂,楚懋不好找兩位太醫來,怕萬一被玉瀾堂的人撞見,他總不能將玉瀾堂一院子的人都點穴,總會令人生疑的。
唯有阿霧到冰雪林來,裡裡外外都是楚懋的人,他才放心。這幾日冷待阿霧,多少也是存了要激怒阿霧引她來冰雪林的意思。
楚懋想到這兒,不由得笑了笑,這在以前他是不敢相信的,而如今阿霧已經知道主動到冰雪林來探他的訊息了。至於顧廷易,他遲早是要從阿霧心裡把人拔掉的。
賀年方和姜太醫很快就到了,下午楚懋回府聽見阿霧在冰雪林時,就動了念頭,早早地吩咐人去請了兩位太醫。
姜太醫禮讓太醫院正賀年方先診脈,賀年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阿霧的臉色,就趕緊低下頭將手搭在那雪白的玉腕上開始診脈。
良久,賀年方起身道:「姜老,你來診一診。」
姜太醫撩了袍子坐在繡墩上,伸手搭脈。他在太醫院的婦人科,慣給宮中貴人診脈,多是遮遮掩掩的,而祈王顯然是極為擔心王妃的身子,這才連床簾也不放,手腕上也不搭絲帕,全是為了中醫裡頭的「望聞問切」四字。
姜太醫收了手,捋了捋下巴上的鬍子,這才起身。
楚懋將他二人請到外間,姜良之才恭問道:「敢問王爺,王妃平日可有精神不濟、多眠少食之症?」
「王妃早晨多晚起,有時早飯、午飯一起用,飯量的確不大,不過她打小就食量不大。」楚懋道。
對於睡到日上三竿,連早飯也省了的祈王妃,姜太醫是不敢做過多評價的,只能就事論事。他和賀年方對視一眼,彼此眼裡都瞭然。
「姜老你擅長婦人科,還是請姜老您說吧。」賀年方道。
姜太醫已經是花甲年紀,自然比四十出頭的賀年方在這上頭更方便說話些,「依微臣看,王妃的症候應該是房事太勤所致。」
此話一齣,賀年方乾咳了一聲,連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楚懋都被弄了個大紅臉,好在他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而賀年方乾咳全是因為姜太醫的太過直白之言。姜良之素性耿介,說話直來直往,而這也是他雖然醫術了得,又是老前輩,但在太醫院待了三十幾年也還是隻是個太醫而已的原因。
「王妃年紀小,房事太勤,體本稚弱,加上又耗精傷氣,致腎陰虧損。如今是人年輕,一時半會兒看不出大症候,一旦上了年紀,恐非幸事,於生育上更是有礙。」姜良之又捋了捋長髯,「好在,每旬給王妃診脈的那位大夫發現得早,王妃虧損不重。便是王爺也該將息些,方是養身長壽之道。」
楚懋何時被人訓得這樣沒臉過,虧他忍得下去。
「而且王妃可能還服用過藥物,這才減緩了她的症狀,否則早就該發病了。」姜良之繼續道,話到此時,他看了看賀年方,「這裡頭的道理還請賀院正同王爺說吧。」
賀年方點了點頭道:「王妃天人之姿,王爺同王妃又是少年夫妻,難免放縱了些,將來自然就好了。」這話是賀年方對姜良之說的,意在為祈王解釋,他並非什麼好色淫逸之徒。
「只是微臣看王妃的症狀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幸得她服用過固本調陰之藥,才能勉力維持至今。」賀年方道。
楚懋頓時就想起了凌裕給他的「敬府秘藥」。說實話,這大半年來他的確是放縱了些,見阿霧並沒什麼不適,所以幾乎是夜夜不落,一日三四回的時候也不在少數。他自幼練元陽訣,本身就比別人陽火旺盛,而他自己不察有何不妥,也就習慣性地覺得阿霧也當無事,可到底是輕忽了她年紀小,身子還沒長開的事實。
「只是那種藥還有……」賀年方不知該說不該說,怕說了出來,引得祈王夫婦不和。畢竟祈王膝下無子,而祈王妃卻又在服用避子之藥。
「賀院正但說無妨。」楚懋已經猜到了賀年方接下來要說的話。
「那藥還有避孕之效,長期服用體內容易積毒。微臣斗膽猜測,那藥該是來自敬府,向來是敬府的不傳之秘。那藥比之尋常宮內用的避子湯溫和許多,又別加了固本之藥,若是服用,可以三個月為期,然後再停三月而用。如是,想來就不妨事了。」賀年方道。
「什麼不妨事?女子生育前最好少用這種藥,否則今後不容易坐胎。」姜良之反駁道。
賀年方不再說話。
「若是女子避孕,可有什麼良方,還請姜太醫教我。」楚懋的姿態放得極低。
姜良之可不管祈王膝下無子卻還要避孕之方是為了什麼,他只管有問則答。
「這兩段小日子中間有幾日最易受孕,避開則不妨事,為謹慎起見,以十日或半月為期則更易避孕。」姜良之道。
「多謝兩位太醫,還請替內子開幾副藥調理調理身子。」楚懋道。
「是。」賀年方和姜良之走到一旁開始商量藥方。
楚懋的心裡卻鬆了口大氣,他最怕的就是那藥丸傷著阿霧身體的根本,幸虧這次是虛驚。只是楚懋再也不敢給阿霧藥吃,哪怕賀年方都說無事,他也不敢再輕易嘗試。
次日阿霧睡到天大亮時才醒過來,見楚懋居然還在屋內,不由奇道:「殿下今日不出門?」
「專門等你的。」楚懋走到床邊坐下,把阿霧攬入懷裡,將賀、姜兩位太醫開的方子遞給阿霧看。
「都是些固本培元的藥。」阿霧看得一頭霧水,「是誰要服用?」阿霧剛問出這話心裡就一驚,能勞動賀年方和姜良之共同診脈的人可不多,祈王殿下自然是首要享有此權利之人。這藥又是固本培元,阿霧不由多心地看了楚懋兩眼。
「胡思亂想什麼?」楚懋拍了拍阿霧的臉蛋。
阿霧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但是心裡的話卻不敢說出來,可是已經開始琢磨著給楚懋食補了。枸杞子、山藥、鱸魚、海參、海馬、芡實、胡桃都是補腎氣的,對了,還有鹿角膠。
「不是我。」楚懋道。
阿霧的眼睛再微微地睜大了一點兒,看著楚懋不說話。
楚懋低下頭在阿霧的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呀!」阿霧的臉頓時紅得三月桃花一般,連脖根兒都紅了,「我不信,做什麼要趁我睡著了請他們來診脈?」
「難道要你醒著的時候來?」楚懋擰了擰阿霧的臉,「那個姜良之說話直接得令人汗顏,連我都有些受不住。」楚懋這會兒可算是慶幸萬分。阿霧的身子沒什麼大事是最好的,然而因為是這個症候,他以前的舉動也就解釋得通了,而不會讓阿霧起疑心。避孕這件事,楚懋是打定了主意絕不跟阿霧提的,她若是知道了,指不定怎麼鬧騰呢。
阿霧想了想,也的確是這個理兒,若是叫姜良之當著她的面兒說出那樣的話,只怕她羞也羞死了。
「都怪你,你這個渾蛋,色胚子!」阿霧擰了擰楚懋的手臂。這都叫什麼事兒啊,居然是「縱慾過度」,這若是叫人知道了,她今後如何見人?
「你放心,他們兩個嘴緊著呢,絕不敢出去亂說。」楚懋安慰阿霧道,隨即又咬著阿霧的耳朵道:「你如今知道我為何不敢碰你了吧?」
「阿霧,我每日忍得都極難受。」楚懋拉了阿霧的手擱到他腹下,那兒隆起一團,燙得灼手。
阿霧飛速地收回手,「這都什麼時候了,你居然還、還有這樣的興致!」阿霧嗔了楚懋一眼。
楚懋苦笑道:「只要挨著你,它可不管什麼時候不時候的。為著這個事兒,你這樣誤會我,又是跟我賭氣,又是懷疑我外頭養了小的,你怎麼補償我?」
若是被楚懋三言兩語哄了,她就不是阿霧,「這麼說,咱們還在江南時,殿下就已經懷疑我身子不對了,可為何等到現在才讓賀太醫他們來?」
「我其實也不能確定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又怕你擔驚受怕。回府時你又非要住在玉瀾堂,我怕惹了你懷疑,好容易等到你來冰雪林。」楚懋半真半假地道。實際上他懷疑的根本不是阿霧的身子不對,什麼「縱慾過度」,而是單純地因為藥丸吃完了,而不想讓阿霧在路上有孕而已。
阿霧對楚懋的話將信將疑。她其實是懷疑楚懋趁她睡著時找賀年方和姜太醫來診脈,根本就是想看看她可是有不妥而不能懷孕,畢竟這都大半年了,而楚懋又急需一個兒子。
不過如果是這個原因,阿霧也不敢挑明瞭說出來,將錯就錯也行,都說做夫妻的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才能過得好。
「殿下,那、那賀院正和姜太醫有沒有說我、說我能不能、能不能有孕?」阿霧吞吞吐吐的,半天才擠出一句。
楚懋摸了摸阿霧的臉,「別擔心,他們說只要調理好了,不出半年肯定能懷上。」後半句是楚懋編的,不過想來大事的定局也就在這半年了,到時候,就不用再避孕。
阿霧鬆了口氣,她是諱疾忌醫,一直不敢去深思這個問題,好容易鼓起勇氣才回了柳樹衚衕讓崔氏給她找大夫。
「可是,我今後三個月都不能碰你,阿霧。」楚懋想起這件事就一陣頭痛。
「活該。誰叫你先頭不把我當人,可著勁兒地折騰我。」阿霧啐了楚懋一口。
的確是活該,楚懋自己也暗罵自己,「這三個月,你可防著我點兒。」
阿霧心想:我自然會防著你的。可旋即她就明白了過來,「做什麼是我防著殿下?該是殿下自己剋制才是。」
「我自己當然會剋制,只是你也得時時提醒我,阿霧,我沒同你玩笑。」楚懋咬著阿霧的耳朵道,很快那粉潤如明珠的耳垂就滿足不了祈王殿下的熱切慾望了。
阿霧本就還沒起床,薄薄的衣衫三兩下就被楚懋脫了去,因為明知不可為,而格外讓人有興致。
阿霧還被罩在雲山霧裡,就被楚懋津津有味地啃了個遍。
「該死!」最後還是楚懋自己剋制住了自己,翻身從阿霧的身上爬起來,閃身就進了淨室。留下阿霧躺在床上,嘴角扯出一絲狡黠的笑容來,側過身,以手支頭,哼著小曲,樂滋滋地等祈王殿下從淨室出來。
到楚懋出來時,阿霧依然毫無收斂,還特地將被子拉低了一點兒,露出大半個胸脯,側伏在床上衝楚懋笑,「殿下——」這一聲叫得又軟又糯,箇中滋味令楚懋此刻恨不能將阿霧打一頓。
「不許說話。」楚懋唬道。
阿霧抿嘴笑著,衝楚懋招招手,楚懋懶得理她。阿霧又招招手,在床沿上拍了拍,示意楚懋來坐。她眨著眼睛,又嬌又俏,惹得楚懋心裡頭那團火又開始滋生。
「說吧。」楚懋走到床邊,沒坐床沿,在繡墩上坐了下來。
阿霧一手抱著被子,一手伸到楚懋的耳朵上,將他的頭拉了過來,輕輕地笑道:「殿下,上回殿下畫的那些個內衫,還有幾件新的沒穿過,我試給殿下看看可好?」說罷還伸出丁香小舌在楚懋的耳垂上舔了舔。
楚懋的身子顫了顫,「你就作死吧,榮璇,你等著!」楚懋站起身,鼻子噴著氣兒往外走。
阿霧在背後以手捶床地大笑。
兩個人自打解開心結後,楚懋又是日日都回玉瀾堂用晚飯,有時候忙得太晚也還是歇在冰雪林,但回玉瀾堂的時間還是最多的。
過得兩日,柳樹衚衕那邊送了信兒來,說是崔氏有些不舒服,讓阿霧回去看看。阿霧自然明白其中的內情,雖然有賀太醫和姜太醫把過脈開的方子,但是說實話,阿霧實在有些不信任楚懋,還是覺得要讓別的大夫看一看才放心。
到柳樹衚衕時,阿霧直接去了榮玠和董藏月的院子。既然是託了董藏月的名兒,也就要事事做得逼真。
那單大夫只道是給榮家的大奶奶瞧病,哪知一進去卻見得兩位年輕的貴婦人,旁邊還有一位上了些年紀的美婦,坐在上位,想來應該是榮夫人。
單俊茗躬身問了安,起身時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阿霧看去。
阿霧今日的穿著極為簡單,上頭一件藏藍織金繡百蝶穿花緞夾襖,下頭一條月白色雙襴馬面裙,襴上繡嬰戲圖。頭上只戴了三支白玉鏤空蝴蝶簪,耳環也不過普通珍珠,穿得比董藏月還簡單。
單俊茗看她,一是驚於阿霧過人的美貌,二則是因為她周身的氣派。這種氣派不靠穿衣打扮,只靜靜地往那兒一坐,就顯出高人一等的身份來。
單俊茗不敢多看,低著頭開啟隨身的醫箱。
阿霧看了看董藏月,董藏月走到桌邊坐下,伸出了手。單俊茗診了脈,又問了些她吃得可好,睡得可好,只道她沒什麼事兒,應景地開了張方子。
「單大夫,我這位妹妹這些時日也有些不好,你也替她看一看吧。」董藏月道。
「是。」單俊茗恭聲應道。
替阿霧診脈時,單俊茗的指頭在她手腕上停留了良久,最後才斟酌道:「夫人有些陰虛的症候,須得好好調養,切忌操勞。」單俊茗頓了頓,不敢看阿霧的臉。
崔氏和董藏月還沒聽出個名堂來,阿霧自己先心虛地紅了臉。
「這對子嗣可有妨礙?」崔氏急急地問了出來。
「這個,若是好好調養,自然無妨。我先開幾服藥,夫人吃了若是不再貪眠多汗,便是見效了,到時候我再另開方子調養其他症狀。」單俊茗道。
「麻煩單大夫了。」阿霧輕輕點頭道。
阿霧這聲音彷彿琴韻般,單俊茗年屆五十,聽了都有些心慌氣短,思忖著難怪那做丈夫的丟不開手。
「夫人年紀輕,還需將養著身子一些。」單俊茗不放心地又繼續提點,可實情又不敢當著幾個夫人的面說出來。
「我都明白。」阿霧道。
單俊茗抬頭,見她臉上帶著一絲輕輕淺淺的瞭然笑容,也就放心了。
「紫宜,替我送送單大夫。」阿霧吩咐道。
出門時,紫宜將一張銀票遞給單俊茗,「這是多謝單大夫的,診金榮府自然會另外附上。」
單俊茗將銀票納入袖中,躬身作揖道:「多謝。」
等出了門上了馬車,他開啟來看,眼睛都鼓了出來,好傢伙,居然是五百兩!
這樣大手筆,當然不會僅僅是為了謝意,這是封口的意思。雖然單俊茗不知道阿霧是誰,可日子久了,打聽清楚榮府的姑奶奶是祈王妃也就能猜出幾分。有了這封口費,單俊茗自然就知道絕不能多嘴了。
待單俊茗出去後,崔氏坐到阿霧跟前來,一臉憂心地道:「我說怎麼老是沒動靜兒,原來是虧著了,你早就該找人看看了。如今可怎麼辦,這藥你是拿回府裡熬還是怎麼的?」
自然只能拿回去熬,阿霧細細看了看那藥方,同兩位太醫開的大體不差,只是換了兩味藥,阿霧自然還是信任賀年方多一點兒。
「怎麼會虧著呢,你做姑娘的時候我日日就緊著你的飲食。你同我說說,你在府裡究竟過的是什麼日子?」崔氏滿臉怒色地道,彷彿下一刻就打算衝去祈王府找楚懋算賬。
阿霧當著董藏月的面哪裡好和崔氏細說,董藏月也是個機靈的,見阿霧面有難色,就扯了個幌子去前頭聽下頭人回事去了。
阿霧這才和崔氏回了上房,她沒有隱瞞崔氏,畢竟這種事崔氏比她有經驗,她雖然害羞,但也磕磕巴巴地說了出來。
「你……叫我怎麼說你?」崔氏點了點阿霧的額頭,「先頭是擔心你們不圓房,這倒好,這會兒還得操心你們青年人不懂節制,你叫我說你什麼才好,阿霧?」
阿霧揉了揉額頭,「這哪能怪我?」阿霧笑著捱到崔氏身邊道:「都怪太太將我生得太好。」
「啐。」崔氏氣道,「你這年紀輕輕,不知道里頭的好歹。哪能由著男人的性子,他們就是喂不飽的狼,你這身子板兒哪裡經得住折騰?」崔氏嘆息一聲又道:「回去,你趕緊將房裡的丫頭選個顏色好的,開了臉伺候王爺,省得他總找你。」
阿霧臉一紅,聽崔氏這樣說,想起她的行事,忍不住嘟嘴道:「太太光會說我,那你怎麼不給爹爹尋個通房?」
崔氏想起以前的事也尷尬,「你個促狹丫頭,你爹爹如今年紀大了,年輕那會兒屋裡頭還不是有其他人?這件事你既顯得賢惠,堵了外頭人的嘴,又可以自己不受累。」
阿霧笑道:「說得容易,這也得要王爺自己願意。府裡頭那麼幾個側妃和姨娘,也不見他去。」阿霧抿嘴笑道,忽然想起尤氏那裡楚懋也去過幾回,不過現在已經很久不去了。
「你是說王爺只在你屋裡歇?」崔氏有些驚訝。
阿霧點了點頭,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心裡頭還是有些小得意的。
崔氏自然是替阿霧歡喜的,「可是這三個月怎麼辦?你又不能伺候王爺。」崔氏問道,「可不能讓人鑽了空子。」
阿霧愣了愣,她還沒想到這茬兒。
「太太就別操心這個了,還是先操心你閨女的身子骨兒吧。」阿霧撒嬌道。
「回頭我打聽打聽,找個會做藥膳的婆子過去給你調理。」崔氏道。到底榮家是新出來開府的,還是少些底子,府裡伺候的人就不如世家大族那樣齊全。
阿霧應了下來,用了午飯才回玉瀾堂。
第二日阿霧同楚懋一起,將要返鄉的郝嬤嬤送出了門。
元亦芳和鄭鸞娘也一道來了,郝嬤嬤看了看阿霧,又往鄭鸞娘那邊掃了一眼,再衝阿霧笑了笑。阿霧只覺得郝嬤嬤噁心,鸞娘才多大點兒的姑娘。
「今日怎麼這樣高興?」楚懋見阿霧又添了小半碗的飯。
「我要說出來,殿下一準兒不高興,所以,我——不——說。」阿霧一邊搖頭,一邊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楚懋擰了擰阿霧的臉蛋兒,「郝嬤嬤最多三個月就回來了。」
阿霧嘆息一聲,郝嬤嬤的家鄉離京城實在是太近了,怎麼路上不走個一年半載的?不過轉瞬阿霧就打起了精神,笑著道:「不過好在也有三個月的好日子過,我不貪心。」
阿霧心情好的時候,眼睛亮得彷彿天邊的啟明星,璀璨流華,嘴角翹起的弧度讓人忍不住想咬著那角細細研磨。
這回輪到楚懋嘆息了,「你說得姑姑就跟你頭頂上的烏雲一樣,阿霧……」楚懋還想繼續說教。
阿霧才懶得聽他說郝嬤嬤的好處,「我知道,我知道!可是郝嬤嬤對我來說,就像是,就像是……」阿霧的食指指了指天上,「就像他對於你一樣。」
楚懋忍不住在阿霧的腦門兒上彈了彈,「怎麼說話的?」
阿霧嘟著嘴揉著額頭嬌嗔道:「本來就是嘛,說實話也不許。」
楚懋冷哼一聲,卻也不再說阿霧是錯的。當皇子到了一定的年紀後,將那位比喻成烏雲也的確不算太錯。
「不過,你還是好的,你拿姑姑比他,那你的心裡到底還是敬著姑姑的。」楚懋只得換個方向美化阿霧。
阿霧無奈地嘆息道:「誰讓她是將殿下從襁褓拉扯大的人呢。只是郝嬤嬤總是針對我。」阿霧又忍不住噘嘴抱怨。
拉攏元亦芳母女不成,轉過來又挑撥她和鸞娘,阿霧心想,她才不上那個當。只是這種眼神交流中的針對,阿霧也不能說給楚懋聽,否則他肯定要說是無稽之談。
「你怎麼不檢討檢討,姑姑為何不喜歡你?」楚懋動手給阿霧盛了一碗鱉甲夏枯草湯。
阿霧嚐了一口,皺了皺鼻子,不喜歡那個味道。不知道楚懋從哪裡尋回來的一份食單,說是滋陰補腎的,味道古里古怪。
阿霧放下湯匙委屈地看著楚懋道:「原來殿下也知道郝嬤嬤不喜歡我呀?」
楚懋哼哼一笑,從阿霧手裡接過湯匙,舀了湯喂她。
阿霧喝了兩口實在咽不下去,便撇開頭去。楚懋卻不饒人地又逼著她喝了兩口。
阿霧躲不及,嗆聲道:「她不喜歡我可不是我的錯,那都是因為殿下。她就像護著小雞的母雞一樣,覺得殿下還該躲在她的羽翼下。她將我視作那捉小雞的老鷹呢。」
阿霧說的話實在是有趣,楚懋簡直都不知如何反應了,這還是第一回有人拿他比作小雞,楚懋擰了擰阿霧的臉蛋,「我是小雞,你是老鷹,嗯?」
阿霧撲哧一聲笑出來,她只是那麼一說,沒想到被祈王殿下這樣總結出來,還真是有那麼點兒意思。
楚懋又拿湯來喂她,阿霧這回倒是沒躲,將湯含在嘴裡,鼓著一張臉,嘴對嘴地向楚懋撲過去。阿霧又急又使力地想抵開楚懋的唇,鼻子裡發出嗯嗯嗯的撒嬌聲,眼睛睜得比牛還大地同楚懋對視。
楚懋本來緊閉著雙唇,最後還是不得不屈服在阿霧的淫威之下。
「好不好喝?」阿霧問道,這股子怪味兒怎麼可以只有自己忍受。
楚懋輕擰眉頭,看得阿霧直笑,那叫一個花枝亂顫,「這叫……‘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阿霧的話還沒出口,就聽見楚懋道:「沒嘗著味兒,再來一次。」
阿霧知道楚懋這是逗自己,刻意順著他的話舀了一湯匙的湯送到楚懋的嘴邊。
楚懋居然一口喝了,阿霧頓時就覺得不妙,還來不及退,就被楚懋按在懷裡,強行分了一半那鱉甲湯。這回祈王殿下發了狠心,阿霧被親得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軟綿綿地躺在楚懋的懷裡喘著大氣。
「叫你來招惹我,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你。你以為咱們不能行房我就奈何不了你?」楚懋點了點阿霧的鼻子,「不過是看在你可憐兮兮的分上,這才饒了你。」
「多謝殿下饒我。」阿霧笑嘻嘻地接過話來,倒讓楚懋接下來的話不好說了。
兩個人用了飯,移到東次間坐下,阿霧窩在楚懋的懷裡胡亂地翻著書,問道:「皇上還沒有立儲的打算嗎?」
楚懋本一邊揉著阿霧的頭髮,一邊閉目沉思,聽她這樣問,這才睜開眼睛道:「不會太久了。」
阿霧一聽就抬頭看著楚懋,「怎麼說?」
「有人等不及了。」楚懋道,嘴角帶著一絲輕笑,像不屑又像高興。
眼看著皇上的日子不遠了,六皇子在宮裡失了向貴妃這個助力,而五皇子又不得人心,這兩位只怕都有些心急。據阿霧所知,這些時日,皇后經常召五皇子去宮中,不就是為了在皇上的病床前多表現表現嗎?
「那殿下就不著急嗎?」阿霧問道,居然還有閒心在這兒給自己揉頭髮。
「那你覺得我該怎麼辦?」楚懋笑道,「也去宮裡頭守著皇上?恐怕他並不願多看見我。」
長期以來的隔膜讓隆慶帝即使知道了先皇后不是自殺,同楚懋也親近不起來。何況害死先皇后的又是他寵了二十多年的貴妃,而揭發的人又恰恰是楚懋。
「我才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我聽說六皇子如今正四處拉攏人心,前兒又納了兩個夫人。」阿霧道。
「讓他去吧。皇上若真是龍體支撐不住了,也不會至今不立儲,難道他會不知道一旦他撒手去了,又沒有立儲,這朝廷會多紛亂?北邊和南邊可都有許多虎狼虎視眈眈。」楚懋道。
阿霧眼睛一亮,「你是說,皇上這是故意示弱,看你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阿霧喃喃道:「這就是了,這時候越蹦躂死得就越快。」病人的心理阿霧是深有體會的,這種人最易起疑心,六皇子這樣做,簡直就是不將皇帝看在眼裡——這時候不去伺候皇帝,卻在拉攏大臣,顯然是有了不臣之心。
「老五最近倒是收斂了許多,在宮裡乖乖做孝子,指不定他的希望還大些。」楚懋彷彿不關己事地道。
楚懋越是這樣平靜,阿霧就越不相信他什麼也沒做,只是他不肯同她說。
「我不信殿下私下什麼也沒做,殿下究竟是怎麼想的?」阿霧拉了拉楚懋的袖口問道。
「你自己猜,猜中了我就告訴你。」楚懋抽回袖子,起身去了淨室。
阿霧衝楚懋的背影噘了噘嘴,心裡道:自己猜就自己猜。
楚懋剛才說「有人等不及」了,他說話的語氣不僅不著急,而且好像很樂意看見這個人這樣做;他又說皇上恐怕不久就要下旨立儲,而且和這個「等不及」有關。
阿霧連著唸了好幾遍「等不及」,眼睛忽然一睜,如果這個人等不及了,是不是要逼宮?而顯然楚懋知道了這一點,他只需要順勢利導,促使這人逼宮,只要最後不是真的讓人得逞,那他就是最大的獲利者。
難怪楚懋這樣不急不躁的,阿霧覺得自己想的準沒錯。
只是逼宮也不是那樣容易策劃的事情,首要的就是裡外相應。白天眾目睽睽下調兵入城,要想不打草驚蛇絕不可能。而晚上京城宵禁後,如果是從城外調兵,就得有五城兵馬司的令牌才能出入;如果是呼叫在京衛營,再加上家丁,力量也不是不行,只是得快,否則一旦西山軍營得到訊息,入城護駕那就萬事玩兒完。
如此種種都繞不開五城兵馬司。過了這一關還得敲開禁宮的大門,最佳的路線莫過於從禁宮後門神佑門進,這樣離皇上所住的乾元殿最近。
所以,他們還得同禁衛軍搭上關係。
阿霧臉上的得意消失得乾乾淨淨,剩下的只有恐懼。
如今皇上誰也信不過,尤其是這三個年長而力強的皇子,他唯一能信任的就是長公主,所以禁衛軍交給了衛國公,也就是福惠長公主的夫君,實際上就是變相交給了長公主。
隆慶帝以為福惠長公主是最不會背叛他的人,因為他們是同胞兄妹,只有他才能給長公主最大的尊榮,而這三個侄子同長公主又隔開了一層,哪裡會像她的兄弟一般尊敬她?
原本福惠長公主自然是明白這個道理的,所以她的行事都是以忠於隆慶帝為基礎,可是現在阿霧卻不能肯定福惠長公主的態度了。
以她那長公主孃親之能,肯定能打探清楚皇上的真實病情。而阿霧知道,隆慶帝大限之日已經不遠。這種情況下,換了阿霧是長公主,也必然要在三方勢力裡擇一方,賭對了今後就能繼續尊榮。至於錯,長公主恐怕是接受不了這個字的。
阿霧只希望是自己猜錯了,畢竟長公主素來不喜歡六皇子。可是阿霧也知道,那多半是因為向貴妃的緣故,而六皇子楚愈對長公主卻是素來都禮敬有佳的。
阿霧不敢在屋內叫紫宜,趁著楚懋還在淨室,轉身往廂房去。
「去哪兒了?」楚懋換了睡袍坐在榻上問剛進門的阿霧。
「有些氣悶,出去透了透氣兒。」阿霧道。
「這都入冬了,這麼晚出去也不怕著涼,怎麼不穿了披風再出去?」楚懋拉過阿霧的手,果然冰涼,雙手將她的手合在掌心裡暖著。
「我是心裡頭有事兒。」阿霧看著楚懋道,「殿下,六皇子他是不是打算兵行險招?」
楚懋一下就坐直了身子,認真地看著阿霧,「你猜到了?」
阿霧點了點頭,卻沒有得意之色。
「本來不想說出來嚇你的。」楚懋道,「看老六最近的形跡,恐怕是存著這個心。到時候只怕咱們府上也少不了有波折。賀春他們會守著你的,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別怕。」
阿霧點了點頭,可眉頭依然皺著。
楚懋輕輕替阿霧揉了揉眉頭,「就是怕你這樣惦記著,才不告訴你。這件事你知道就可以了。」
阿霧點了點頭。
第三日上頭阿霧出了府,去璀記那條街逛了逛,先給元亦芳和鸞娘訂了些新首飾,這才進了璀記。
阿霧熟門熟路地進了璀記後院的廂房,廂房北牆上掛著一幅董啟珍的《玉堂富貴圖》。紫硯將一旁放著龍爪菊墨藍刻花瓷花盆的高几轉動了一下,便見掛著畫的牆開始緩緩轉動,背後露出一條黑漆漆的向下的通道。
紫硯吹燃了火摺子,領著阿霧走下樓梯,到了平地摸出一支蠟燭來點亮,才見屋子正中站著一個穿紅花襖,墨綠掐牙褙子的年輕女子。
若是衛國公府有人看見她的話,定然要驚奇,為何長公主身邊的大丫頭會出現在璀記的密室裡?
「春暉見過姑娘。」那女子蹲身請安道。
阿霧微不可聞地嘆息一聲,她本以為這輩子,至少在長公主在世時,是不會私下見春暉的。
阿霧在桌邊坐下,紫硯重新退了出去,獨留下阿霧和春暉兩人。
「你也坐吧,長公主她好嗎?」阿霧輕聲問道。
「回姑娘、回王妃的話,長公主的身子骨還算康健,只是時常去故去的康寧郡主屋裡,一坐就是半下午。長公主和國公爺之間不怎麼說話,聽說是自打康寧郡主去後就這樣了。」春暉絮絮叨叨地又說了些長公主日常的事情。
阿霧都聽得極為用心,聽見長公主抱了孫子高興她就高興,聽見長公主難過她就難過。
春暉靜靜地說著,可心裡卻波浪滔天,自打姑娘將她送到衛國公府伺候福惠長公主開始,這幾年來她再也沒見過姑娘,也沒有任何人來找過她。春暉還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人來找她呢。
春暉是阿霧救的孤女,聽說當初璀記裡,她的這位恩人兼主子還救助過另外幾個姑娘,最後獨獨她被選中,送去了衛國公府。當時她還以為是姑娘安排她去做眼線,哪知道姑娘卻只命她好生服侍長公主,忠心服侍長公主。
這樣無緣無故的事情,春暉自己也沒想明白為什麼。但越是伺候長公主,春暉的心裡就越是擔心,生怕有一天她的這位故主會找她探聽長公主身邊的訊息,若是被長公主發現了,以長公主的厲害,她就只有死路一條。
然而春暉的這個擔憂在過去的幾年裡都沒發生過,卻不知為何昨日忽然有人遞了訊息給她,她才知道恐怕衛國公府不止她一個人是姑娘安插進去的。
「長公主最近有什麼異樣嗎?」阿霧看著春暉問道。當初她將春暉安排進去時,不過是看她聰明靈慧,希望她能幫自己服侍長公主,也算是盡一點兒心力。當初是約定好了的,如果長公主有什麼不妥,就讓她遞出信兒來。
這不妥也是言明瞭的,譬如是長公主病得厲害了,或是有人要害長公主之類。阿霧無法再承歡膝下,這輩子她已經是崔氏的女兒,可心裡也想能盡力護著長公主一些。
春暉想了想,「瞧不出什麼不妥。只是長公主一直以來都心事重重的,也許是奴婢眼拙。」
「你再仔細想想。」阿霧又問,「長公主可見過什麼平時她從沒見過的人,或者去過她平時從沒去過的地方?」
春暉心裡琢磨,大概是出了什麼事兒,因而仔仔細細地回想了一下,「奴婢想起來了,長公主前些日子去過玄武大街那邊的一家胭脂鋪子,挑了些胭脂。可是長公主一向是隻用玉潤祥的胭脂,她挑的胭脂最後也賞給了奴婢幾個。」
玄武大街的胭脂鋪子?阿霧在腦海裡細細搜尋了一下,就想了起來,那是榮五陪嫁的鋪子。對於自己這位身為六皇子側妃的堂姐,阿霧總是要比平常人更關心些。
阿霧嘆息一聲,看來六皇子果然打動了長公主,否則長公主是定然不會主動去那胭脂鋪子的。
「王妃,奴婢已經出來多時了,再不回去恐怕長公主要起疑了。」春暉有些焦急地道。其實她出來的時間已經是太長了,即使回去恐怕也不好交差,長公主又是那樣一個多疑的性子。
「你不用再回去了。」阿霧淡淡地道。
「可是……」春暉也不知道「可是」什麼,只是覺得忽然間就不用回去伺候了,感覺有些奇怪,也有些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了。
「你這會兒回去只怕也不好交代,指不定……」阿霧是清楚長公主的手段的,她讓春暉出來,就再也沒想過還讓她再回長公主的身邊。
「你先在這兒住幾日,仔細想想長公主那邊可還有什麼事兒是你忘了說的,別管什麼事兒,大大小小都說。過幾日我讓人送你去江南,那邊自然有人接你。你若是想找人嫁了,我來替你安排,保管風風光光的。若是別的,我也可以安排你去南邊我的鋪子裡幫襯,這幾日你也想一想去向。至於京城,在長公主有生之年,你就不要再回來了。」
「奴婢多謝王妃。」春暉給阿霧跪下磕頭。說實話,這位主子處處替她考慮,將她的顧慮都打消了,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其實離了長公主身邊也好,她那樣的脾氣可沒幾個人頂得住。
阿霧又何嘗不知道長公主的性子容不得人,最後楚懋登基,長公主落難,就有被她身邊人出賣的緣由,否則楚懋也找不到正當理由來為難貴為他嫡親姑母的長公主。
這也是為何阿霧將春暉送到長公主身邊,也就是為了防著那起子小人靠近長公主。
衛國公府那邊的瓊華堂,此刻跪著烏壓壓一院子的人,所有的人連大氣兒都不敢喘一聲兒。長公主黑著一張臉坐在上位,「有誰知道春暉去了哪兒?」
「下午長公主午睡的時候,春暉姑娘說要出門去配線。」春暉帶的小丫頭道。春暉的針線活好,這在整個衛國公府都是出名的,她又是長公主身邊最有頭臉的大丫頭,她說出門去配線,誰也不敢攔她。
「蠢貨!」長公主將茶盅往地上一摔,「這府裡頭的線自有宮裡頭賞的,每月外頭鋪子自然會送進來,用得著她去配線?你們腦子都被狗吃了嗎?」
長公主高聲道:「守二門的婆子呢,那麼個大活人出去,你們也不盤查盤查?」沒有對牌,內院的丫頭是不許出二門的。
那守門的肥胖婆子,抖得篩籮似的,匍匐著往前頭爬,「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可是這婆子卻說不出個名堂來。長公主身邊的大紅人,她哪裡敢得罪?平時巴結都巴結不上。春暉又是趾高氣揚地出去的,她只當春暉是奉了長公主之命,哪裡敢盤查?平日春暉也不是沒有一個人出去的時候。
「給我打,狠狠地打,打死這肥奴!」長公主氣得發抖。
那婆子號叫道:「長公主饒命,長公主饒命……」可是這當口別人都自身難保,誰還敢為她說話?
「都給本宮瞧著,誰今後膽敢私自放人出去的,就是這個下場!」長公主厲聲道。
這頭瓊華堂盤問了整宿都沒問出個名堂來,長公主身邊剩下的三個大丫頭又都被上了刑,也沒問出個所以然。
「公主,春暉會不會是在外頭遭了意外,這才沒回來的?」長公主身邊最信任的管事媽媽賈媽媽小心翼翼地道。
福惠長公主的眼睛一眯,這事若放在平日,她定然不會如此憂心和生氣,可偏偏發生在這節骨眼上。若春暉是自己走的,那就是別人的手早就伸到了她身邊來了,她卻不知道。而如果春暉是發生了意外,那就是說有人可能覺察到了她最近的動向。
這都是長公主無法接受的結果。可是福惠長公主向來多疑,連身邊的丫頭也是防著的,春暉根本就什麼都不知道,即使被捉了去也是無用的。
福惠在心裡猜著:不知道春暉是哪一方的人?是皇上安插的,還是祈王安插的?或者是田皇后?三方都有嫌疑。不過前兩者嫌疑最大。
如果春暉是被人捉了去,那又是誰動的手?他們到底知道了多少內情?
可是不管情況是哪一種,福惠心裡頭都明白,同六皇子的籌劃恐怕要先擱置了,必須要查明瞭才能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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