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周明豔為人嚴苛,當初底下人對她便是畏懼居多,她一朝勢敗,這些人便紛紛落井下石。周明豔私底下乾的事,交好的人,一個都沒藏住。自楊嬪起紛紛受了她的牽連。

當初從高平侯府上跟隨她的親信,也因謀害阿客的事,被蘇秉正處置了。此刻她傷在屋裡,竟無人前來照料。

然而她就是嘴硬,聽聞外間腳步,便破口大罵。

她落到這般地步,再跟她計較也沒什麼意思。阿客頂著她的罵聲進屋,她瞧見是阿客,罵聲竟一時停了。

就問:「你來幹什麼,報仇雪恨嗎?」

阿客見她身上還乾淨,額頭傷口也新包紮了。便知道王夕月並沒有苛待她,就說:「來看看你。」

周明豔便冷笑,「你也配來看我。你以為皇上多寵你,他不過就是把你當那死鬼皇后的替身罷了。你有什麼好得意的?」她忽然面色又柔和起來,道,「不過難得你還記得來看我。也罷,你過來,我跟你說件事。」

阿客瞧著她握緊的右手,輕輕的嘆了口氣,道:「你說完了,我也有件事對你說。」

周明豔只不耐煩道:「你過不過來?」

阿客便上前了一步。

周明豔說,「……再過來一些。」

阿客心裡越發難受,道:「你手心已扎破了。」

周明豔情知被看破,倏然便暴起撲過來,阿客退了一步,身後侍女早攔在前面。周明豔到底沒撲到她,手中碎瓷亂割,道:「我都不用殺你,盧佳音,讓我劃爛你那張醜臉!你該死,你怎麼還不去死!」

阿客心中憋悶,再待不下去,只吩咐道:「不用管她了,走吧。」

從毓秀宮裡出來,她只覺憋悶得無法呼吸。

採白看她臉色不好,便遣人退開,上前寬解她,「淑妃娘娘這殘暴的性子不是一日兩日了。」

阿客道:「我知道。只是有這麼一齣,晟兒的事,我也再說不上話了。」

採白沉默了一會兒,道:「她也是找死。」

——周明豔也是比誰都清楚,蘇晟眼見已無出路了。她活著只令蘇晟更艱難,反倒是她死了,蘇秉正令哪個清白出身的妃嬪撫養他,他日子才能稍稍好過些。

阿客也未嘗不明白她的心思。可明白歸明白,母親死了兒子才有出路這種事,任是誰想到,心裡都不會舒服了。縱然周明豔到死都想著害她,可她已落到這般地步,再讓阿客去踩一腳,阿客也是做不到的。也只恨這人非要害人,非要做死罷了。

她便令自己不去想。然而令她心裡憋悶的又何嘗只有這一件?她終究還是忍不住對採白說:「我這些日子一直糊里糊塗的,今日被她當頭棒喝,才忽然明白過來。我也不過是佔了盧佳音的身體,才能站在這裡罷了。我自己究竟是什麼,一時竟弄不清了。」

採白便欲言又止,好一會兒才道:「當日我對芣苡說的並不是騙人的,救了你的丹藥,確實是盧佳音所贈。」

阿客便迷惑了,「她仍在世嗎?」

採白苦笑著搖頭,「說在世也在世,說出世也出世。」又道,「客娘子便不要再掛念她了。若不是他們,你這一生也不得這許多坎坷。好在如今都過去了,就好好過日子吧。」

阿客心中不解,可她幾番經歷生死,心中也隱隱明白了一些事。聽採白說「出世」,便也不追問了。

只笑道:「倒是我佔便宜了。」

採白苦笑著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

周明豔沒熬過這年秋天去,她麻利的自殺了三回,終於成功了一回。

阿客與蘇秉正終究還是爭吵了一回,為蘇晟的事。

阿客對蘇晟的感情很複雜。在她心裡蘇秉正總歸佔著弟弟的位子,蘇晟和蘇顯出生時,她便如華陽一樣歡喜。這兩個孩子在某種意義上,就像是她的侄兒。縱然心態轉變,感情也不是那麼容易扭轉的。

蘇秉正想將蘇晟過繼給旁人。他說得清楚,「我的兒子什麼資質,什麼心性,我心裡都清楚。周氏是他生母,他不會去想周氏要害你,只會恨周氏因你而死。且他是長子。若他養在宮裡,壓力更大,心性更受影響。遲早有一日要走上歧路。反不如徹底絕了他的念頭。我將他過繼出去,是保護你和三郎,也是保護他。」

他話說到這裡,阿客終於無言以對。

蘇晟被過繼宗室裡的遠親,蘇秉正這一輩德高望重的老人。蘇晟倒也乖巧,只給蘇秉正磕了個頭,便安安靜靜的走了。

三郎被冊立為太子時,他回來了一次。已長成英俊少年,如蘇秉正少時一樣俊俏的模樣,風流還有過之,滿身的靈秀。

許多年後,芣苡終於尋到了盧佳音。

至此她才明白,採白說的「天大的福分」是什麼意思。

有一次她忍不住問起真假盧佳音來。盧佳音就在雲端剝著葡萄皮看底下的熱鬧,與她說道:「那是某些人自找的。當年他神仙日子過得寡淡了,便想下凡去歷劫。歷劫就歷劫吧,憑他的修為什麼劫數過不去?可他偏要招惹情劫,生生和人定下三世之約。他哪裡懂人間情愛,好好的姻緣硬是讓人拆成了孽緣。那姑娘在他貧弱時嫁他,當真什麼事都為他做了。兩人幾經波折與磨難,一朝相愛便到至死不渝的地步。可他富貴了,生母、表妹、情敵一個個就都來了。他倒想著忠孝兩全,也不看能做到嗎?終於令那姑娘幽居十年,自盡而死。那個時候,我們這幫看戲的都看不下去了。

那姑娘幽怨難平,不得超脫。他見了她的魂魄,便用餘生為她換一回重新來過的機會。奈何那姑娘記得當初,再不能信她。到最後那姑娘倒是超脫了,他反而執念難解。便有這第三世,他要來尋她。

他說得好,不論如何都要再尋見她。他都這麼說了,就怨不得旁人要來考驗考驗。」

盧佳音就笑道:「於是我就借來一枚金丹,化作女胎,令那姑娘提前十年出生了。便是盧德音。」

芣苡瞠目結舌,「……這,這也太壞了吧。」

「壞?哪裡壞?」盧佳音笑道,「我若真壞,就給她化作男胎!他若真的喜歡,年齡根本不是問題。」

芣苡無言以對。盧佳音便又說,「不過金丹所化,也只有三十年壽命罷了。她還是該回歸本體的。所以十年後該她出生的時候,我便也下凡去,暫替她打理身體。你該有瞧見她身上那枚指印——那是第二世裡她死時,他咬破指尖按上的。那才是她的本體。」

盧佳音想了一會兒,又笑道,「不過,還是我賭輸了。」

縱然有這一齣桃代李僵,他也還是從一開始就找到了她,認出了她。不論如何那靈魂他始終都會認得,都會愛上。

三世的孽緣,至此才得圓滿。他們之間的情緣,終於能再開始。

芣苡想了想,又道:「可我走時,那胎記已不見了。」

「自然是不見了,見血封喉的毒藥,哪裡這麼容易救?」盧佳音嘆道,「怪我多此一舉,害她受了額外的磨難。少不得再欠一枚金丹,為她再續三十年壽命。」

芣苡若有所思的點頭,忽然又試探著問,「那麼梁公子呢?若盧德音才是假的,他豈不是也額外受了牽連?」

「他?」盧佳音垂眸一笑,望著底下草廬,目光不覺變得輕柔,「他也只是認出了他想找的人罷了。上一世他做了多少壞事。這一回才終於學會了成全,在最後真正為她做了一件事。」

底下傳來嘹亮的嬰兒啼哭,盧佳音也終於吃完了手裡的葡萄,她撫掌而笑,道:「這回便放心了,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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