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若想當皇帝,怎樣的太平盛世裡,也有由頭舉兵叛亂。只看百姓苦樂,星星之火,是否可以燎原罷了。
如今國強民富,吏治清明。百姓緬懷先帝,蘇秉正在民間也多有勤政愛民之名。些許小叛亂,難以影響局面。只是西疆地廣人稀,那支匪兵卻難以剿滅,若再跟突厥人勾結,西州都護府也要頭痛一陣子。王宗芝還年輕,不曾統兵,可阿客並不擔憂他是否應付得來。王宗芝看著溫和儒雅,那不過是套在他身上的「太原王氏」這把鞘子罷了。骨子裡這人是紫電清霜一樣的名劍利刃,不會教人欺負了。西州新立府,蘇秉正便敢讓王宗芝帶著華陽公主去坐鎮,也是看穿了他最適合斬敵立威,對他有十足的信心。
如今卻因為他一封信煩惱……只怕匪首當真有特別的來頭。
旁的不說,阿客心裡便知道一個——前廢太子蘇晉安。先帝終結亂世開創太平,澤被萬民。這些真心都不是虛話,可殺兄奪位的汙點卻也洗不去。若有人打著蘇晉安,乃至蘇晉安後嗣的旗號,也無怪蘇秉正頭痛。
不過說到底,無論蘇晉安還是他的庶子、嫡子,都已被斬草除根。那匪首必定不可能是真的皇嗣,只不過是謊稱。
阿客兀自思忖了一晌,終還是難免失神。
這一年縱然慘淡,也已經到了年底。年節兼是蘇秉正的壽辰,一貫都慶賀得格外隆重,從無例外。
百千人陣仗的儺戲,自入夜就演起來。儺子皆是精挑細選,舉止間可見雋秀挺拔。縱然帶了兇惡的面具,也知揭開假面,必然是俊秀少年。方相氏威武高壯,正氣凜然。那舞袖成風,歌聲停雲,恢宏壯闊。庭燎火光沖天,照耀得整個宮苑都明若白晝。
親戚們也都聚起來。蘇秉正幾個庶弟齊王、蜀王、越王皆入宮觀禮。妃嬪們獲准列席。阿客位分雖低,也有蘇秉正的特許。
她到的晚,周明豔諸人皆已列席。只因儺戲熱鬧,她於穿戴上也並無奪人心神的巧思,便都沒瞧見她。
直到蘇秉正招手讓她過來,這一殿人的目光才驟然集中在她的身上。
阿客也並不在意——她被人看得多了,再熱烈的目光,也只是淡然。這淡然本身便是一種美麗。任何一個女人,在這種萬眾矚目的場合平和柔靜、款步而來,都要令人驚豔一分,何況她本就生得好看。這一日她也難得換上了時下流行的薄紗廣袖衫,褥裙百褶拖曳及地。那淺淡的青色就如自天邊流紗垂下,襯得她仙女般婉約飄逸。一殿的女人腦子就都頓了一下,紛紛自忖。然而也不是誰都穿得起這麼樸素的顏色。
阿客上前像蘇秉正見禮。蘇秉正已吃了些酒,帶著三分醉意。只抬手讓她上去,先遞給她一杯酒。看著阿客飲盡了,才道:「坐這裡。」那些望向阿客的目光驟然就尖銳起來,阿客自然覺得出來——不過,這又怎麼樣?
她在蘇秉正身旁坐下,笑道:「臣妾來得晚了。」
「也不晚。」蘇秉正就道,「三郎就還沒到。」
然而話音剛落,王夕月已帶著三皇子上前見禮。宮中聚會素有「蕭王步月下瑤臺」之說,蓋因蕭雁娘與王夕月的美麗,每每出場便先聲奪人,豔壓群芳,先就是一場好戲。然而這日她與阿客前後腳進殿,皆因一殿人目光都盯在阿客身上,竟都沒人瞧見她。
兩人皆不怎麼在意。反倒是周明豔冷嘲,「王昭儀真是容色盡改。」王夕月便十分純潔的回她,「謝姐姐讚譽。」
周明豔難得沒動怒,只不冷不熱的回她,「妹妹該謝的是盧婕妤。」王夕月望向阿客,阿客只垂了睫毛,淺笑著給王夕月斟了杯酒。蘇秉正專心看大儺,待王夕月飲了酒,才又道:「你也過來坐。」
只一句話就令周明豔惱的滿面飛紅,可她不得蘇秉正的心,早有些年數了。只一扭頭,不再去管。
王夕月便也在蘇秉正身旁坐了。蘇秉正將三郎接到懷裡,用筷子沾了滴屠蘇酒,抿在他嘴唇上。那酒裡有糖,三郎嘗著甜,便追著筷子吮。蘇秉正覷著他笑,道,「長本事了啊你。」三郎便仰頭望著他,忽然真就蹦出一聲,「爹!」
蘇秉正乍然被他叫這麼一聲,也有些受不住,可畢竟聽慣了,「討好朕也沒用!」
可阿客是頭一次聽見他叫人,忙拉了蘇秉正的衣袖,道:「你聽見了沒,他叫你。」那歡喜由心而發,一時忘形。她抬手抱起三郎,想教他叫「娘」。話已到嘴邊,才想起——三郎的娘,是死去的文嘉皇后。酸楚倏然而過。可到底還是喜事,便不覺難受,託了三郎的胳膊,笑問他:「三郎還會說什麼啊?」三郎漆黑的眼睛望著阿客,忽然便一頭鑽到她懷裡去,咯咯的笑起來。
阿客便也跟著笑起來,將他抱在了懷裡。
蘇秉正望著阿客,只覺她眉目宛然,淺笑若水入手可掬,竟是夢中模樣。便知道自己分不出來了。可當此之時,他也並不想分清。只對王夕月道,「下去傳屠蘇酒吧。」
屠蘇酒由幼及長,自三郎而起。三郎飲過,確實該傳了。而王夕月望著阿客,也明瞭蘇秉正此刻的心境,並不多說什麼,只道:「喏。」便退了下去。
座上只剩他們兩個了。蘇秉正便輕聲喚道:「阿客。」
阿客扭頭望他,黑眸子裡水光燦然。她少有這麼喜樂活潑的時候,蘇秉正心口便砰然跳動。他說:「又是一年除夕了。」
阿客笑道:「黎哥兒要討彩頭?」
她大庭廣眾之下就叫出了蘇秉正的乳名,幸而席間喧鬧,旁人聽不見。蘇秉正便將之當作情趣,竟也別樣撓心。便笑道,「是啊,阿客今年給我準備的什麼?」
阿客就恍然大悟,回頭對芣苡道:「東西呢?」
芣苡愣了愣,忙將東西呈上來。阿客將三郎安置在自己膝蓋上,從那托盤裡取了虎頭帽子來。那虎頭帽只用紅綢和白狐毛縫製成,絮了厚厚的棉花。一直用袖爐煨著,有暖又軟。阿客用手撐開,輕輕的給三郎帶上。三郎笨拙的摸了摸,眼望著蘇秉正。
蘇秉正點頭道:「真好看。」三郎便又彎了眼睛笑起來,伸手去拿盤子裡剩下的東西。
那盤子裡一整套,還有虎頭鞋,肚兜,披肩等物。蘇秉正知道是阿客親手所制,他見她做過針線活,卻也沒料到她備的這麼齊全。他心知肚明,不論從本心還是出身,身旁的人都是撫育三郎的最佳人選。她對三郎的疼愛,甚至與王夕月都不同,那是發自母愛本身。她看三郎的目光,每每令他感到又溫暖又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