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殿有梅花千樹,正開到最好的時候。
這邊離乾德殿近,地勢開闊,風景也好,便常作宴飲之用,素來不曾賜予嬪妃居住,兩旁側殿裡就堆放了無數器皿,要收拾出來,著實需要花費一番功夫。
王夕月統攝後宮事務,這些事自然都要經她的手。得知阿客要挪到蓬萊殿去,王夕月便特地差人尋了蓬萊殿的圖樣來,給阿客送去。道是,「畢竟是你要住的地方,難得有空收拾。想弄成什麼樣,你只管吩咐,務要住得可心。」
阿客這數月來都受她的照料。心裡也明白她的意思。她對王夕月的情緒,只因王夕月算計了她一把,將三皇子從她手中奪去。任何一個母親,都忍不下的。可事情發生了,還能怎麼樣?
撫育三皇子一事,蘇秉正既然棄了她一回,另選了王夕月,再為了起用她貶斥王夕月的可能性便很低。可以說王夕月撫育三郎,幾乎是鐵板釘釘的事。她也不打算對撫育過三郎的人用狠厲的手段。所能謀求的就只剩與王夕月共同撫育三郎,因此她不能與王夕月交惡。
何況真論說起來,這對三郎而言也不是件壞事——就算盧毅日後在長安立穩了腳跟,也不比太原王這百年簪纓的門第深厚。且王夕月為人不說極妥帖,卻也不存陰毒的心思。只阿客心裡意氣難平罷了。
王夕月有心拉攏她,頻頻示好,正該一拍兩合。難得蘇秉正也開了口,阿客便不矯情,遣葛覃去說了一句,便起身往乾德殿去。
蘇秉正準阿客出入乾德殿的事,王夕月自然也知道。
說真的,她心情也十分複雜。雖說是她耍了手段,將三皇子從阿客手中奪來。但既然已奪來了,讓她拱手讓回去,也不可能。阿客若存著這樣的心思,她只能再結一份仇。反正陷害過她一回了,也不差第二回。
但眼下她的處境,也十分不妙。皇后去世平陽遠行,她沒了靠山,又得罪了周明豔,正是需要外援的時候。可身邊要麼是相交泛泛可錦上添花卻不會費力拖她出泥潭的,要麼是與她僵持固然不會冒險害她但能落井下石也不吝一勞的。且這些人在蘇秉正心裡也都沒什麼分量——蘇秉正似乎對周明豔有些虧欠心理,怎麼說都是為他生育長子的人,再厭煩時,他也給她臉面。
自王夕月撫育三皇子,蘇秉正對她也多了幾分敬重和迴護。可感情卻越發淡漠了。王夕月是寵妃出身,太明白領略帝王意圖、把握帝王喜好有多重要了。這相敬如賓只讓她感到不自安。
她也是看準了,憑阿客的姿容品性,必然能把握住蘇秉正的心。若不趁著她立足未穩的時候與她化敵為友,假以時日,勝負還真不好說。且她們兩個利害相關,合則兩贏,分則兩傷。是能互為援助的。
反正她鬥得多了,也不怕。只看阿客是想兩贏,還是兩傷了。
因此阿客來時,她反而特地將三皇子抱出來,寒暄過後,便笑道:「連站都站不穩,就不肯在床上待著了。這麼冷的天,非鬧著要出去。」
八個月大的孩子,眉眼早長開,已經看得出蘇秉正的影子。實在漂亮喜人。性情似乎也安靜了不少,當初阿客在時,他醒著哪一刻是乖巧的?便全身都被裹著時,一雙大眼睛也跳脫的追著東西瞧。這會兒卻只是眉目分明的看著阿客,微微蹙著眉頭,眸光動都不動一下——不知在思索些什麼。
他沒伸手讓阿客抱,想是已經不認得她了——畢竟分開這麼久了,且那時他還小。
王夕月就笑道,「讓婕妤抱?」
三郎也不說話,只依舊盯著阿客鑽研。王夕月等了他一會兒,見他不答,才要作罷。他忽然就對阿客伸出手去,像是還沒想明白她到底是誰,卻覺得讓她抱抱也無妨,於是就賞她抱抱似的。順勢就圈住阿客的脖子,波斯貓般高傲的坐在她手臂上了。
然後依舊目不轉睛的瞧著阿客。
阿客只覺得輕。當初懷他的時候多麼辛苦?四個月又彷彿這麼久……可如今抱著他,他也還是這麼小,這麼輕。
就對王夕月笑道:「誰都讓抱,倒是大方。」
王夕月笑道:「也不是誰都讓抱,他是看著你親善。」
兩個人便進了內室。屋裡卻專門清出一間碧紗廚,鋪上厚厚的紅線毯,線毯上散落著各色玲瓏玩物,竟還有書卷,抓周也不過集合許多東西。王夕月將他接過來放下,自己在一旁席上正坐了,笑道:「如今能四處亂動,床上就困不住他。陛下便為他闢了這麼一間屋。」
兩個人也沒有多深的交情,不過說些宮中瑣事。聊得頗有些心不在焉。
這一日三皇子卻不像王夕月說的。放他亂跑了,他也已經安靜的坐著,仰頭看阿客。也許覺得看得不夠霸道,忽然就把手搭在阿客腿上,扶著站了起來,又這麼盯著阿客看。
王夕月就笑道:「他嫌你不跟他玩。」
話音還沒落,三皇子已經扶著阿客開始往她身上爬。他還站不十分穩,一面爬一面往後仰著倒,行進得十分崎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