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她便令葛覃上前回話,問道:「什麼事?」

葛覃道:「新來了一批年貢,王昭儀請娘娘去挑。」

阿客問道:「淑妃、蕭嬪、楊嬪她們都挑過了嗎?」

「怕是還沒有,聽昭儀的意思,是讓您去幫著分等,順便將自己的挑了。」

阿客便道:「你跟了流雪去,就說我需得晚些時候才得空。若那邊人手不夠,你就留下聽差遣吧。」

葛覃領命去了,阿客便重新躺回去。卻忽然聽到蘇秉正懶散的聲音,「你們倒是不分彼此。」

阿客驚了一跳,只不知他是什麼時候醒的。

蘇秉正已經坐起身,目光惺忪睫毛低垂著,難得透出些遲鈍委屈的不滿,道:「喚人進來吧。」

阿客便笑道:「吵醒您了?」

蘇秉正也不理人,只點了點頭。

宮女內侍們魚貫而入,為他洗漱更衣。阿客見他髮髻有些鬆了,便道:「坐下,我給你攏攏頭髮。」

蘇秉正目光尋了片刻,便在阿客妝臺前坐了。阿客便給他解了頭髮,用銀梳細細的蓖起來,他頭髮烏黑如緞,最難束住。阿客有些年數不曾給他梳頭,略琢磨了一會兒才得法。

蘇秉正便任她擺弄。只隨手把玩她的妝奩,將那些抽屜層層格格的拉開。瞧見裡面有一把烏木梳子,那金烏色錯雜得極巧,燦若星河。他記得這是自己送給阿客的東西。因阿客說金玉太沉,旁的又不得這麼富貴明燦。他便特地命人剖了許多塊金絲楠烏木,才尋了這麼一塊出來,做成一套梳子給她。雖不是什麼名貴的物件,卻也讓他存了期待。可惜阿客並沒有特別喜歡,許又隨手贈人了。乍然看她仔細的收著,便有些恍神。好一會兒才回味過來——阿客確實是隨手贈人了。

阿客給他束好了頭髮,道,「可有哪裡鬆了、重了?」

蘇秉正道:「沒有。」阿客便為他帶冠加簪。打理好了,蘇秉正便站起來低頭瞧著她,阿客有些不自在,道:「哪裡不對嗎?」

蘇秉正抬手將那把梳子插在她的髮間,細細的打量了一會兒,依舊道:「沒有。」

臨近傍晚時又開始下雪。無風的天氣,雪花也落得寂靜,偶爾壓折枯枝衰草,發出簌簌的響聲。只是天寒,冷得連雀子都不出來翻草籽了。天色早早的黢黑下來。

這個下午過得寧靜。阿客在爐邊做針線,蘇秉正靠在暖榻上讀書。只偶爾阿客起身抻腰,才端了些蔬果,上前喂他兩顆。他倒是不拘,阿客填什麼進去他都張口。阿客便壞心塞了瓣酸橘子給他,他立時便酸的滿嘴口水,難得抬眼瞅了阿客一回,卻還是繃著風度,淡泊的嚥下去。阿客便抿唇一笑。

蘇秉正偷眼瞧著她將那一整隻橘子都吃盡去了,沉默了一會兒,忽而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坐席,道:「過來。」

阿客上前,他便伸手攬了她的肩,將她整個兒圈在懷裡。阿客便跟著看他手上的書卷,掃了一行便知道是山海經,卻也讀進去了。蘇秉正握了她的手腕一會兒,摸出她脈有不足之象,知道她是生育阿拙時虧損了身體。便道:「太醫可曾給你開過調補的方子?」

阿客隨口道:「開了一副補血益氣的方子。又說食補為上,薦了幾樣湯品給我。」

蘇秉正便不再問。

轉眼就是預備晚膳的時候,芣苡替膳房進來問話。阿客便抬眼瞧他。離得近了,長睫歷歷可數。蘇秉正溺進她眸光裡,只覺掙脫得艱難。卻還是說道:「今日朕就不留了。」便收了書。

他欲起身,阿客攥著了他的手,道:「天黑雪滑,外間又冷冽,行路艱難……今夜便不要走了。」

蘇秉正就愣了一會兒,心口已經不由自主的砰然跳動。

屋內寂靜,有暖香沁人。不知從那裡傳來笛聲,悄然而起。只是一脈清響,卻因著這夜的雪散作萬千,如漫山梅花隨風飛落。那管蘆笛吹得極好,兩個人一時都聽住了。

卻是蘇秉正先回味過來。畢竟宮中女人爭寵的手段他領教得多了,多麼清雅的手段都要俗氣起來。只瞧見阿客聽的專注,便也不擾她,安靜的陪她聽完這一曲。

這一曲梅花落吹得悠長。待那曲子落下來,仍餘韻未絕。阿客心裡就記掛起來。

蘇秉正卻將她的心思拉回來,道:「朕明日再來看你。」

阿客才忙回神,牽了他的衣袖,道:「……陛下是記掛著三郎?」

蘇秉正的瞳子猛的就縮起來,道:「這不是你該管的事。」

阿客早就知道,闔宮裡唯有她在蘇秉正跟前提不得三郎,可也直到今日,才隱約明白這緣由。依舊只是蘇秉正的自欺欺人罷了——他將她當作一味藥,麻痺失卻盧德音的痛楚,卻又不容許她取代盧德音。可她與盧德音畢竟是一個人,太像了,便常令他覺得迷惑。他唯有將她與三郎割裂開來,刻意的把她與盧德音區別開來。

她的死,也許真的將蘇秉正逼得活不下去了。

阿客幾乎就要忍不住告訴她真相。可是每每細思,連她自己都會覺得怕,不知自己究竟算是人是鬼。她說不清楚,而蘇秉正縱然信了,也未必是件可喜的事。終究還是隻能沉默。

阿客便嘆了口氣,只道:「我心裡也惦念著他……」只半句話便紅了眼圈。可那些酸楚都說不出。她終究還是從內侍手裡接了披風抖開,為蘇秉正繫上,「路上慢行。」

她將蘇秉正送出們去。前日的積雪不化,又落了新雪,地上已厚厚一層白,踩下去簌簌的響。琉璃屋瓦盡數蓋住了,亭臺樓榭便如瓊玉所砌。西殿燭火尤其通明,阿客抬眼一望,見李寶林一襲綠萼梅花的素色披風,婷婷立在廊上,蘆笛還握在手中。

她遙遙的對阿客點頭,阿客便草草回禮。蘇秉正跟著望了過去,面上寒霜更重。忽然便對阿客道:「你畢竟哺乳過三郎,惦念也是常情。想見他時,就去看看他。」又道,「瑤光殿僻遠,往來不便。等過了年,將蓬萊殿收拾出來,你就搬去那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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