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嗯。你打算怎麼替他慶賀?」

蘇秉正便低頭想了想,「怎麼慶賀……就按著慣例吧。」靜了一會兒,又道,「一百天了啊……已經這麼久了,怪道近來都夢不見阿客了。」

華陽抬眼望他,「那個盧佳音——」

蘇秉正抬手止住她,「宮裡的事你就別插手了。」

華陽抿了抿唇,「按說,你屋裡那些事我確實管不著。可還是那句話——你眼下這樣,我不放心。」

「愛操些閒心。」蘇秉正嘆了口氣,「我倒想找個人來騙我,可阿客已經死了。我醉得不省人事時,也還是記得阿客已經死了。阿姊,如果有誰能騙過我,於我而言也未必不是件幸事。所以,你真不必操心——處置好你自己的事,就是幫我省心了。」

華陽臉上就一紅——她是知道自己的毛病的。蘇秉正後宮那些人精,她能玩過哪一個?王宗芝後院兒一個女人也沒有,她都能把日子過成這樣,就可見水準。插手進後宮,確實只會徒然被人利用,給蘇秉正添亂罷了。

阿客從蘇秉正殿裡出來,一個人生了會兒悶氣。

不過也只是氣了一會兒罷了——在她心裡,華陽就是個得天獨厚的小公主。縱然嬌慣些,那也是她該有的特權。她其實是羨慕華陽的,華陽就像一個她註定實現不了的夢。率真、莽撞、隨心所欲。

誰不想像她那樣活著?

只不過阿客沒她那麼好的命罷了。

風聲窸窣,阿客就在紫薇花木前,輕輕的嘆了口氣。

十四歲那年,她是真的想要嫁出去——也許她比任何姑娘都更向往出嫁。並不是樓夫人對她不好,事實上樓夫人對她真的如親女兒一般疼愛,可是她畢竟不是她的女兒。

寄人籬下的滋味總是難以下嚥的,她想要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庭。那個時候樓夫人也應允了,她相看人的時候,華陽還曾幫她挑剔過——這位小公主,有時候阿客真弄不清她是怎麼想的。她恨阿客的時候,大約將阿客當世上第一可惡第一該遭報應的人。但阿客真遇上什麼事了,她又生怕阿客沒閱歷,在別人手上吃了虧。

這個敗家,那個是蕭家挑剩的,這個兒子都好幾個了,那家婆婆打殺過小妾……你可是大家閨秀,怎麼能嫁個白身!

其實不是白身……才十八歲就已舉茂才,固然出身低微,可也是真的喜歡她,也真的相中了盧家。

不過再辯解又有什麼用?她挑來選去,終究還是有緣無份。

——有些人情,如影隨形一輩子,是要用命才能償還得清的。她終究還是沒能嫁出蘇家。

華陽終於肯回府。

蘇秉正一個人站在窗前,望著外面尚未開敗的紫薇花。

並不只是華陽,連他也漸漸覺得,盧佳音與阿客從容貌到氣韻都像到了極點。事實上她一襲深衣徐徐走過來的模樣,從進門時就已將蘇秉正騙過了——他並非對當初的盧佳音全無印象,今昔對比,就比華陽更能覺出盧佳音的變化。

容貌、習慣上容易模仿,可神韻沒那麼容易。能像到讓蘇秉正也認錯,就更不容易。畢竟他曾那麼用心的揣摩阿客的悲喜愛憎,只為討她片刻歡心。

若盧佳音是故意的,心計該有多麼深沉。

侍從來通稟,少府派了人來複命,蘇秉正才回過神來,道:「宣。」

——因為當時盧佳音對盧毅態度蹊蹺,他曾差人去調查過盧佳音。也並非旁人,就是當初將盧佳音採選入宮的花鳥使。

「前些年採選,鄉間都舉薦了盧婕妤。皆因婕妤犯了秋疾而錯過。臣第四回去的時候,婕妤年紀已經不小了,便不在考慮中。」問起當年的情形,花鳥使便說道,「是婕妤自己上了陳情表,臣按著章程訪查,覺得婕妤才質出眾,便選中了她。」

蘇秉正便接著問,「連著數年都要發作的疾病,何以那一次沒發作?」

「……說是延請了良醫,治好了。」

蘇秉正輕笑一聲,便放過這一節,「你去時,她家中可有什麼蹊蹺?」

花鳥使早知道今日問話,倒是思索得充分,「非要說有什麼蹊蹺……彼時婕妤的長兄尚未娶親,似乎就已分院居住了,臣去拜訪時也沒有露面。按說,當初他要入京趕考。臣從京城來,他沒道理避而不見的。」

蘇秉正就點了點頭,「鄉間有沒有什麼傳聞?普通人家為了避開採選,都急著將女兒嫁出。怎麼她竟這麼想入宮?」

花鳥使斟酌了一番,小心翼翼的道:「聽說婕妤自小眼光高,不想嫁與尋常人……曾有高中的進士求親,婕妤都沒有答應。」

「這就有趣了。」蘇秉正終於聽出點意味來,「我朝高中的進士,竟這麼不被看好嗎?是那一榜的?」

「姓秦。」花鳥使道,「是太祖天德四年的進士,似乎是叫秦明橋。」

蘇秉正的瞳子倏然便縮起來,手指漆杯捏碎,熱茶灑了滿袖,卻毫無所覺,「——你說秦明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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