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圍紗帳隔著,盧佳音和蘇秉正都沒睡好,反倒是小皇子了無心事,睡得心滿意足。四更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的在床上撒了一泡尿,然後覺得床溼了睡不舒服,哭鬧起來。

蘇秉正半夢半醒的被他哭醒,覺出身上溼熱,拽著袍子就從床上跳下來。

見盧佳音已擎起燭臺過來檢視,張口就指控,「他尿了我一身!」

大孩子控訴小孩子的模樣,縱然是真無過受責了,也總給人一種欲蓋彌彰的滑稽感。盧佳音差點沒笑出來。

她不是第一次照料孩子了——當年她初見蘇秉正的時候,蘇秉正比小皇子大不了多少。她和蘇秉正養在一處,因把他當成了自己親弟弟,沒少親手幫他換尿布。就算真是蘇秉正自己尿床了,她都不會放在心上。被小皇子尿了一身而已,有什麼好在意的?

都不知道蘇秉正解釋些什麼。

蘇秉正自己也懊惱得想去撞牆——他為什麼要向盧佳音解釋啊!

但看到盧佳音幫小皇子清洗擦拭,給他身下墊上新的棉氈,撓著他的小肚皮哄他入睡,他心情就不可遏止的低沉起來。

其實盧佳音和盧德音真的沒有那麼像。至少在黑夜裡看著她的側臉,蘇秉正是不會認錯的。

但她半垂下睫毛來,眼睛裡含著一脈流淌的橘色光火的模樣,那麼像,簡直難辨真假。

那一顰一笑,舉手投足,分明就和阿客如出一轍。對上她的眼睛,不經意間就混淆了。

所以才生怕被阿客笑話般,匆忙解釋。

小皇子被盧佳音伺候得很滿意,終於乾乾爽爽的再度睡過去。

蘇秉正自不會嫌棄自己的兒子,擦拭更衣完畢,便又爬回床上去,摟著兒子繼續睡。

盧佳音顯然並不知道蘇秉正又糾結起來,見他躺回去了,便吹滅了蠟燭。卻不急著回榻上,而是先將碧紗廚前帷帳打起來。

透了氣,屋裡的悶熱稍稍散去了,蘇秉正略覺得舒服了些。

外間朦朧光火遠遠的透進來,竟有些遙望萬家燈火的意味。很是靜謐。盧佳音的身影映在其中——單看背影,便知道她跟阿客到底不是同一個人。

她沒再做多餘的事,彷彿不知道里面有皇帝在看著她似的,悄悄的就上榻去睡了。

不知怎麼的,蘇秉正竟也覺睡意襲來。

不片刻功夫便酣甜入夢。

夢裡大雪紛飛。琉璃窗上結滿了冰花。人卻並不覺得冷。地龍燒的旺,燻得人面頰滾燙。

屋裡藥味瀰漫,只是聞到了,喉嚨裡便都是苦得讓人皺眉的味道。

——十歲之前,每年他都是要病那麼一兩回的。可這一回卻彷彿尤其難熬些。

他陷在被子裡,一層又一層,四面尋找,卻望不見阿客。

只耳邊嗡嗡的議論聲,令人心煩。

「盧姑娘又讓大少夫人叫去了……」「說是年末了,叫去幫她看看賬。」「什麼看帳,只怕是看上了盧姑娘……良哥兒年來也十六了,聽說很中意盧姑娘。」「盧姑娘真是好福氣……」「人品也難得,說是養女,可那一身的貴氣,見過的誰不當咱們夫人嫡親的閨女!」「可再好的人品,也就是個落魄的孤女罷了。良哥兒可是大房長子。」「要不說盧姑娘有福氣嗎……」

蘇秉正煩躁著。心想他是大房長子又怎麼樣,朕可是皇帝!

昏沉中,不知是誰插了一句,「可我瞧著,盧姑娘未必看得上良哥兒。」

就像有清泉潤過喉嚨,他心裡的煩躁霎時便消解了。

屋裡寂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採白輕語,「……姑娘受了委屈,不要全憋在心裡。」「多大點事,理她作什麼?噓——仔細別吵著黎哥兒。」

那聲音一如既往的淡泊,溫和帶笑,彷彿天下事盡不在心上一般。

於蘇秉正而言,正是天籟。身上的睏乏、不適一瞬間全都消失不見,他撐著從床上坐起來,正望見那素白纖手打起垂簾。

烏雲似的黑髮,桃花似的面頰。唇邊帶著淺淡的笑,漆黑的睫毛垂下來,眼睛裡就是一脈柔光。

——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覺得阿客好看得像畫上仙女。

也並沒有旁的意味,就只是覺得好看。總想看,總也看不夠。

坐起來,屋裡的景緻就這麼換了,換做少時樸素但溫暖的擺設。高而厚重的梨木傢俱,還有高而厚重的床帷……當窗陳設著黑色的書案,書案上一隻大肚子白玉瓶。阿客伸手挪動瓷瓶,將一枝紅豔熱烈盛放的梅花放了進去。

她穿著素青色的襦襖羅裙,這麼冷的天,卻連皮草都沒帶。身上首飾都不著彩色,只頭上斜簪了朵淺粉的絨花。

素淡得太過了,只怕家裡的丫鬟打扮得都比她更鮮豔些。

黎哥兒知事早,他明白的。但凡她稍打扮打扮,就總有些嘴碎人閒的,要在背後議論她。

明明是大房那個姨娘肚子裡爬出來的不出息的長子垂涎她,旁人嘴裡一傳,也就成了她攀附富貴。

還不明白自己心事的時候,也曾想過,她若是他一母同胞的阿姊就好了。那麼她必然活得比誰都更自在朗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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