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盧佳音就知道,蘇秉正必定是要做那麼一兩件出格事的——比如留她歇在乾德殿裡,也許還要一留三五天。聽採白說了,也並不以為意,只答:「是。」

這份沉靜若在盧德音身上,那是理所當然——自進了晉國公府,她就一直是這麼寵辱不驚的性子。身份一路水漲船高,從國公次子的養女,到秦王世子妃,再到太子妃、皇后。中間多少波折故事,可從沒有人見過她因物而喜,為己而悲的模樣。旁人到了她這個位子上,誰不在意名聲?必得為自己留下一兩件令人誇讚賢惠的事蹟和話語,她卻從不在意。彷彿人生中除了蘇秉正,就再沒旁的可操心了。

也正是這份哀莫大於心死的沉靜,令採白時時為她心疼著,卻沒因為她的亡故而驟然悲痛得不能自已。

蘇秉正與盧德音之間有自小積累的感情。只怕在蘇秉正心裡,盧德音的分量比他自己還要重些。而盧德音唯一的私心就是家族,既然家族裡只剩她一個人了,也實在沒必要戰戰兢兢的去經營。

但盧佳音不是盧德音。她也這麼沉靜,就有些掂不清自己的分量了。

採白忍不住就提點她,「按說陛下寢殿裡,輕易是不留宿妃嬪的。」

盧佳音看她一副替人憂慮的模樣,就有些無奈,少不得多說一句,「陛下為小皇子,真是破了許多先例。」

——蘇秉正這是疼兒子。破例也是為了兒子。她矯情推辭,才是真掂不清自己的分量。

採白卻沒料到她會這麼答——不要說蘇秉正的尊貴,就只說他人品相貌,見過他的誰不存些念想?盧佳音竟是從一開始就沒往哪方面想。

這般知趣,日後心裡倒也能少受一份苦楚。

便介面道:「小皇子也可憐見的,出生便沒了娘。皇上就格外疼他些……可也不能一直帶在身旁。」

盧佳音沒有接話,只伸手順了順小皇子的脊背。這孩子正當學翻身的時候,睡著睡著就趴起來了。半邊臉壓在枕頭上,撅著小屁股,像一隻小蜜蜂。

「快看他吐泡泡了。」盧佳音忽然招手道,採白忙湊過來瞧。兩個人圍著一個睡熟的嬰兒瞧,同時樂得笑起來。

片刻後,採白起身拿帕子,盧佳音將他抱起來,給他換上乾淨的枕巾。

也就是一起身的功夫,再坐下來,屋裡氣氛便截然不同了。

兩個人低聲閒聊起來,採白追問些她家中細節,總歸還是想證明她和盧德音是有血緣的。

盧佳音不忍辜負她那份執著忠懇,便也含糊的回答一些。

一時採白問道:「不知皇后賜名前,貴人怎麼稱呼?」

多少話題,偏偏就讓她問到最敏感的那一個。盧佳音低頭沉吟片刻,還是答道:「父親說女兒原是家中過客,便只叫我阿客,不曾取過正名。入宮時報上的,是盧二孃。」

還不待採白吃驚,屋外已經傳來破碎聲。採白顧不上照應盧佳音,告一聲罪,忙出門去看。

門開那一瞬,盧佳音也抬眼一瞟,望見摔隨在牆角的茶杯和四面迸濺開茶漬,已可以想見摔杯人有多氣憤。便靜靜的垂下眼眸。

——只因叫著同樣的乳名,她便已觸怒了蘇秉正。黎哥兒的脾氣,竟也有這麼草率粗暴的時候。

蘇秉正當然不會因為盧佳音的乳名跑進來對她大吼大叫。

摔了一隻杯子已經是失態了。

少不得還要採白偷偷的對她說些忌諱,「皇后乳名也是那個字。陛下對皇后情深,牽扯到了皇后,有些事就提不得——這也不怪貴人,是我唐突了。」

盧佳音只能承情,「謝姑姑提點,日後會留心。」

時已入夜,她早喂完了孩子。之所以還沒睡,就是在等採白。

——幾個乳母下午出去就沒再回來,一猜就知道是被攆走了。盧佳音不由就覺得,蘇秉正有失章法了。

這些乳母背地裡再有什麼勾當,也是從小皇子出生時就照料他的。她們對小主人的感情裡,也不可能不摻雜著慈母心腸。這都是天性使然——女人對孩子,總是越從小照料便越有感情的。

乳母肯為孩子付出的,總是遠遠超過一個僕人能做的。

也不是說就不能攆。但無過或因小過就攆了她們,後續來照料小皇子的乳母們,心裡又該怎麼想?

只怕要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的將孩子當主子伺候。想再滋生出什麼慈母之情來,就難了。

這些話採白不能說給蘇秉正聽,盧佳音本來是能說的,但這會兒事都定了,便也不能說了。

她還是希望這種事上,採白能提前跟她打聲招呼的。

便問道:「幾個乳母都沒回來,是有什麼緣故嗎?」

採白抿了抿唇,道:「這事,婢子暫且不能議論。等明後日,大約貴人自己就知曉了。」

盧佳音便道:「也不是急著問,只是覺得——畢竟是小殿下親近的人,要處置還是該慎重些。」

採白嘆了口氣,目光望著外面,一時就有些灰心,「這陣子難熬。有話還得慢慢說,貴人且緩一緩吧。」

盧佳音聽懂了她的話——這是在提點她,蘇秉正這陣子暴躁易怒,讓她不要急著進諫?

盧佳音也是品味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她不是盧德音了,蘇秉正便也未必還是她熟悉的那個蘇秉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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