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蘇秉正與盧佳音說話時,幾個乳母都屏氣寧聲的各自忙著。

才三個月大的孩子,哪裡需要費多少心力?小皇子又已經睡熟了,能做的事自然更少。

偏蘇秉正還留在內室,她們只能心猿意馬的做做樣子,都有些無所適從。

一時聽到蘇秉正提拔盧佳音的兄長,開口就令承襲國公之位,饒是幾個人見識都不算淺了,也還是都露出了詫異的神色——誰都知道,要過繼必定選尚未懂事的孩子,這樣才好留在身邊細細的積累感情,方能令他從心底裡向著養父母,將這個家的利益放在前面。直接挑一個已成年的去過繼?根本無異於直接把家產贈送給旁人。

且與這份家產捆綁在一起的,還有文嘉皇后的孃家,范陽盧氏的正統。

多少權貴攀附五姓尚且無門,只因有個妹妹在皇帝身邊伺候,盧毅竟平白就將整個盧家的盤面都接手了。這可真是……

一時她們看盧佳音的神色都有些不對了。

盧佳音自己卻處之泰然,彷彿聽過就忘了一般,連半分喜色都沒有流露出來。

然而究竟是什麼樣的心境,也只有盧佳音自己知道。

她原本以為要花費許多功夫才能嶄露頭角,令蘇秉正肯將兒子給她養,誰知道蘇秉正竟已是做好了主張,才傳召她前來——她所惦念的事,蘇秉正到底還是放在了心上。

令盧毅承襲了盧家正統,自然就是想令他作為小皇子的舅舅,出一份力。

——當年她心裡確實是想過繼一個孩子,親自養育。不過說到底,家中已連個活人都不剩,所能保留的,不過就是祖上的牌位與香火,又無需將老幼托付到旁人手上,過繼孩子還是大人,又有什麼要緊的?

只要盧毅別貪心過甚,為抬舉生父而將她父祖別置,另立正統,也就夠了。

而蘇秉正既然不想盧家隱沒,日後不論誰來撫養小皇子,都需得記著,自己是在替盧德音養孩子。小皇子的舅家還在呢。

這般情形下,她作為盧毅血脈上的親妹妹,撫養小皇子也是十拿九穩的事。

只怕更大的抬舉還在後面。

蘇秉正已傳令禮部草擬小公主追封並袝葬事宜,卻並沒有讓她回去。

而是令採白將她帶到側室去,說些照料小皇子的日常瑣事。

「挑嘴著呢,」採白就柔聲說道,「總是難喂。認奶……然而這回認了這個,三五天之後又未必了。」

盧佳音就道:「許是乳孃吃了些什麼,讓奶味變了?」

「那裡會讓她們亂吃東西?」採白無奈的笑著,眼圈不覺又泛紅了,「跟他阿孃一樣一樣的。當初客娘子……皇后幼時就這個毛病。非要夫人親自帶著,旁人帶也跟,可跟一陣就哭鬧著要找阿孃了。」

可這孩子的阿孃,要去哪裡找回來?

「孩子雖小,可還是敏感的。」盧佳音不說話,採白就自言自語著,「誰對他真心,他都感覺得到。也並不是認母——才三個月大,能認得出誰來?只是這些乳孃們,丟開親兒女來哺養他,圖什麼?不是指著他日後帶挈,就是怕被責罰。縱然對他好的,又有哪個是真心疼愛他?」

盧佳音道:「慈母天性,總有人真心疼惜幼弱。想來皇后親自挑選過,總歸都不差的。」

採白就頓了頓,道:「皇后確實少有看錯人的時候……」

——她旁的本事不顯,識人之明卻一直都是有的。又是為兒女挑選乳孃,自然加倍用心。

採白沉寂了一會兒,還是把話題給移開了,「婢子瞧著,貴人就是個真心疼惜幼弱的。」

想到死去的阿拙,盧佳音心口不由自主的酸楚。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麼,「看著小皇子,便覺得又看到了阿拙……兩個孩子眉眼都生得那麼像。」

「原本就是同胞姊弟。」採白道,「陛下令盧大人承祧,日後貴人與皇后也是同根連枝的姊妹。婢子瞧著,小皇子也跟您有緣,望您能常來看看。」皇帝的寢宮,誰敢無宣而入?可採白卻似乎胸有成竹,「貴人是有福分的。」

彷彿蘇秉正已然選定了盧佳音似的。

採白是乾德殿的掌侍女官,她說話比後宮妃嬪還要有分量——說到底,還有誰比她更能親近天顏?

採白暗暗的幫挈她,這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她與盧德音生得像,又是盧家正經的宗女,天然有一份親切在。

可這麼誇功似的透露口風,卻不是她的風格。

只怕是蘇秉正的授意。

蘇秉正一貫愛耍些心眼的——驟然將繁華富貴的前程呈現在她的面前,看似是要順理成章的交給她了。然而仔細追索思考便該知道,他還不曾金口御定。這事還是有懸念的,只是懸念藏得隱蔽。

怕盧佳音過於謹慎了,心存顧慮,還要特地經採白的口再暗示一回。

若不是看著他從小長大,熟知他心裡那些彎彎道道,盧佳音真未必能發現,蘇秉正還想再考察她。

想必他已經知道,在冷落疏遠面前,盧佳音是能守住真善本心的。但貧賤時美好的人,富貴時未必不會醜陋起來。錢財權勢也許不是令人本性畢露的兇器,貧窮也未必。但劇變是。不論本性還是能力,遭逢劇變時都容易展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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