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不改清陰待我歸

可是韓琛便彷彿沒聽見似的,並不加以解釋。

沈七便只好繼續道:「皇上早說過要從這京城貴胄裡為妾身賜一門親事的,妾身前次去遊湖時,遇上了狀元郎肖玉,對他一見傾心,還望皇上成全,能玉成此事。」

韓琛的身子往後靠了靠,表情變得晦暗莫名,片刻後才有一絲笑容擠出,「公主果然大膽,這種話也敢說。」

沈七這時候哪裡顧得上女兒家的矜持,她只想著要快刀斬亂麻,絕了一切退路,所以才敢大膽說自己對某人傾心。

沈七起身離座跪於韓琛的腳邊,「請皇上成全。」接下來便是重重地三個響頭,額頭都磕出了一絲紫痕,可見心意極堅。

韓琛面色冷峻,十指緊扣住扶手,因為用力而蒼白,良久才道:「肖玉是我朝難得的人才,這門親事朕可以替你親自去說,可肖玉同不同意朕卻不能逼迫於他。畢竟這是一樁美事,朕可不想變成壞事。」

沈七對這個卻是極有信心的,她同肖玉來往過幾次,明顯他也是樂意的,「皇上只管對他說就是了,定不會讓皇上為難的。」

「哦,這麼說你們私下已有定議囉?」韓琛倒是個會抓重點的人。

這南詔公主同華朝重臣私相授受可不是件好事,重則是要死人的,沈七趕緊搖頭。待韓琛臉色稍微緩和一點兒,沈七趕緊追問,「皇上何時同他說呀?妾身一直住在宮裡也諸多不便,遺人口舌。」她這會兒倒是想起這樁事了。

「朕明日便同他說如何?」

沈七想不到韓琛如此痛快,歡快地點了點頭,「多謝皇上成全。妾身定忘不了皇上的大恩大德,以後每日為皇上上香祈福。」

「這倒不用,只要你每日能在心裡叨唸朕三次朕便心滿意足了。」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又害人遐思,沈七隻能微紅著臉裝不懂。

韓琛向來都是說到做到的人,說明日給沈七辦這件事,明日果然給她辦了,只是結果卻未必能盡如人意。

沈七狐疑地瞧著韓琛道:「他拒絕?」這顯然是不合理的。

韓琛沒開口只是示意了一下李章,李公公便清了清嗓子開始講:「狀元公說他已經心有所屬,謝謝公主的垂青。」

沈七暗地裡咬牙,李章的話不就等於是韓琛的話麼,假惺惺借他人之口撇清,越發讓沈七覺得韓琛在裡面不知道做了什麼手腳。

可越是這樣,沈七越要證明自己能贏過韓琛,一定要讓他刮目相看,總不能讓他處處站上風。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沈七也是有這個耐心的,所以並沒有直接魯莽地問出「你是不是做了手腳」這句話。

不過她一向是個炮仗性子,如今引而不發,反而讓人懷疑。於是沈七和韓琛便各懷鬼胎地安然無事。

「其實這京城還有許多俊傑,公主可以慢慢地挑。」韓琛反過來安慰沈七。

沈七心裡想著那肖玉,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她沈七明著要不到的,暗著都是要到手的。特別是這種拒絕她的人。

「是。」沈七乖巧地應下來。

這接下來的幾日,韓琛雖然時常叫上沈七作陪,可都是規規矩矩,沒有越雷池半步的,聯想到前次那樣的舉動,有時候讓沈七都不得不感嘆,這位皇帝上不是人格有些分裂。

沈七有些食不知味地吃著面前的菜。這幾日韓琛對她雖然照顧有加,可一直都是相敬如賓的,反而有了許多的距離,讓沈七徹頭徹尾地覺著自己真就是成了南詔的公主。其實無論是韓琛對她壞對她好,都表示與眾不同,可如今這樣疏而有禮的對待反而讓沈七更覺得憋悶。

望著上位那張不動聲色,溫潤如常的臉,沈七真想上去揭了他偽君子的麵皮。其實沈七一直不敢承認的是,韓琛對她選婿一事諸多幫助這件事,讓她極為生氣,真想跳腳罵人。

沈七正生著悶氣,卻聽韓琛忽然道:「公主素來有潔癖,每日的衣衫都要更換,怎麼今日例外?」

沈七沒想到韓琛能關心起這樣的細節來,可是她明明換了衣衫的,昨日是玉色,今日是鵝黃色,只因這款式她極為鍾愛,所以做了兩套顏色不同而已。

「不會啊,昨日我穿的玉色,今日穿的是草綠色。」

「哦,這倒是朕忘了。」

如今沈七才徹底能肯定,大概韓琛真是認不出顏色來了,不知道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想到這兒,沈七望著韓琛那桌上的菜餚,忽然道:「妾身這桌上的蜜汁火腿看起來可沒有皇上桌上的鮮嫩,定是御廚偏心,妾身想嚐嚐皇上的那一碟。」

沈七一邊說,一邊走,韓琛沒來得及拒絕,沈七便搶了一塊放入口裡,明明該是甜如蜜的菜餚,居然鹹得要人的命,沈七又是吐都吐不及。

「皇上不覺得鹹麼?」沈七明明看著韓琛夾了幾塊吃的。

韓琛靜默地看了沈七片刻,撇頭望著遠方,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皇上可是生過什麼大病?」這辨出顏色,嘗不出味道的人生可真不知道是怎樣的滋味。

韓琛還是沒說話,只是眼睛裡的憂鬱卻讓沈七心有絲絲的疼痛。她究竟還是心善和心軟的,明明打定主意從此和韓琛各不相干的,可還是忍不住為他這般而覺得黯然,而覺得心酸。

思及此,沈七對韓琛的臉色可好了許多,再不如前幾日那般冷若冰霜了,那戒心彷彿也放下不少。

可是這並不代表她要回頭。

這四月芳菲的季節,韓琛難得有興致領了後宮眾人和文武百官去芳林苑暫住。芳林苑在皇城西北角,是夏季帝王避暑的地方。景色秀麗宜人,春季時帝王有時也會去芳林苑小住,甚至春獵。

這芳林苑依山傍水,亭臺樓閣多不勝數,再加上曲徑通幽,彎彎繞繞的小道彷彿迷宮一般,初來之人定會被繞得找不著北。

沈七也是費了幾天功夫才理出個頭緒來的,她住的是悅竹樓,周圍一片翠綠的竹林,裡面一汪溫泉,春日裡泡起來真是賽過活神仙。沈七泡在泉水裡,忽然覺得,這片景緻彷彿蘭陵澄懷園的那片竹林,甚至連溫泉裡那塊巨石,都像極了澄懷園的。

在那裡她第一次設計韓琛,從此註定了他們之間的糾葛。明知道結局是如此的悲慼,可沈七還是忍不住回憶。

「這兒景緻可真美。」沈七不無感嘆地對身邊伺候的大宮女椿元道。這溫泉從外間引來,流經的小溪裡種植了稀疏的白色睡蓮,給這翠綠的林子別添了幾絲柔媚,讓景緻格外的靈動。

「是啊。」椿元為沈七按著肩膀。這椿元是前不久李章帶來的人,沈七見她對宮裡的事物極熟悉,而且人也機靈手也巧,便開始偏賴於她。「聽說這悅竹樓是三年前才建的,皇上親自描的圖,費了好大力氣從遠處的山上引了溫泉下來。」

沈七忽然來了主意,這就叫神來之筆,韓琛這般費力修的悅竹殿也算是為他人做嫁裳了。沈七拉過椿元在她耳邊低低地囑咐了幾句,嚇得椿元臉都白了。

沈七暗道,這算什麼,當初的錢兒聽了沈七的主意後,可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沈七開始思念錢兒了,也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裡。

「公主,這怎麼使得,這女兒家的名節最是重要。」

沈七瞪她一眼,「可為了名節而犧牲畢生的幸福可是得不償失的。這事兒是我的名節,又不是你的,你照著辦就是了,事成了之後,少不了你好處的。」

沈七威逼加利誘,說了好半天,椿元才肯點頭。

椿元去後,沈七開始準備起來,這種事她是第二次做,簡直有點兒駕輕就熟的感覺,可惜就差了來個父兄捉姦了。

沈七用薄荷水漱了嘴,又讓人往水裡撒了花瓣,被溫泉的蒸汽一蒸,芳香四溢。而這次沈七可比上次學乖了,況且又是經歷過那事的女子,比起以前的愣頭青可好多了。她選了一條白色薄緞裹住自己,僅露出香肩和玉腿。浸入水後,薄緞裹住曼妙的身子,反而把不該顯的地方給凸顯了出來,這便是穿一件比一件不穿來得好。

沈七在水霧中隱約記起,以前的韓琛最耐不住的不就是她的衣衫不整麼。

沈七咬咬牙,可不能再想起他。沈七轉而想起肖玉。這個男人同樣是拒絕了自己,同樣是心有所屬,同樣是俊美而溫潤,只是少了韓琛的貴氣和霸氣,可是沈七覺得也許這樣的肖玉更好些。

如今舊事重演,沈七隻是想證明,如果那個人不是韓琛,也許她沈七未必就會輸,這一次她一定會贏,一定要贏。

沈七聽見後面隱約傳來的腳步聲,趕緊收了心神,準備好好地演一齣戲。也不知道肖玉是會尖叫拔腿就跑,還是看迷了眼睛,沈七開始有閒情猜測起來。

不過算人者人恆算之,尖叫的倒不是肖玉。

沈七看見來人時,一手捂著胸口,高聲尖叫起來,「怎麼是你?!」

「不是公主命人請朕來的麼?」韓琛站在水邊,笑得有些無賴,「不過朕真沒想到公主是請朕來欣賞這幅美人出浴圖。」

「我才沒有。」沈七簡直想跳河了。

「看來公主對朕覬覦已久,甚至不惜使出這等下三濫的手段。」韓琛一邊解著他的衣釦,一邊道。

「胡說。」沈七氣紅了眼,又看見韓琛的動作,驚慌地道:「你要做什麼?」

「你說朕能做什麼?總不能置公主的名節於不顧。雖然是被逼上牆,可朕也只好忍了。」韓琛說得好像自己很無奈的樣子。

沈七牙根都咬酸了,也顧不得與韓琛在這口舌上一較高下,她有些不雅地爬出水潭,卻被韓琛伸手攔腰摟住,扔回了水裡。

「你做什麼,來人呀。」沈七高聲尖叫。

按照預定的戲碼,這個時候應該有人來「捉姦」的,可惜先才那樣大的動靜,四周都跟沒人似的,這會兒又怎麼可能有人。

「美色當前,不品嚐是要遭天譴的。」韓琛壞壞地笑著。

沈七啐了他一口,「聖人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明明是公主引誘朕在先,朕不過是順著公主的意思,將生米煮成了熟飯,也省得公主擔心朕反悔。」

沈七又是羞,又是氣,又被韓琛鼓搗得渾身發軟,連反駁都沒了力氣,只能哼哼呀呀地喚著,「不要,你在這樣我要叫人了。」沈七不無矯情地說著。

「朕喜歡你的聲音。」

……

「你輕點兒,輕點兒,疼。」沈七遇上韓琛,每每在那件事裡,最愛說得便是這句話,語氣柔糜婉轉,只有她才能將一句話講得如此活色生香。

韓琛的動作越發激烈起來。

沈七這便叫自作孽不可活,被人生撕活吃了也反抗不得。

太陽從池子裡的東昇一直到了悅竹樓內的西落,韓琛才饜足地從沈七身上翻身下來從背後抱著她滿足地喟嘆。

沈七喘息著動都動彈不了了,他真是絲毫不理會別人還是初次,哪裡經得住這般折騰,沈七噘著嘴,掉著眼淚,也不知道是為了自己的清白,還是為了自己的辛苦。

「公主!」一個慌慌張張地聲音從門外傳來,這聲音沈七認得,不是椿元那個叛徒又是誰。

沈七沒來得及阻止,那個冒冒失失的侍女就闖了進來,後面還跟了一串宮人。

「其實公主又何必再演這出戲,朕不是已經接受公主的好意了麼?」文熙帝韓琛的聲音在靜謐中響起。

其實,以椿元這位老宮女的老於世故如何敢擅闖沈七此時的閨房。而韓琛明明隱於帳後,又何必出口顯露自己的身份,彷彿生怕人不知道此時南詔公主床上的人正是當朝皇帝一般。

沈七可不是傻子,一眼就看透這兩人耍著自己玩呢,可是到底是意難平,「你,明明是你,你這個無賴。」

沈七真是欲哭無淚了,此情此景,她倒是有點兒體會出當初韓琛被她設計時的感受了。明明知道自己被愚弄了,卻無力迴天。

果然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啊,而他一向都是記仇的,沈七知道。

此間兩人的對話嚇得椿元等人面無人色,跪地求饒,「奴婢該死,奴婢該死。」這種話她們怎麼聽得,即使聽了,便只能當沒聽過。

「走開,都給我走開。」沈七一生氣就愛在床上打滾。

椿元等人魚貫退出後,韓琛伸了伸懶腰道:「朕忽然餓了,來人,傳膳。」

這御膳一往這華光宮傳,可就什麼事都瞞不住了。韓琛催促著沈七起身,「叫椿元進來伺候你梳洗吧。」

沈七臉一紅,剜了韓琛一眼,她哪裡有臉見人啊。這未婚而先有其實,怎麼都是說不過去的,她可不是放蕩女子,完全就是被逼迫的。

「還在害羞啊?不是你讓椿元去請朕的麼?」

「胡說,我明明請的是……」肖玉兩個字沈七恁是沒敢說出來,只因韓琛那淡淡的微笑裡藏了說不來的威脅,彷彿沈七要敢說出那兩字,後面便是雷霆之怒。

沈七習慣性地在韓琛面前懦弱了。

韓琛拍了拍沈七的手,彷彿拍小狗似的,在讚揚她的乖巧,「累壞了吧?」

沈七被如今韓琛的厚臉皮給逼得沒有了辦法,無奈臉皮比不過人家,只能作罷,灰溜溜地溜到屏風後更衣。

待她整理好自己出來時,韓琛已在外間西花廳坐下了。一道道御膳流水似的傳上來,韓琛向她招了招手,「朕真有些餓了,好像很久沒有過這種飢餓感了。」

韓琛說得淡然,可一旁聽著的李章卻老淚縱橫了,用袖子抹了抹眼淚,彷彿韓琛感到餓是件什麼天大的喜事似的。

沈七瞧著韓琛比以前單薄的身子,心道「也許他真該多吃點兒」,但是這種心善的念頭在沈七心裡可沒存多久,她就想起韓琛的可惡來。

韓琛彷彿等不及沈七開飯了,徑自舀了一勺海鮮粥放入嘴裡,然後閉上眼咀嚼了半日,彷彿吃的是什麼山珍海味一般,一臉享受的笑容,「今日這粥彷彿有些滋味了。」韓琛這話是對著李章說的,把個李章激動得都快站立不住了。

「你嘗得出飯菜的味道了?」沈七趕緊坐到韓琛的跟前。

韓琛笑著道:「能品出一點兒了。」說罷,又靠近沈七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讓沈七羞得幾乎要找地洞鑽了。

可沈七表面還是要故作鎮定,心想,他還想有下次,可真是想得太美了。沈七早打定了注意,如果下次韓琛敢來,她一定要好生羞辱他一番。

沈七已經幻想起她是如何讓韓琛吃了閉門羹,如何讓他氣得跳腳,又或者她是如何在最關鍵的時刻耍弄了他,讓他欲罷不能又求之不得,不得不低聲哀求於她,沈七因為幻想而快樂起來,而忽略了韓琛若有所思的目光。

次日,沈七脖子都要望斷了也沒等來羞辱韓琛的機會,因為人家當今天子日理萬機指不定已經忘了這樁韻事了。沈七活生生等了半個月也沒等來韓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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