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半江瑟瑟半江紅

沈七絕沒有想到會在這個地方見到羅、趙二人。「你們怎麼來了?」沈七的臉色不太好。定下花社不準偏房參加規矩的人便是她沈七,羅氏二人去了,豈不是她自打耳光嗎?

這一逛倒是收穫頗豐,想不到這石頭鎮雖是邊陲小鎮,卻是西華、東華以及江南片區之間的交通要塞,三方物資的三、四成都要從此地經過,商旅之人絡繹不絕,富庶之處比之蘭陵也不遑多讓。

由此,沈七連午膳都沒有回去用,在此地擇了一金招牌的紅會樓,試了試東華的菜式,別有一番滋味,難能可貴的是,還有北胡的菜式,簡單粗陋,但十分新鮮獨特。由此,沈七對這石頭鎮便格外地中意,打定主意以後次次都要跟著韓琛來。

沈七回到韓琛的宅子時,已經月上樹梢,還意猶未盡。

「怎麼好玩到午飯也不回來吃?」韓琛坐在飯桌前問。

沈七眼睛眨了眨,想不到韓琛還會關心自己的午飯,心裡一甜,上前摟著韓琛的脖子道:「好玩極了,這兒什麼都有,下次還帶我來好不好?」她這也是試探,看韓琛的態度,她怕這一次事出意外他犟不過她,萬一下次躲著她來就不好了。

「多帶你來,孤豈不是就有家財散盡之危?」韓琛不為所動。

沈七看他也不是斬釘截鐵地拒絕,便往那有戲的地方想,「不會,不會,今天我雖買了許多東西,但可沒一件是我的。」她深怕韓琛不信,還特地讓小廝將東西搬進來。

看著眼前一座小山似的東西,韓琛的臉色真有些不好看了。

沈七在他背後悄悄吐了吐舌頭,她光顧著買了,對自己究竟買了多少東西倒真得不清楚,看這架勢就知道不好,趕緊上前抽了一件出來。

「看這個,這個白狐狸毛坎肩,可是用最上等的狐腋做的,有時候市面上一年都難找一件,我看羅姐姐畏寒,所以特地給她買的。」沈七眨巴眨巴眼睛,略帶哀求和討好的看著韓琛。

這於沈七來說,的確不是一件易事,她一向不待見羅氏和趙氏,這會兒巴巴地買了東西,自然是為了討好韓琛。她也是自己有個小算盤,既然是鐵板釘釘的一家人,她表面上做不出好臉色,只好用東西去打發,那羅氏出身寒微,沒有家底,比不上她和趙氏,她買的這個名貴坎肩,一定能讓她歡喜。

「怎麼想起給她買了?」韓琛一臉的不信,不過語氣好多了,「怕不是臨時改的主意吧?」這是說她沈七本是給自己買的,卻臨時說是送羅氏的。

「才不是呢。」沈七嬌嬌地皺皺鼻子,「羅姐姐身量比我寬,你看這坎肩,我穿著不像罩個燈籠啊?」

沈七趕緊又數了許多物件,有給趙氏買的幾件北胡新奇物件,因為趙氏家是巨賈,所以一般的物件她自然看不上,此外還給她買了幾件東華她家鄉的特產,沈七這份心思算是十分的到位。沈七知道韓琛一心要把後院的水端平,她平日給那兩位做臉色,他雖不說卻是不高興的,所以沈七一直在想該怎麼改變,如今倒好,只用付出金錢不用付出感情,倒也爽快。

此外,韓琛的劉嬤嬤也有東西,書房經常遇見的張信之也有,這些都是韓琛跟前的紅人。連那書房周圍伺候的守將,沈七也有表示,裡裡外外稍微重要些的人都有禮物。

「你花錢倒是挺有辦法的。」韓琛略帶嘲諷地笑笑。那些物件雖是小東西,但各個都是精品,沈七是好東西用慣的人,普通的東西自然看不起,出自她手上的禮物自然不差。比如要送給韓琛身邊伺候的一個侍書的蜂蜜,便是特地選的高山上的雪蓮蜜,價值不菲。連這等人都送這樣的東西,其他便可想而知了。

不過此處韓琛倒看出了沈七的好處和她的心性,平日大大咧咧,哪有在乎他人怎麼想的時候,但心裡卻自有一本帳。那侍書不過是偶然提過一次說什麼腸胃不好,她便記住了。

沈七對韓琛的評語不置一詞,只是越發笑得諂媚。

韓琛自然也拿她無法,「你倒好,買了這麼多東西,連自己換洗的衣物也沒買?」

沈七大有拍額頓悟的感覺,「哎呀,你不說,人家都忘了。」沈七轉而又莞爾一笑,「我這個人吧就是急人之所急,總是忘了自己。」

韓琛不得不笑出來,這般厚顏無恥的話也只有沈七才說得出口。「你也敢說?」

沈七得意地翹翹下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韓琛的唇上啄了啄,紅著臉退開,這意思就很明顯是要堵韓琛的嘴巴,不管他情願不情願,反正得承認她沈七是無私忘己之人。

「孤的東西呢?」韓琛伸出手。

沈七沒想到他會主動伸手要東西,不過她倒真沒買。這是留個後招,以後可以挽了韓琛一塊兒上街去逛,當然這算是痴心妄想,她也就是隨便想想。最真實的原因是,韓琛慣來節約,自己節儉也約束別人節儉,沈七自己知道自己的事情,不敢給韓琛買,只怕買了他不僅不用,以後日日看著那東西,反而想起她沈七的大手大腳來,真是得不償失啊。

「是這樣的,那些東西都是送人的,這人情不能不照看,至於咱們,如今世道艱難,兵荒馬亂的,自然能省一個就省一個,所以……」沈七很得意,真是說不出地爽利來,今兒輪到她給韓琛講道理了。

韓琛捏了捏沈七的臉頰,「你倒是……」他氣了一半,忽然就轉變了臉色,語調也平靜了下來,「不管多兵荒馬亂你都不用怕。」

沈七隻道是韓琛的意思是他一定會保護她,所以她便問了個「為什麼」,想讓韓琛親口承認。

「因為你身上有個地方刀槍不入,可以當盾牌用。」韓琛又笑笑地捏了捏沈七的臉頰。

她頓時有所領悟,這是說她臉皮厚,「你……」沈七氣得直跺腳。

沈七也是有脾氣的人,被韓琛這一氣,整頓飯都沒理會他。加上韓琛也不前來哄她幾句,所以她便更沒有臺階下。

到韓琛用完晚膳,起身欲走時,沈七才真地急了,也急急地站起身,淚汪汪地看著韓琛的背影,心裡暗罵真是個狠心人吶。到韓琛走出門,沈七還以為一切都沒戲的時候,他忽然轉過身來笑了笑,「怎麼今晚不怕一個人睡了?」

沈七咬了咬嘴唇,想強憋著不笑出來,要做出還在生氣的高傲狀,可是她的心早就歡喜了,咬唇笑著,跟了上去。今晚倒是不用睡門邊去耍賴了,不僅如此,韓琛還讓人為沈七鋪了鋪昨夜她睡的那張榻,軟墊錦褥,稱得上是議事廳裡最舒服的一處。

沈七明知道韓琛有時候不耐煩理她,也不費神哄她,只是偶爾的貼心之舉便叫她死心塌地了,這便是命吧。一物剋一物,她今生算是栽了。

這一夜,韓琛一直議事到天將半白時。沈七已長長地睡了一覺,弄不懂他怎麼每天有那麼多事情要忙。到韓琛來探她時,她只做熟睡狀,想在他的懷裡賴一會兒。

等韓琛將她抱回屋的時候,才故作迷離地醒轉,大有不知身在何處之感。韓琛只是看著她笑,沈七被他看得發毛,只能一廂情願地當他不察她的裝睡。

「我去沐浴。」沈七趕緊轉身。

出來時,剛才的惱羞才掩下去了些,將韓琛的紫色紗袍在他的眼下系得緊了些,深有點兒告誡他,別輕舉妄動的銷魂樣。便彷彿女子含嗔帶笑道:「可不許你打什麼鬼主意。」只是此時無聲勝有聲,比說出來又更冶豔一些。

真真是「素胸未消殘雪,透輕羅」。

沈七見韓琛直愣愣地看著自己,心下難免得意,可臉上做出的卻是不知他想什麼的表情。她這般取巧,最怕韓琛看輕她。

沈七走近韓琛的時候,他長臂一撈,就將她圈在懷裡,「你這丫頭倒是狡猾得很。」說罷鳳眼輕挑,整個身體都欺了上來。

「不知道你說什麼。」沈七飛了韓琛一眼,死鴨子嘴硬。

「那你知道孤接下來要做什麼嗎?」韓琛咬了咬沈七的耳垂,大手撫上雪峰。

「不要。」沈七退了退,她這倒不是反話。她覷準了韓琛喜愛她穿男袍的樣子,故意撩撥他,卻不打算讓他得逞,這叫做「偷不如偷不著」,眼看著就要回去,總要吊吊他的胃口。

韓琛沒理會她,手指滑向沈七的腹凹處。

「不要,還疼。」沈七嬌滴滴地道,滿眼的嬌嗔和不滿,噘著紅豔豔的唇。

韓琛咬上沈七的唇,「知道疼,還來撩撥孤?」不過手下的動作倒是停了。

沈七隻「吃吃」地笑出聲,然後做作的打了個「哈欠」,表示她很困。留下韓琛咬牙切齒的看著她。

只是這一覺並未睡多久,天大白時,沈七就被韓琛催起床往蘭陵趕。

回到蘭陵王府時,自然便是一陣大忙,忙著送那些禮物。沈七讓錢兒將羅氏和趙氏的禮物送去,還不忘吩咐一句,「讓她們不用來謝禮了,就說我累了。」

等天色晚的時候,錢兒才把那些禮物都送了出去,「主子,王爺去沁梅院那邊了,也不知道那位有什麼好的,出身不好,長得也不過一般。」

沈七沒出聲,心裡也覺得有些空蕩蕩的,一回蘭陵,韓琛便不再是石頭鎮她一個人的丈夫了。

「主子,你就不能想個辦法嗎?」錢兒在一旁挑唆。

「你是閒得無聊了吧?少出鬼主意。」沈七瞪了錢兒一眼,這丫頭跟她久了,吃不得虧,遇見眼中釘就想拔,可惜眼前的兩枚,沈七怎麼看怎麼都是拔不得的。韓琛一碗水端平的樣子,不就是警告自己不要輕舉妄動嗎,不就是表示她們三人在他眼裡都是一樣的嗎?

沈七硬吞了口氣。「眼下最大的事,便是那牡丹社。」四月牡丹花開的時候,也是沈七出生的月份,每年都是花社最熱鬧的時候。

今年沈七入主蘭陵王府,那牡丹社自然就從沈府挪到了王府。

「每年都要辦的事兒,不勞主子費心。」每年都是錢兒幫著打點,駕輕就熟,所以難免自負了些。

「今年我想辦個不一樣的。」沈七將錢兒喚近,對她低低吩咐了一陣。

錢兒露出喜色,「主子,這麼辦王爺準保高興。」

韓琛究竟怎樣才會高興呢?在沈七的眼裡便是「錢」最能讓他高興,主要是換了別人,沈七一定是嗤之以鼻,不屑跟這樣的人來往的。只是換成韓琛的時候,沈七便覺得這是他無與倫比的優點。

首先,沈七自己大手大腳慣了,說得不好聽便是金山銀山都能被她敗了,所以有韓琛這麼一個守得住錢財的夫君做主,她花錢也花得安穩些,反正花得太過分的時候,韓琛總會阻止她。這便是沒有後顧之憂。

其次,韓琛守錢不是為了他個人,而是他心兼天下黎民之安危,沈七覺得有這樣一個夫君是十分自豪的事情。

因為這些原因,她也開始愛起錢來,甚至有點兒為錢神魂顛倒的地步。以前是處處恥於談錢,現在卻不再忌諱。

「你是說牡丹社的帖子要收錢?」杜氏驚訝得瞪大了眼睛,彷彿不認識沈七一般。

「這怎麼可以,弄得咱們花社彷彿戲場子似的。」黃氏也不同意,蘇氏,華氏等也跟著附和。

「戲場子那是取樂人的下賤地方,你們倒真會往自己頭上扣。」沈七撇撇嘴,「咱們這是做善事,為咱們西華的蒼生謀福。那些被北胡驅趕的難民,衣食不濟,聽說賣兒鬻女的大有人在,你們聽了難道不難受,都是娘生父母養的。再說了,所費不過是平日少買一件首飾的錢,要真做了,那可就是天下大大的善事,以後便是京城的人聽了咱們花社的名字,也要豎起大拇指。」

這些人裡面華氏最為好名,每年施粥都趕在第一個,所以聽到這兒便點了點頭。

「再說了,男人們總說咱們女人除了吟詩作畫,穿線繡花,其餘什麼也不會。咱們做了這件事之後,倒要看看他們還有什麼話說,咱們可就趕在了他們的前面。」

黃氏是最怕她丈夫的,經常被她丈夫說什麼頭髮長見識短,聽沈七這麼一說,心便也動了。

「這樣樂善好施的事情,自然是要讓每個有能力有意願的人都能參加的,但如果不設個門檻,閒雜人等也往裡面來看熱鬧哪還了得。」沈七頓了頓,「再說了,咱們還得允許人將功折罪不是,以前得罪咱們的人,這次便多罰他一些,只是倒底就這麼幾家人,總不能永遠避著不是,按我說,藉由這次的機會便一筆勾消了也好。」

話說得這般明白,杜氏趕緊點頭。上一次因為她的丈夫杜三不遵規矩帶了小妾到花社,沈七一怒之下對他下了逐客令,以後花社的任何事都沒再邀請過他。這便是被蘭陵最上層的群體排擠在了門外。幾次找杜氏疏通都不得,這次沈七軟了口,杜氏哪能不奉承,「到底是你玲瓏心想得妙。」

「梅姐姐你意下如何呢?」沈七向一直不開口的梅若涵問。

梅若涵與韓琛曾相交甚深,自然知道這事韓琛肯定是最欣喜的,所以她點了點頭,「此意甚好。」

這幾人是花社的骨幹,有了她們點頭,其他人自然只有附和的道理。

沈七讓人制了燙金的帖子給各府送去,印上她獨有的牡丹七字印,別人做不了假。送帖子的人回來時便要將錢帶回,出席的人每人一百貫,這算是花社的內部價。只有杜府的杜三,被人特地囑咐,用了五百貫才買到一張帖子。

至於想入其門而一直不得的暴發戶之流,也特地為他們安排了合適的市場。

以前花社的規矩大得很,不是世家大族子弟,根本沾不上花社的邊。多少暴富之人慕名已久,卻始終接近不了這蘭陵權利的核心圈子,此次有這種機會,自然不肯放過。這帖子,黑市價最高有炒到兩千貫的。

韓琛到沈七的清妍院時,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幾箱子明燦燦的銀元寶,沈七正一錠一錠地把玩,笑逐顏開。至於那不可置信,倒不是因為這銀子,而是因為沈七的表情,一個談錢就撇嘴的大小姐如今居然有點兒鑽進錢眼裡去的守財奴風韻。

韓琛進來的時候,沈七並沒留意,她一門心思都鑽進了元寶裡了,覺得心裡美滋滋地,彷彿覺得自己也算是有點兒用處了。賺錢果然比花錢來得舒服,這算是沈七這輩子賺的第一筆錢,雖然來路不怎麼光明,可她算是體會了韓琛那愛錢的因由,自己一分一文賺回來的,真恨不得把這些元寶統統藏起來。

「哪裡來的這麼多銀子?」韓琛出聲問話。

沈七這才回過神來,「錢兒,讓人把這些抬到後面去。」沈七避過韓琛的話不答,這錢是沈七自賣自炒,賺過手錢得來的,雖然不是很光明,不過她想也算是幫那些大戶積陰德,所以一點兒也不愧疚。不過這一層意思不能告訴韓琛,何況她這次舉辦的牡丹社本來就是要給韓琛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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