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誠知此恨人人有

沈七自認算是那幫姊妹裡頂頂聰明的一個,卻捉摸不透韓琛的心思,他總是給自己一巴掌後又賞一顆糖,就這麼把她哄著。說他對自己沒心思吧,可看他平日的溫情體貼,那又是至情的夫君,可說他有意思吧,你又永遠覺得隔著點兒什麼,比如某人的影子。沈七咬著唇,也不知道她自己是做錯了什麼,有什麼比不上那梅若涵的。論容貌、家世她哪一點兒不如她。

沈七隻當做沒看見他,兀自坐了。馬車行了一陣子後,也不見有人說話,到最後還是韓琛先開口,「愛妃,還在生氣?」

「哼,別愛妃愛妃得叫,羅妃、趙妃,還不知道是叫誰呢?」沈七側身不看韓琛。

「呵呵,真是個小氣包啊,那孤以後都叫你小氣包可好?這府裡可只有你一個小氣包。」韓琛從身後抱住沈七,任她怎麼掙也掙不開。

沈七到後來也不掙扎了,只是那眼淚又流出來了,滴到了韓琛的手上。

「看來不僅是個小氣包,還是個淚罐子。」韓琛無奈的嘆息一聲。

「這都是你欺負人。」沈七抽泣道。

「你想讓孤怎麼做?」韓琛將下巴擱在沈七的肩上,「慧娟她們跟了我很多年了。」慧娟正是羅氏的閨名,沈七聽他叫得這麼親暱,心裡更酸楚,他還從沒叫過自己的名字,所以眼淚從細細小雨轉成了傾盆大雨。

「好啦好啦,你說個法子,孤都聽你的好不好?」

「她們為什麼不待在京城啊?」沈七也知道哭不是辦法,趁著韓琛內疚的時候得趕緊想法子解決才是。

「子充還小,孤怕他被慧娟她們溺愛壞了,所以想讓他跟在身邊。」

這理由沈七能接受,男人眼裡孩子總是比妻子重要的,正因為這個理由她能接受所以才更難受,「都是為了子充,那你以後還不偏心她啊」。沈七噘起嘴巴。

「有你這麼個醋筒子,誰敢偏心啊?」韓琛捏了捏沈七的鼻子。

「哼,不偏心你還把我撇開那麼久?」沈七開始翻老賬了。

韓琛似笑非笑地看著沈七,「孤以為你喜歡瓊林苑,所以沒去打擾你。」話雖這麼說,沈七卻知道他是故意懲治自己,卻不能反駁,只能兀自生氣。

兩人回到府裡,沈七還在賭氣,「王爺還是去你的慧娟那兒吧?我才不是醋筒子呢。」沈七故作大方。

「既然夫人這麼大方,那孤就代慧娟多謝夫人了。」韓琛誇張地躬身行禮,轉身離開。

沈七在內房聽見關門的聲音,這才跺著腳跑出去,「你……」她本以為韓琛真走了,卻看見他正站在門口,那關門聲是他從內關門造成的。

韓琛看著沈七笑,她低著頭只怕腳趾尖都紅透了。到後來韓琛親暱地哄了她許久,才讓她笑顏綻放,這一宿自然是春風入羅帷,落英繽紛。

清晨,第一縷陽光還沒灑進屋的時候,韓琛就起身了,他慣了早起。沈七看著他要下床,立馬用雙手環住他的腰,將身子貼在他的背上。

韓琛輕輕地掰了掰沈七的手,她咬著牙不鬆手,兩人就這麼僵持了片刻,韓琛最後不得不嘆息一聲,轉身將她擁在懷裡,又躺下。「怪不得人都說溫柔鄉,英雄冢。」

沈七大概能聽出韓琛語氣裡的不悅,可她卻極高興,剛才她抱著韓琛的時候,真怕他掙開後離開。這府裡,規矩極大,韓琛很少晚起床。「這不是挺好嗎,至少英雄還能躺在溫柔鄉里,總比馬革裹屍來得強。」

韓琛皺了皺眉頭,「沒有英雄的馬革裹屍,哪來的溫柔富貴鄉?」一句話將沈七堵得啞口無言,只能小心翼翼地伺候韓琛起床。

韓琛舉步要邁出寢房的時候,沈七在後面試探地將手放入他的大掌內,見他沒有甩開,便嘴角上翹地彎起手指,握住他的手,韓琛頓了頓,但最終還是沒掙開,兩人就在下人們捂嘴偷笑中手牽著手往西花廳去用飯。

沈七翹著的唇角在看見羅氏和趙氏二人後立馬消失得無影無蹤,不過握著韓琛的手卻更緊了。

「妾身給王爺、王妃請安。」二人躬身行禮,身邊的子充也奶聲奶氣地問安。

沈七一見這群人就沒好心情,煩透了那晨昏定省的規矩,她知道自己這般做派落了下乘,可她實在不想強顏歡笑,所以只能噘著嘴。

還好錢兒伶俐,早備了見面禮上來。第一次的時候,因為殺了沈七一個措手不及,什麼都沒來得及準備,她又賭氣出走,所以這些禮數都沒顧上。這一次雖然沈七沒吩咐,但錢兒好歹是大家出來的丫頭,對這些都明白。錢兒給子充封了一個長命金鎖和兩錠如意金元寶,給羅氏和趙氏分別封了一匹花開富貴緞子並一副翡翠鐲子。

韓琛拿眼看了看錢兒,又瞧了瞧沈七,暗示她連個下人的風度都比不上。沈七噘了噘嘴,那羅氏是明眼人,看著沈七不高興就要起身告辭,卻聽韓琛道:「一起用早飯吧。」

沈七聽他這麼一說就又要發作。韓琛在她這兒歇息的時候,早膳就要幾個人一同用,去她們那兒歇息的時候,她沈七總不能自降身份地跟著過去吧。這在沈七眼裡那便是這幾人搶走了她和韓琛獨處的時間,心裡哪兒能樂意。

沈七本待發作時,卻被韓琛一把握住手,按著她不讓她起身。沈七不悅地看了看韓琛,卻覺得他眼裡的神色冷得嚇人,彷彿他看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敵人,這讓沈七有些驚慌,那不悅也就忘記了。

席間,韓琛問了問子充的功課,他們娘倆兒一一答了,又問了問趙氏的身子可好,那趙氏嬌嬌弱弱地應了,聽在沈七耳朵裡都是刺耳。

「怎麼飯菜不合口味麼,只撥拉白飯。」韓琛的聲音從沈七的頭上響起。

沈七沒抬頭,只埋著頭繼續撥拉白飯,韓琛為她理了理鬢髮,又道:「原來蘭陵人還有這種愛好,喜歡以眼淚為菜吃飯啊?」他的聲音裡有明顯的戲謔。

沈七那是一個委屈啊,她本來就很難過了,韓琛還這般打趣她,她的淚珠子滾得更歡暢了,她也不敢抬頭看對面的羅氏和趙氏,覺得有些汗顏。

韓琛很無奈地嘆息一聲,將沈七的淚珠子抹去,夾了她喜歡的糟鴨子餵給她。沈七一邊哭一邊笑,也不看羅氏她們的臉色,這一刻她眼裡便只有韓琛,他能當著羅氏和趙氏這般對自己,沈七覺得她不得不大度點兒。「咦,咱們換廚子了麼?」

韓琛笑了笑,「倒底是你嘴尖,劉嬤嬤你來一下。」後一句話是對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嬤嬤說的,沈七在府裡從沒見過。

「這是從小看著孤長大的劉嬤嬤,孤在京城時吃食上都是劉嬤嬤在費心,吃習慣她做的飯菜了。」

對於這樣的人,沈七自然是要花心思籠絡的,所以她對著劉嬤嬤笑得格外的甜。

「以後就讓劉嬤嬤在你房裡伺候吃食吧?」韓琛道。

沈七點點頭,心裡甜滋滋的,這麼一來,韓琛自然會多到自己的房裡,因為這兒的飯菜最合他胃口不是?他倒底對自己還是不同的,沈七多大的氣都消解了。她側眼看了看羅氏和趙氏,一方面覺得對不起她們,一方面又怪她們,誰讓她們要進這個門的。

沈七成功的在趙氏臉色找到了惱怒嫉恨,卻沒在羅氏臉上看見。她只是有些可憐地看了看自己,這個眼神讓沈七覺得分外的彆扭。她憑什麼可憐自己啊,該是她沈七可憐羅氏才對。

一頓早膳在韓琛的偏私下總算是順風順水地過去了,可惜沈七沒料到的是,其他地方韓琛可沒這麼偏私,這府裡一共三房,他輪著上各房歇息,讓沈七心裡極不順卻只能忍著,當忍不住的時候,便只能出門散心了。

「主子,今天王爺該來咱們院了,你這麼晚還出門啊?」錢兒在沈七的後面追著。

沈七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去浣花莊。」那是沈青秋的別莊,最近他一直住那兒。

錢兒看見自己一直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主子不停地在蘭陵王面前吃癟,深深慶幸當初自己沒跟著陷進去。

沈七一想起這幾日的事情就惱恨。惱恨這人沒有一絲的偏頗。

沈青秋看見沈七的時候,她正冷著臉、噘著嘴,「怎麼,誰又惹你生氣了?」

沈七抱住沈青秋的一條胳膊,「五哥,你說女人要是沒有錢是不是很受氣啊?」

「你什麼時候為錢的事情犯過愁?」沈青秋詫異地看了看沈七,不說父親給她的錢了,就是他自己每逢她過生日的時候也送過不少田產,可從沒見沈七上過心。

「不愁,不愁,可那些東西放在那兒都是死錢,我這不是上門來求五哥,幫我用錢生錢嘛。」沈七涎著臉,招呼了一下錢兒,她趕緊把手裡的盒子捧過來。

沈青秋狐疑地看了看沈七,變了臉,「怎麼突然想起賺錢了?」沈七的盒子裡全是她名下的田產,甚至還有兩處鹽場,沈家能在蘭陵稱霸,主要就是壟斷了鹽鐵,「是他跟你要的?」

沈七立馬搖頭,韓琛可從沒有這個心思,都是她自己一廂情願的,既然韓琛會娶趙氏為妃,沈七想一定是錢能推磨的緣故,所以才忽然對錢財上了心,總想著自己身上一日有韓琛在乎的東西,他便一日不會冷落自己。

想到這兒沈七倒有些自憐了,她的美色到了韓琛跟前彷彿變成了白紙,同羅氏、趙氏都是一般顏色,所以不得不求助外力。

沈青秋並不相信沈七的話,錢兒卻忽然開口了,「還不都是府裡那個羅妃。」錢兒撇撇嘴,看不上羅妃小家子氣的做派。

「哦,怎麼回事兒?」沈青秋介面道。

錢兒嘴裡說的事,的確是沈七想著自己得存錢的導火線。以前那些黃白之物放在那兒,她十年五年地都不看一眼。可是至從到了蘭陵王府一切就都變了。沈七想起就生氣,府裡管賬務的什麼時候變了羅氏,她一點兒也不知道,韓琛也不知會自己這個正室一下。

「還不是為了下個月的桃花社。主子做了件衣服去支錢,五少爺你沒見到羅氏那張臉,真可笑,一千貫錢就讓她嘴巴都合不攏了。」錢兒跟沈七久了,早習慣了大手大腳地花錢。

「那最後呢?」沈青秋彷彿不經意地撫了撫沈七頭上的玉釵。

「那羅妃身邊的翠丫在一旁故意嘀咕給我聽呢,說什麼羅妃娘娘一件打了補丁的中衣都捨不得扔,而主子卻眼都不眨就要用一千貫買一件衣服。」錢兒冷笑了一下,「她也不想想她家羅妃是丫鬟出身,穿好了自然怕折壽,主子可不是這樣的人。」

「那錢到底支了沒有?」沈青秋關心這個。

「沒有,主子忽然又不買了。」錢兒還埋怨地看了看沈七,覺得她這是認輸,連著她錢兒都沒面子了。

主要是看羅氏這般節儉,沈七覺得自己太過奢靡的確有些不對。

沈青秋起身拉了沈七的手,「走吧,五哥給你買。」

沈七眨了眨眼睛,笑得跟偷了腥的貓似的,這韓琛的銀子金貴,沈青秋的可不是,他是沈家出了名的敗家子,只是也不知道他平日在外面做些什麼,銀子彷彿永遠花不完似的,沈七用了他的,一點兒也不心疼。「五哥,我的那些你可要幫我打理一下。」沈七深信沈青秋能幫她以錢生錢。

沈七回到王府的時候已經是月上中天了。

「娘娘,你可回來了,王爺等著你,現在還沒有用晚膳呢。」劉嬤嬤聽見門響,立即就閃了出來,倒底是從小看著韓琛長大的,只會心疼他。沈七在心裡撇撇嘴。

沈七心裡本就不高興,今日和沈青秋去買衣服的時候,卻被人捷足先登了。沈七一進寢間的門,就看見韓琛斜歪在榻上翻著書,絲毫沒有著急或者等自己的樣子,可沒有劉嬤嬤說的那麼可人疼。

沈七冷著臉也不看韓琛,徑直往臥室走去,還沒坐下就看見床上的盒子了。沈七心裡一動,強忍著想往上彎的嘴角掀開盒子。

「主子,這不是你想要的那件麼?」錢兒偷偷拿眼掃了掃韓琛。

沈七笑著瞪了錢兒一眼,無聲地暗示她趕緊出去。

沈七磨磨唧唧地走到韓琛身邊,看他故作面無表情的樣子,實在忍不住笑臉了,便雙手環住了他的脖子,將臉貼上去,「你怎麼想著給我買這麼貴的衣服了?」她可從沒跟韓琛說過,從上次那事以後,她就沒敢跟他商量這種問題。

韓琛將沈七的手撥開,冷著臉道:「我不給你買,你自己就不去買了?」

沈七心虛一笑,看見他特地去買的衣服,心裡那點兒不愉快的事兒又煙消雲散了,倒不是忘記了,只是覺得這麼美好的時光用來吵架實在不值得。「你沒吃飯麼?」

「夫人三更半夜未歸,你說哪個男人能有心情吃飯?」韓琛看也不看沈七。

「錢兒,去把飯菜熱一下。」沈七聽見韓琛說「夫人」二字就覺得甜,比起那「愛妃」二字真是有云泥之別。

沈七去裡屋換了家常衣服出來時,正遇上錢兒把飯菜端進來。韓琛坐直了身子準備起身用飯,卻被沈七一把按住,從錢兒手裡接過碗筷,夾了韓琛喜歡的八仙鴨子送到他嘴邊。

韓琛別開了臉,「孤自己來,你當人都像你這個小氣包?」語氣回暖了不少。

「就讓我喂喂你吧,挺有意思的,怪不得王爺這麼喜歡餵我吃飯。」沈七笑得很臉紅,她也知道這話說得太無賴了,韓琛哪裡是喜歡喂她,完全是被她逼的。

韓琛又好氣又好笑,但也不拒絕了。沈七將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連漱嘴的水也是她親自捧著伺候的。

「我以後不買那麼貴的衣服了。」沈七保證道,何苦為了件她只穿一次的衣服吵架,她最在乎的不過是韓琛的偏心而已。

韓琛揉了揉沈七的頭髮,嘆息一聲,「那倒不必,這樣美的臉,自然要好顏色的衣服來映襯的。」

沈七不知是該為韓琛讚自己美而高興,還是為那話裡其他的意思而難過。他話裡的意思,彷彿自己就是個只會買東西裝扮自己的膚淺女子,沈七不樂意了。

「怎麼忽然讓羅姐姐管家了?」沈七心裡還憋著這事。

「哦,以前的賬房家裡有事辭了工,所以孤讓慧娟打理,她在安陽的時候打理慣了。」

「那我呢?」沈七覺得那是對自己的極不信任。

「要是交給你打理,這府裡估計沒幾天就要發不出工錢了。」韓琛笑著捏了捏沈七的鼻子。

沈七撇撇嘴,總想著有一天要讓他刮目相看。

次日清晨,沈七再不敢撒嬌纏著韓琛,知道他事情多,不喜歡賴床,想她沈七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如今卻處處被掣肘,也算是報應。大早晨的,因為沈七藉著趙氏身體不好的緣故免了羅、趙二人請安,所以胃口也不錯。

「你今天怎麼……」韓琛都被沈七的順從搞得有些驚奇了。

沈七環著韓琛的手臂,「爺吃好了?趕緊去書房吧。」

韓琛起身出門,而沈七的手卻不鬆開,「哎呀,初春的天氣真好,真適合早晨散步。」然後用嬌兮兮的眼神看著韓琛,他也不好說什麼。沈七算是逮著韓琛了,只要她的行為不特別過分,他一般都會容忍的。

就這麼著,沈七一直把韓琛送到了書房門口,那守門的門神也算是被她混了個臉熟。沈七咬著唇,強作笑顏地對韓琛揮揮手,任誰都能到她那水汪汪的眸子,只怕風一吹,就得落下雨來。

守門的王偉和關立飛看著都實在不忍了,暗地裡佩服王爺的心志,面對著這麼一個嬌滴滴的美人,也能轉身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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