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鈺正在批閱奏摺,嘴裡面神神道道得一上午了,明顯是對這奏摺充滿了各種不滿意。李懷恩就候在門邊,不時有奏摺被皇上扔了出來,他也不敢撿起來,只能默默地聽著裡頭皇上的咒罵聲,心裡嘆息連連。
恰好沈嫵和許薇然帶著人過來了,李懷恩一瞧見鳳輦,比瞧見自己親爹好高興,立刻就腆著一張笑臉迎了上去。
「奴才見過皇后娘娘、然美人。」李懷恩立刻彎身行了一禮,一旁的明音眼疾手快地攙扶起他。
「皇上在裡頭做什麼呢?」沈嫵輕輕壓低了嗓音問了一句,皇上這幾日去鳳藻宮是極其勤快的,不過一般都是在晌午之後,所以她也不清楚九五之尊在上午究竟做些什麼。
「回娘娘的話,皇上在裡頭批閱奏摺呢!」李懷恩中規中矩地回答了一句,又像是想起什麼一般,左右看了看,便伸過頭來湊到了沈嫵的耳邊,繼續說道:「皇上為了晌午之後能有時間去鳳藻宮,一般這會子都是極其專心地在批閱奏摺!今日也不知怎麼了,似乎被什麼摺子給惹惱了,心情不是很好,不斷地扔摺子出來撒氣!」
李懷恩的聲音壓得有些低,除了沈嫵之外,根本沒有第三個人聽見他說了什麼。然美人見他這副樣子,心裡越發得沒底,更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
沈嫵聽清楚之後,衝著李懷恩點了點頭算是答謝,她揮了揮手繼續往裡頭走。似乎是察覺到然美人的緊張,便回過頭來,低聲道:「好妹妹,如果你說的都是實話,就完全不用害怕,皇上自會替我撐腰,到時候也少不了你的好處。如果你說的是假話,讓皇上下了錯誤的決定,那到時候根本不會連累到我,相反你自己就要倒霉了。」
或許是即將靠近主殿的大門,沈嫵的嗓音壓得也有些低,語調透著幾分清冷,語氣卻是十分堅定,根本讓人難以置疑。沈嫵這樣威脅的話語,讓然美人渾身顫了顫,對上沈嫵那雙輕輕眯起的眼眸,然美人立刻開口道:「婢妾所言一切屬實,沒什麼好怕的。只希望皇后娘娘能許婢妾一世平安!」
然美人輕吸了幾口氣,或許是為了讓沈嫵相信,她的語氣裡也多了幾分果敢。沈嫵不由得挑了挑眉頭,直接走了進去。
「臣妾(婢妾)見過皇上!」兩人同時俯身行禮。
早已有小太監進來通傳過了,齊鈺也把手中的狼豪扔出了老遠,根本不理會奏摺,只等著這兩人到來。雖然他對沈嫵能和然美人同行這件事兒,感到十分不可思議,不過能見到沈嫵主動找他,肯定是有什麼重要的事兒。
沈嫵一路上就看到有好幾本奏摺凌亂的攤在地上,顯然就是李懷恩先前提醒她的,皇上扔摺子洩憤。她不由得皺了皺眉頭,暗自猜想著難道已經有朝臣,被自己家留在宮中的姑娘給說動了,開始遞摺子給皇上,抵制皇后了嗎?
「皇上,這次主要是然美人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說。臣妾已經聽過一遍了,不過有些拿捏不準主意,就帶著她過來,說一遍給您聽聽。」得了齊鈺的准許,沈嫵就坐在了齊鈺的左下手,許薇然卻是沒的坐得,只能乾站在那裡。不過對於這種待遇,顯然她早已做好了思想準備,臉上沒有一絲不高興的神色。
沈嫵的話音剛落,她就衝著許薇然輕輕使了個眼色。齊鈺聽得沈嫵的語氣鄭重,臉上也露出幾分嚴肅認真的表情來,手撐著下巴,打量著許薇然,目光裡帶著幾分壓迫的意味。
面對著兩道目光的逼視,許薇然明顯有些緊張,她輕輕地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再次理清了思路,才把之前在沈嫵面前所說的話複述了一遍。當然那些剛開始耀武揚威的態度,自然都沒了,用詞方面甚至更加卑微,顯然她很害怕會惹惱了齊鈺,畢竟這件事情非同小可。
往小了說,這是朝臣吃飽了撐的管皇上的家務事兒,往大了說,這些朝臣聽信妃嬪所言,要聯名上書,還有些造反的氛圍。依照著齊鈺這樣的暴脾氣,說不準真的會批判他們一個造反!
果然齊鈺的臉色是越聽越難看,待許薇然說完之後,他竟是怒極反笑。猛地揚手將桌上未批閱完的奏摺都推向了地上,額角的青筋畢現。
「朕就覺得奇怪了,這幫老頭子應該又是遇上什麼事兒了,吞吞吐吐,說三句有兩句半朕沒搞明白!原來竟是藏著掖著這事兒,膽子可真不小!」齊鈺顯然氣得不輕,他剛剛站起身來推奏摺的力氣也不小。
有幾本放在最上頭的奏摺,直接砸到了許薇然的腿上,肯定是疼得很,她卻一步都沒敢動,生怕再惹來皇上的怒火轉移。許薇然雖然是以火暴的性子入了皇上的眼,不過皇上對她就像是養了個小玩意兒在身邊一樣。她曾經也自以為是地和皇上耍過幾回小性子,只是皇上根本就不理會她。
相反她因為在皇上面前說漏嘴,說了一句沈嫵不好的地方,結果皇上生氣之後,直接讓人扇了她的耳光。當晚她認為能夠有侍寢的機會,結果也泡湯了,皇上連續兩個月,就當沒她這號人,自此對她也不冷不淡。所以現在她對於皇上生氣這種事兒,完全是有了心理陰影,害怕得很。
「出去吧!」沈嫵見皇上快要處於爆發的邊緣,生怕他待會兒說漏嘴,說出一些不能聽的來,就抬起手揮了揮,把然美人攆了下去。
「阿嫵,你說那些老頭子是不是都得了失心瘋,還是會傳染的那種?腦殼子裡面成天都塞了些什麼!朕還沒管他們的後院不檢點,他們倒是反過來,一個個睜大了狗眼!」齊鈺越說越惱火,沈嫵回宮的時候,他就該讓那些弓箭手射死幾個嚇唬他們一下,恐怕只有見血了,那幫膽小鬼才懂得收斂一點。
沈嫵一直等到皇上的火氣消了,才親自倒了杯茶遞過去。兩個人沉默了片刻,齊鈺也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他手一揮衝著地上散亂的奏摺指了指,立刻就有小太監走過去,一一收拾起來,重新整齊地擺到了桌上。
「許家不能再留了!」皇上喝了一整杯茶水,才把心底的怒火徹底壓下去了。將茶盞放到了案桌上,悶聲地開了口。
沈嫵的神色有些驚詫,她不由得抬起頭來,看向齊鈺。對面的男人也正好看著她,四目相對時,沈嫵瞧清了他眼眸裡的冷漠和憤恨。這麼久了,皇上是第一次在她的面前,這樣赤裸裸地表現出對許家的恨意。
「當年禍害母妃的世家,只要是有錯的,最後都被我抓住了把柄,一一剔除掉了,只因為大秦這去母留子的制度在,我才沒廢除許家。想等以後立了太子,讓太子身後的世家與許家相鬥,最好來個兩敗俱傷。不過現在看樣子沒這個必要了!」皇上停頓了片刻,再次悠然地開了口。
因為幼時寄託在斐家,所以齊鈺的性子雖古怪,卻極其堅強。少年天子,手腕了得,一邊順著許家迷惑眾人,一邊培養著屬於自己的新貴世家,並且使用離間計,將原先那些別姓的世家,一一遠離了許家,自成一派。自此,三方鼎立的局勢形成。
前朝的勢力分割,直接影響了後宮。這麼些年鬥下來,不得不說,其中許多都是皇上在暗地裡推波助瀾。這些沈嫵當然十分清楚,曾經她也是茫茫棋子中的一枚。
現在皇上決定親自剷除許家這個毒瘤,解鈴還須繫鈴人。沈嫵當皇后,二皇子被立為太子,雖然是打破了去母留子這個規矩,但是三方勢力的局面並沒有受到影響,許家憑藉其盤根錯節的人脈關係,依然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
「前朝朕會來安排,後宮裡姓許的女人,你都找人好好看管著,等到我將許家的氣焰打壓了下去,你就把這些姓許的女人鎖到一座宮殿裡,不得有任何人進去探視!」齊鈺又思索了片刻,便直接下了決定,語速有些快,顯然是此刻略顯激動的心情影響了他的思維。
許家早已就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這回也不過是個導火索而已,讓皇上徹底下了決心,要收拾姓許的。
沈嫵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了。她的前腳剛邁出門檻來,一旁的許薇然就迎了上來,臉上都是焦急的神色。
「皇上有何打算?姐姐你會有事兒嗎?」許薇然此刻的語氣十分急切,臉上擔憂的神色都恰到好處。
只過在沈嫵看來,卻覺得刺眼的很。甚至連她那聲叫得極其順口的姐姐,都感到無比的莫名其妙。沈嫵只記得自己有兩個妹妹,一個待字閨中,一個嫁去了突厥當王妃,現已經成了王后。真不知道許薇然一聲「姐姐」,是從何而來。
「皇上沒跟本宮說前朝的事兒,只讓把後宮的人看好了,不要再出差錯。後宮不得議政,不需要本宮提醒你吧?」沈嫵的語氣有些清冷,特別是最後一句話,帶著十足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