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鈺低下頭,衝著他彎了彎嘴角,臉上的笑意如沐春風。男人從盤子挑出一塊糕點來,先遞到自己的唇邊咬了一口。那糕點原本就不大,皇上咬過一口之後,就只剩下一半了。
「糕糕,糕糕!」二皇子見齊鈺吃糕點,整個人顯得更加亢奮了,他早就想吃了,結果皇上還在吊他的胃口。
齊鈺低下頭看了他一眼,將手裡拿半塊糕點送到了二皇子的面前。二皇子愣了一下,卻並不要眼前的糕點,手向著齊鈺拿著的盤子方向揮舞著,顯然他嫌棄這半塊糕點太少了。
齊鈺看著他如此精神的模樣,臉上閃過幾分促狹的笑意。直接將手中的盤子遞給了一旁的宮女,蹲下身來把先前被他咬掉一半的糕點塞進二皇子的手中,然後猛地掐住了小傢伙的咯吱窩,將他重新放到了毛毯上,迅速地後退了幾步遠離他。
二皇子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父皇離自己遠去,嘴裡哼唧了幾聲,見周圍都沒人理會他,便舉起手來一口咬在了那半塊糕點上。付出完全超出了回報,齊鈺給的這半塊糕,根本就不夠他吃的!
「好了,把太子抱到皇后那邊去吧!」皇上沒有給他鬧情緒的時間,直接揮了揮手,吩咐一旁的宮女上前。
奶孃就在偏殿等候著,此刻見到二皇子出來,立刻迎了上去。小肉墩的身上裹著厚厚的披風,就連頭都被帽簷蓋住了,全身上下不漏一絲縫隙。此刻他靠在奶孃的懷裡,正舔著手指,手上還殘留著方才糕點的味道。
沈嫵坐在位置上,看著底下兩排坐著的宮妃和命婦們,她的臉上閃過幾分笑意。奶孃抱著二皇子進來的時候,裡頭的人已經說得熱火朝天了,看到這個小傢伙過來,各個嬌豔的女子都停下話頭,看著那個被裹在披風裡的二皇子。
沈嫵一揮手,就立刻有宮女上前來,將沈嫵面前的桌子收拾了一番,上頭擺放的糕點吃食被一掃而空。直到收拾乾淨了,一旁的奶孃才抱著二皇子靠近。
二皇子就這麼坐在沈嫵的身邊,眼睛四處地掃視著,面前的桌子上已經變得乾乾淨淨,只放了一杯茶。其他人顯然是頭一回見到這種場景,都對此感到異常的驚訝。一時反應不過來,皆傻愣愣地看著。
「吃,吃糕糕!糕糕!」二皇子憋了一路的情緒,總算在這一刻爆發了。他雙手用力地拍打著桌面,揚高了聲音喊叫道。
他今日都沒吃飽,爬了那麼久,又站起來兩回,皇上竟然只給他半塊糕點!一點兒都不像是他的親父皇!
沈嫵的眉頭皺了皺,二皇子現如今越來越愛吃了,對於什麼就近的東西,都要抓起來往嘴裡送。雖說鳳藻宮一向看管得嚴實,不過也難保不會有紕漏,這個壞習慣顯然是讓人有可乘之機。
二皇子剛出聲,殿內的人就都屏聲斂氣仔細地聽,這裡頭畢竟有好多人都是當孃的,一下子就聽出了二皇子喊出的是什麼,臉上的笑意更加濃烈了些。看樣子大秦的太子,是個愛吃的小胖子!
德妃坐在左側前幾個的位置上,時不時地抬起頭來看著二皇子,待聽到小胖墩要吃的時候,臉上閃過幾分冷笑。
女眷這邊的酒宴,因為二皇子這麼一鬧,明顯有些進行不下去了。畢竟身為主人家的沈嫵,桌上只放了一杯茶,讓底下坐著的那些人也不好再拿起筷子吃了,只是乾坐在那裡。又要仔細觀察這位小太子的動靜,所以說話的聲音都壓得很輕。
二皇子拍了許久的桌子,身旁的沈嫵連理都不理他。二皇子最後也不拍了,將兩隻肉爪子聚到眼前看,顯然是拍得用力了,有些疼。
「嗯嗯,哦哦!」二皇子將手往沈嫵的面前伸,兩隻細嫩的手掌已經泛紅了,顯然是要讓沈嫵看看。
「大皇子已經回宮去了,敬晨也跟著奶孃回去!待會兒讓奶孃哄你睡覺!」沈嫵抓住他的手輕輕揉了兩下,也不管他聽不聽得懂。她伸出手衝著後面招了招,立刻就有人將披風送了上來。
沈嫵親自替他裹好了披風,奶孃就走了過來要抱著他。二皇子立刻開始扭動,對於只吃了半塊糕這件事兒,始終耿耿於懷。不過沈嫵的態度堅決,奶孃也只有強硬地抱著他離開。
夜涼如水,剛走出了大殿,就是一陣陰寒的北風颳了過來,颳得人面頰生疼。
二皇子就趴在奶孃的懷裡,原本還鬧騰得厲害,後來見沒人搭理他,並且始終都蒙在披風裡,視線所觸及到的地方都是一片黑暗,也就變乖了。
大皇子此刻正躺在床上,今兒早上起來,他的身體就有些不舒服,顯然是發熱了。沈嫵請來太醫給他開了藥喝下之後,晚宴開始之前,見他的精神好些了,便帶著他在眾位命婦面前露了一下臉,免得這些成日里無所事事的貴婦們,又要亂嚼什麼舌根子。
鳳藻宮內外到處都是靜悄悄的,兩位皇子都住在西偏殿,只不過房間隔開了。不過因為二皇子被強制性地離開母后身邊之後,對這位年齡相仿的小皇兄,無論如何也放不開手,沈嫵沒有辦法,只好把兩個人安排在同一間屋子裡,只是分了床睡而已。這樣也有諸多好處,兩位皇子的奶孃和宮人們湊在一處,也方便照顧。
大皇子此刻已經被人伺候著上床歇息了,因為是大年三十,沈嫵特地讓人分了差使,也好讓這些宮人輪流休息一會兒。
大皇子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隱隱約約聽到外頭有人對話,緊接著便有人進來了。
「大皇子,大皇子。」一道輕柔的女聲在耳畔響起,卻不是平日裡伺候他的人。大皇子並沒有理會,皺了皺眉頭依然閉著眼睛。
進來的人並沒有點燈,屋子裡不時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大皇子有些好奇地睜開眼。外頭的月光投射進來,他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那個女子的背影。她似乎很忙碌的樣子,不時地拿起屋子裡的小擺件兒,背對著大皇子搗鼓了片刻,又將東西放了回去。
那人還時不時地轉頭看過來,顯然在觀察大皇子的情況。視窗的光並沒有投射到床上,所以大皇子所處的位置就是一個陰影,若是不走近了瞧,很難發現他是否已經睜開眼睛。
待那個宮女終於弄完了,她再次走到了床邊,床上的孩子還是閉著眼眸,好像已經熟睡了一般。她抬起手替他捻了捻被角,便退了出去。
當奶孃和幾個宮女抱著二皇子回到西偏殿的時候,才發覺門外站著兩個小宮女,已經凍得直髮抖了。
「怎麼都出來了?大皇子人呢?」領頭的奶孃瞧見她們沒有守著大皇子,卻站在外面挨凍,不由得皺了皺眉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質疑。
「大皇子已經睡熟了,奴婢們怕打擾到他,就先出來了!而且馬上就要放煙火了,聽說今年的煙火是好多出名的匠人一起做出來的!」兩個宮女邊說邊笑,臉上的神色異常興奮,顯然對這次的煙花期待已久。
後回來的幾個宮女一聽,立刻就湊了上去嘰嘰喳喳地詢問著,十幾歲大的女孩兒,對這些玩意兒自是新鮮得緊。奶孃不由得搖了搖頭,大皇子早就不需要吃奶了,二皇子最近吃些糕點,對於奶水的需求也不是那麼大了。況且幾個奶孃一直都小心謹慎照顧著兩位小皇子,從來沒出什麼紕漏,所以沈嫵便只留了一個,讓另外兩個先回家過團圓節去了。
那幾個宮女湊成一堆說著,奶孃也沒作理會,她也是從小姑娘家長大的,知道這些丫頭的心思已經散了。便獨自抱著二皇子進門,待把燈點亮的時候,才看見大皇子拄著柺杖已經走了過來。
「大皇子醒了嗎?餓了沒?奴婢先把太子抱到床上去。」奶孃看到拄著柺杖的大皇子,臉上的神色微微一愣,顯然沒想到他已經下床了。
奶孃抱著二皇子剛走了幾步,衣裳就被大皇子扯住了。此時被奶孃抱著的二皇子,正在隨處亂踢著,顯然精神飽滿。看著房間裡他熟悉的東西,雙手已經自然地伸出來,似乎要抓著玩兒似的。
「有別的人來過了。」大皇子抬起頭看向奶孃,他的聲音清脆,口齒清晰,一句話說得十分明白。
在回宮之前,沈嫵就會在大皇子耳邊唸叨著,不要接觸別宮的人。不是身邊伺候的人送來的東西,一律不許吃也不能碰。雖然他還小,不過孩子都是潛移默化出來的,經常在他耳邊叮囑著,一刻都不肯鬆懈。大皇子自然就謹記在心,方才進來的那個宮女,他從來沒有在鳳藻宮見過,所以才會拉著奶孃,第一時間就告訴她。
奶孃正詫異間,忽然聽到他這麼說,臉色一下子便沉了下來。或許是因為天生殘疾,大皇子並沒有孩子的好動,相反還很安靜。而且聰慧有加,有誰教什麼東西給他,如果能在他承受範圍內的,必定是一教就會。所以奶孃對於他的話,就十分重視。
「哈哈——」外面不時傳來宮女們的嬌笑聲,「咻——啪!」之後便是煙花燃起飛上天空中炸裂的聲音,窗外的夜空被五顏六色的煙花所照亮。奶孃臉上的神色忽然變得難看起來,她佯裝著鎮定,衝著房間外喊了一聲,立刻就有一個宮女回應。
煙花已經燃放起來了,前後殿的晚宴也進入了尾聲,沈嫵揮揮手讓她們退下了。命婦和宮妃們紛紛起身,三三兩兩地往外走去,各自朝著自己的方向。還沒待沈嫵站起身來,就瞧見一個宮女跑進來。沈嫵自然是認得她的,正是二皇子身邊伺候的宮女。
那個小宮女俯在她的耳邊輕聲說了幾句,沈嫵的面色就變了。她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匆匆地就往回趕,周身的氣息變得陰沉無比。明音幾個看她這副樣子,也不敢再耽擱,明心留下來指揮人收拾這裡,其餘一撥人則跟著沈嫵一起回了鳳藻宮。
到了西偏殿的時候,就瞧見門外站了一排人,都在仰頭看著天空中的煙花。二皇子被奶孃抱在懷裡,身上依然裹著厚厚的披風,卻露出一張臉來,認真地盯著天空。大皇子身上也穿著披風,咯吱窩裡夾著柺杖,看見沈嫵走過來,十分自然地對她露出了一個微笑。
沈嫵從奶孃的懷裡接過二皇子,又騰出一隻手來摸了摸大皇子的頭。
「跟母后去正殿!」沈嫵剛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顯然是路上走得太急所導致的。
沈嫵眼神示意了一下奶孃,大皇子便被奶孃抱著,跟在沈嫵的身後。明音等幾個人則把那些在外頭的小宮女帶到別處去問話了,當然西偏殿的門也被鎖起來了,只等著把太醫召來,看看那裡頭究竟有沒有問題。
當晚,兩位小皇子都是在正殿睡的,沈嫵派人去通知過齊鈺了,所以皇上便留在了龍乾宮,並沒有過來。一整個晚上,沈嫵都沒有怎麼睡好,就守在兩個孩子的身邊,心裡始終有些不踏實。
她已經問過大皇子了,並沒有見過那個進去的宮女。方才時辰已晚,就沒有去太醫院找人,免得驚動了旁人,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天還沒亮,沈嫵便已經睡不下去了,她小心翼翼地從床上起來了。外頭候著的宮女聽到裡頭的動靜,立刻就帶人進來,準備替她梳洗。因著兩個小皇子還在睡覺,所以宮人們的行動都十分小心謹慎,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音來。
沈嫵的妝容化得差不多了,明音才往前跨了兩步,靠在她的耳邊,低聲說道:「太醫方才已經來了,此刻正在西偏殿裡檢查,娘娘要不要過去瞧瞧?」
沈嫵秀氣的眉頭輕輕挑起,她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床的方向,兩位小皇子此刻正躺在上面,睡得十分香甜。大皇子偶爾會半夜驚醒的現象,也沒有出現,顯然是到了母后身邊,就有了安全感。
「本宮去看看,明心你帶著人留在這裡,不要再出什麼差錯!」沈嫵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清冷,顯然昨晚上發生的事情,讓她心有餘悸。
奶孃派人告訴她,大皇子獨自在房間裡的時候,有不認識的宮女進去,並且還動了裡頭的東西。
「那幾個宮女查得如何了,究竟是誰進去了?」沈嫵走在路上,慢慢壓低了聲音問向身後的明音,臉上的神色越發難看。昨兒晚上忍耐壓下的火氣,此刻已經重新點燃了。
就守在西偏殿門外,竟然還會發生這種事情,簡直就是不可原諒!
「問出來了,是司藥司的人,和昨兒晚上守門的其中一個宮女比較熟悉,說是想瞧瞧大皇子長什麼樣兒。奴婢覺得蹊蹺,司藥司不可能有那麼大膽子,敢潛入西偏殿,肯定是有別宮的主子指使。奴婢已經讓人去大廳那人了,估摸著要不了多久就能知道原因了!」明音快走了幾步,跟上了沈嫵的步伐,她的聲音也壓得很低,顯然是怕被別人聽見。
回宮也快有半年了,先前一直沒有動靜,還以為是那些人已經變得老實了。沒想到竟是一直蟄伏著,就等著鳳藻宮有紕漏的時候出手。就比如現在,明明是過年的時候,非得有人出來鬧個么蛾子,擾得眾人都不得安寧!
沈嫵進入西偏殿的時候,杜院判已經在裡頭了,今兒恰好是他當值,鳳藻宮的人過來請,提起是有關於兩位皇子的,他就立刻提著藥箱過來了。此刻他輕輕地蹙著眉頭,正吩咐幾個小宮女做事兒,臉上的神色顯得有些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