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院判就站在靠近二皇子床的那邊,他的手裡拿著一塊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一個巴掌大的玉佩。他的面前是一張梨花木桌,上面都放著這般大小的物什,顯然皆是二皇子的玩具。
二皇子年歲還小,所以玩具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杜院判將絹布舉到面前仔細瞧了瞧,又慢慢湊到鼻尖處嗅了嗅,臉上的神色越發陰沉。
「杜院判。」沈嫵看著他這副模樣,想來已經有些頭緒了,便低聲喚出口。
杜院判回過神來,衝著沈嫵行了一禮,快步走到沈嫵的面前,手裡還拿著絹布。他看了看四周,輕聲對著沈嫵說道:「皇后娘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沈嫵揮手讓那些宮人都退了下去,面色沉靜地看向杜院判,臉上的神色非常嚴肅。
「娘娘,這些東西上面,都被抹了斷腸散在上頭。做這些事兒之人,居心歹毒,就是要太子一擊斃命。茲事體大,老臣會啟稟皇上!」杜院判咬牙切齒地說道,他在後宮這麼多年,什麼樣的手段都見識過。
那些女人鬥得再怎麼兇狠,置別人於死地,他都沒什麼感覺。既然這些主子們選擇了入宮,就得承受這些明槍暗箭的來襲。但是對一個孩子使這樣狠毒的手段,他還是頭一回聽說。況且太子的身份已經確定了,那就是未來的儲君,只要查出來就是死路一條。
沈嫵聽到之後,整個人跟著一抖,她著實沒想到背後那人下手竟是如此狠毒。斷腸散都用上了,明知二皇子喜歡抓住東西就往嘴裡塞,所以這就是為了讓他嚥下肚中。而且平常即使碰到這些玩意兒的宮人們,也不會直接塞到嘴裡去,要不是大皇子機敏,恐怕二皇子那個只知道吃的小胖子,此刻已經中招了!
沈嫵是越想心裡越驚慌,如果那個小肉糰子忽然就冷冰冰的不動了,也不再喊著吃糕了。那樣的場景她根本不敢面對,即使這樣胡思亂想一下,都覺得渾身快要痙攣了,眼皮不停地跳動著。
「本宮知道了,麻煩杜院判了。還請把這裡的東西都收拾乾淨了,不要放過一絲角落!」沈嫵還沒緩過勁兒來,語氣低弱地說著。
外面的宮人又被杜院判傳喚進來了,開始將桌上那些被抹上斷腸散的器具全部收起來送走。明音的面色也十分難看,她悄悄地看了一眼沈嫵,眼神中帶著幾分焦急。
「怎麼了?」沈嫵邊往外走,邊壓低了聲音問道。
明音此刻這樣的表情,讓沈嫵也跟著緊張起來。兩人走出了西偏殿,挑了個僻靜的地方站定。
「方才有人來回話,說是昨兒晚上來西偏殿的那個宮女死了,今兒一早奴婢派人過去,司藥司的人才想起來一直沒瞧見那個,便一起去她的房間裡尋人。親眼瞧見吊死在房樑上,被人弄下來之後,連口氣都沒有,身體早已冷僵了!」明音的語氣顯得有些僵硬,又是這樣!線索查到了一半就斷掉了,這個年過得真是不安穩!
沈嫵輕輕挑了挑眉頭,對於這個答案,她似乎並不感到意外。後宮裡的這些主子,最擅長的就是威逼利誘使用別宮的奴才去害人,最後又讓那些不起眼的奴才立刻沒了,弄得死無對證。
當年沈婉被弄得早產,她屋子裡的宮女,死了一個,另一個沒處理乾淨又膽大包天讓沈婉發現了,才被沈嫵抓到了賢妃的把柄。直到如今,那個死了的宮女,究竟是誰派來的,沈嫵一直都沒搞明白。
沈嫵抬起手來捏了捏眉頭,臉上露出幾分煩躁的神色。背後之人一日不除,二皇子的安危就始終存在隱患,她也會一直提心吊膽。
兩位皇子都搬離了西偏殿,沈嫵讓人在內殿的側屋加了兩張床,只要旁邊一有動靜,沈嫵就能聽得到。她又把明語調到那邊去照顧兩位皇子,很少再讓他們出鳳藻宮,裡裡外外的警戒也明顯加強了不少。
皇上得知有人用斷腸散要害太子之時,頓時臉色就變了。他捏緊了手中的狼豪,「啪」的一聲,筆桿竟是直接斷掉了,手指的指節也變得蒼白無比,臉上的神色異常難看。
「真是膽大包天,竟然敢謀害太子?還是如此陰毒的手段,當真該捉出來千刀萬剮!」齊鈺咬著牙惡狠狠地說道,他的面色難看至極。
「李懷恩,擺駕鳳藻宮!」男人低沉的聲音傳來,他直接站起身來往外走。
李懷恩立刻帶著人跟上,連大氣都不敢出。暗想著又是哪位不長眼的人使出這喪盡天良的手段,皇上和皇后娘娘肯定不會善罷甘休。而且若是被抓出來了,恐怕這下場會無比悽慘。
皇上過來的時候,沈嫵正抱著二皇子,她現在已經花心思準備,要把二皇子抓住東西就往嘴裡塞的壞毛病給改掉,不過收效甚微。此刻她手裡抓著一個巴掌大的圓球,那小肉爪子一下子就伸了過來,搶走了沈嫵手裡的圓球,直接往嘴裡塞,弄得到處都是口水。
「小撐沒事兒吧?」皇上站在門口靜靜地看了片刻,才慢慢地走進來,臉上擔憂的神色十分明顯。
沈嫵站起身來,將二皇子遞給奶孃抱著,還沒等她彎腰行禮,已經被皇上一把扶住了。兩人屏退了眾人,開始商議著這件事兒。
皇上大體瞭解了,待聽到那個下毒的宮女已經上吊自殺之後,俊朗的眉頭一下子皺起,臉上的神色有些緊繃。
「還好是大皇子警覺,不過幕後之人不除,臣妾心底難安!」沈嫵輕聲開了口,她的表情也是難看至極。
「後宮之中,可有懷疑的人?寧可錯殺也不可放過!」齊鈺冷聲開了口,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猶豫的神色,顯然對於這件事兒是要追查到底的。
沈嫵聽了他的話,先是一愣,轉而抬起頭,對上了他那雙暗沉的星目。她慢慢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幾分無奈的苦笑,低聲道:「此事事關重大,人命關天的,我不好胡亂猜測。況且後宮之中,妃嬪那麼多,人多手雜,臣妾不敢猜也不想猜!」
齊鈺輕抿著薄唇,他的目光有些悠遠,顯然在沉思著什麼。
「這宮裡只還剩下兩百多妃嬪了,竟然還是如此不老實。能有本事兒讓司藥司的宮女動手,要麼買通要麼強逼,那些位份不高後臺不硬的肯定是沒法子,而能有這本事兒的,統共就那麼幾個,絕對不超過十個,你一個個查。若是遇到了什麼問題,立刻派人來找朕。不過是幾個女人而已,翻不了大秦的天!」齊鈺的聲音壓得極低,相比剛開始的怒氣衝衝,此刻他已經恢復了理智。
只不過最後一句話,卻讓沈嫵暗自發笑。也不知皇上這樣的口氣,是在安慰沈嫵,還是在自我寬慰。女人顛倒是非黑白的本事兒,想來皇上見過不少,太后就是其中之一。謀害太子的幕後黑手,顯然也是深諳此道之人,豈是那麼容易就能抓住的!
皇上走後,沈嫵就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的。她靠在椅背上,輕輕眯起眼眸看向外面。明音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沈嫵一抬頭就看見她臉上的憂色,顯然調查得並不順利。
「娘娘,奴婢翻查了那個司藥司宮女的身家檔案,又仔細地問過了司藥司與她交好的人。才發現這個宮女竟然人緣極好,交好的宮女太監無數,簡直就是左右逢源。就連其他主子宮裡頭的宮女,也有不少相交甚好。良妃、德妃、慧妃、婉妃、佳嬪、然美人,這幾個炙手可熱的主子娘娘宮裡,都能找出交情深的宮女。當然鳳藻宮裡頭也有!」明音的語氣裡充滿了無奈感,這個宮女顯然是早就準備好了,要不然也不可能交好這麼多的人,此刻探查起來就無比的費神,幕後黑手肯定就隱藏其中,卻又藏得如此之深,根本無從尋找。
沈嫵的眉頭一皺,很顯然這是早就謀劃好的。並且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交好的,肯定是耗費了大量的精力和財力,才會有如此可觀的人緣。想到這裡,她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看樣子她回宮這麼久,並不是沒人對太子動手,而是蟄伏太深、謀劃太久,才弄出了這個狠毒的計謀來。
「接著查,肯定會有馬腳露出來的。即使幕後黑手來這一招死無對證,但是下斷腸散這種事兒,太過急功近利,顯然是有些坐不住了,而且計謀歹毒瘋狂,一定會留下隱患。從那個宮女的家鄉背景,再到和哪個人交好,交好了多長時間都一一摸清楚。要特別注意這半年來,和這個宮女交往緊密的宮人。」沈嫵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仔細思考了片刻,便冷聲叮囑道。
後宮裡的這些妃嬪知道太子的存在,也就是沈嫵回宮之日,大概半年之前。幕後黑手若是生出了這等心思,肯定就是在那之後著手搜尋下毒之人。即使是之前就培養的人,那麼從決定要下毒開始,之間的聯絡也會變得萬分緊密。
明音得了吩咐,立刻又退了下去。她的衣袖裡放著一張名單,從中抽出來開啟一瞧,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人名兒。顯然皆是那個司藥司宮女相交甚好的人名單。
明音的眉頭皺得越發緊了,上面有七八個宮人都畫了圈,就是那些需要重點關照的宮人,皆是出自在後宮之中有頭臉妃嬪的宮殿。
鳳藻宮裡頭心思細膩的幾個宮女,都被明音抓過來,和名單上的宮人說過話。並且對他們的檔案也一一查驗過了,從籍貫到家裡人的情況。
「明音姐,這個翠柳是來自冀州的,這幾個也是冀州來的,她們是老鄉。」其中一個小宮女像是發現了什麼,衝著明音招了招手,她邊說邊在重新抄寫的名單上畫了幾個圈。
明音湊過去,彎下腰仔細地看了兩眼,眉頭就慢慢地皺擰起來了。宣紙上總共四個圈,兩個圈中的人是屬於德妃身邊的,另外兩個人分別是良妃和慧妃身邊伺候的。
明音的眉頭一挑,她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手中的名單,臉色越發難看。
「冀州的,怎麼這麼熟悉?」明音喃喃地念叨了幾句,她輕輕眯起了眼眸,顯然是陷入了深思之中,像是抓到了什麼線索一般。
「查查各宮的主子娘娘,我記得也有從冀州來的!」明音猛地拍了一下手掌,臉上露出幾分急切的表情,難怪她覺得冀州這個地名兒十分熟悉,原來是先前就有留意過。
聽到她的話,立刻就有人動起手來翻找檔案,能讓明音記得如此細節的宮妃,肯定是那幾位經常露臉的,所以翻查起來也十分快速。
「找到了,是德妃娘娘!」其中一個小宮女捧著書冊,手指著上面的一行字,臉上露出幾分緊張的神色。
明音的面色越發嚴肅起來,她從那個丫頭手裡接過書冊,盯著上頭的字,心跳如雷。拿著書冊的指尖都在顫抖,德妃雖然姓許,不過也是遠方親戚的身份,原本是冀州人,在冀州長大,直到十五歲才被許家知曉,並且召喚到許家培養了一年。十六歲的時候,恰好皇宮選秀,就把她送入宮中。只是一直未得皇上寵愛罷了。
「再找找德妃宮中的宮人,看看有多少是來自冀州的!」明音放下書冊,沉聲吩咐道。
這個答案呼之欲出,已經可以把德妃這邊當作一個突破口。皇后娘娘說得對,如此大動作地下毒,還弄死了投毒的宮女,只要確定了目標,就好對付多了。
「德妃娘娘宮中大部分都是冀州來的,她的宮裡頭換人頻繁,原本我還不知曉,現在也算是看出來了。這位主子總是在分配人進去的時候,先用一段時間,若是不錯的冀州人總會留下來,如果不是那種特別伶俐的外鄉人,她就會讓人調走。」先前那個發現冀州這個地域的小宮女,有些驚訝地開了口,她仔細核對過這些宮女,甚至連以前伺候德妃的人都好好查驗了一遍,最終得到了這麼一個規律。
明音聽到之後,不由得冷笑了一下,語氣嘲諷地說道:「看樣子德妃娘娘算是把大半個後宮裡的冀州人都養活了,甚至連別宮的冀州人也不放過,用得甚是順手啊!」
她叮囑過那幾個宮女之後,便匆匆出了房間,往前殿跑去。待她把這些情況報告給沈嫵之後,沈嫵的臉上便閃過幾分陰狠之色。
「德妃娘娘的父親,並沒有真才實學,甚至還是個酒囊飯袋,所以許家即使耗費了大力氣,也沒能讓德妃的孃家搬到京都來,依然留在冀州那裡。不過宮中有個妃嬪坐鎮,所以這冀州上下無一不順著他們。冀州很顯然就是德妃娘娘的老巢了,有她的家人在,她又一手把控著後宮裡出自冀州的奴才,兩邊牽制著,倒的確有不少人不得不為她賣命!」明音此刻說話就十分不客氣了,將自己先前得到的資料,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總結地說道。
難怪司藥司那個宮女上吊自縊,房間裡一點掙扎的痕跡都沒有,更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狀況,很顯然是自願的。說不準德妃的手中,就握有那個宮女一家老小的命脈,自然沒有不服從的道理。
「哦?本宮倒是沒看出來,這個德妃竟然是個扮豬吃老虎的。能想著控制住同一個地方的宮人,內外接應,倒的確是個好主意!本宮也不得不誇讚她的聰明才智了!」沈嫵的柳眉倒豎,臉上露出了幾分嘲諷的笑容,嘴裡的話語雖然全部都是誇獎之意,但是語氣卻是森冷無比。
顯然她是真的生氣了,難怪德妃有這樣通天的本事兒,竟然有這樣的法寶護身。這後宮裡只要是出自冀州的奴才,就都有可能成為德妃培養出來的死士,要多少有多少。
沈嫵的雙手狠狠地捏緊了椅子的邊緣,她慢慢地回想著她印象裡的德妃。剛入宮之時,這位德妃還只是麗妃,既沒有瑞妃的性格鮮明、張揚跋扈,也沒有賢妃的八面玲瓏、氣質高雅,相比她們二人,她明顯是不起眼的。甚至連前世,這位德妃也一直是這樣不高不低地混著。
可是現如今這隻厲鬼忽然露出了她尖銳的獠牙,竟也讓沈嫵暗自心驚。這樣的女人,如果不是皇上厭惡她,恐怕她能爬得比誰都高,比誰都快。
沈嫵抬起一隻手撐著下巴,眉頭緊鎖,雙眼失神,顯然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緒裡。明音就站在一旁,也不開口催促她。
「明音,你過來,本宮有事兒要你去做!」沈嫵回過神來,臉上的神色逐漸變得輕鬆起來,顯然是心裡已經想出了主意來。
明音聽得她的吩咐,立刻快走了幾步湊上去,慢慢彎下腰仔細地聽著她所說的話。待沈嫵說完之後,明音的臉上不由得露出了幾分驚詫的神色,轉而扭過頭看了一眼沈嫵,明顯是有些難以置信。
「你可得找人好好裝扮一番,別露餡。這可是一個絕佳的計謀,讓那些心虛之人露出馬腳,若是扮相逼真,多來那麼幾回,說不準正常人也能被逼瘋!」沈嫵面對她那種不相信的神情,明顯有些不高興,不由得丟了個白眼過去,沒好氣地說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