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記入玉碟

沈嫵有些無奈地看了他一眼,猛然想起了方才在壽康宮中,當太后提起讓賢妃撫養大皇子的時候,皇上竟然認真思考的模樣,這心裡頭就有些不舒服,便直接問出了口:「皇上在壽康宮時候,經過太后的點撥,是不是反悔讓臣妾帶著大皇子了,而想著要賢妃撫養呢!」

齊鈺抬起頭來,臉上露出幾分不明所以的表情,仔細地想了想,才明白過來沈嫵說的究竟是什麼。

「哪兒能啊!不過太后有一點說對了,你一旦撫養了大皇子,跟朕在一起時間肯定就少了。當初朕記事兒時候,就有些印象,父皇整日會不滿母妃一門心思撲在朕身上。朕可不想因為一個小孩子,耽誤了重要的事情!」男人慢慢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幾分笑意,像是想起了幼時的趣事兒一般。

沈嫵瞧見他這副難得溫和的模樣,也跟著笑了笑。只是兩人還沒笑得多開心,床上的小嬰兒便醒了,「哇——哇——」啼哭聲響徹內殿。一直守在外頭的奶孃便一下子衝了進來,將大皇子抱了出去哄著。

外殿也燒著炭火,溫度適宜,兩個奶孃都是經驗老到,在這錦顏殿也比壽康宮中自在多了,所以手上的動作便麻利了許多。大皇子昨兒夜裡哭了大半宿,現在是真累了,吃了奶水之後又睡了過去,倒是比預想中要乖順許多。

哄著孩子睡了,奶孃又把大皇子抱了進來。沈嫵站起身從她懷裡接過襁褓,小心翼翼地把孩子的睡姿調整了個舒適的角度。齊鈺便也伸長了脖子湊過來,仔細瞧了瞧襁褓裡的嬰兒。

這回再瞧的時候,大皇子明顯比前幾日要漂亮多了,身上皺巴巴皮膚全部變得光滑了,原本黃黃的膚色也逐漸變成了嬰兒該有的嫩白。

「這樣瞧就順眼多了,當時穩婆剛抱出來的時候,朕都有些不相信這孩子是朕的。長得那麼醜,還好現變過來了!」齊鈺輕聲唸叨了幾句,臉上帶著幾分慶幸的神色。

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瞧一個嬰兒,當初九王爺出生之前,他就被先皇送去了斐家,所以那唯一一次可以近距離觀察嬰兒的機會也錯失了。此刻面對這個帶著他骨血的孩子,他心裡多了幾分慰藉。

「皇上要抱一抱他麼?」沈嫵見他如此關注,不由得輕聲試探著問了一句。

哪知齊鈺立刻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一臉不情願。

「他太小了,朕怕一巴掌就捏死了。」齊鈺認真地注視著沈嫵的眼睛,異常嚴肅地說了這麼一句。

沈嫵不由得笑了起來,卻又得憋住了,不能把懷裡的孩子吵醒。慢慢地站起身,將襁褓交給奶孃,她才又慢慢地坐了回去,臉上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表情。

「這畢竟是皇上第一個孩子,哪裡就會捏死了?您抱抱他,日後就有抱孩子的經驗了,哪位姐姐妹妹若是再有喜了,您也不怕丟人是不是?」沈嫵輕聲調侃了兩句。

齊鈺還是搖頭,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輕嘆了一口氣,低聲道:「朕已經抱過他了。他剛被穩婆抱出來的時候,不就是朕抱著他,看到他兩條腿不一樣麼?」

沒想到話題會偏到這裡,原本還其樂融融的氣氛,一下子又變得僵硬起來。大皇子那條腿,會成為一輩子的累贅。即使他還是個小小嬰兒,卻已經因為這個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

皇上喜得皇長子,朝堂上恭賀的朝臣們都用詞謹慎,而且言語之間也並沒有多少熱烈恭賀之意。畢竟大皇子身體殘缺,實是一個致命的弱點,萬一不謹慎說漏了嘴,那皇上的震怒可想而知。

皇上在錦顏殿留了午膳,便匆匆回了龍乾宮。他案桌上還堆積了小山似的奏摺,等著他批閱。再加上皇長子的事情,讓他一時沒了心情,就連剛和沈嫵和好了,都不能抵禦他心底的失意。

孩子,是繼承他的血脈,原本他應該為大皇子感到驕傲的。可惜了,第一個孩子就讓他心裡難受。待齊鈺回到龍乾宮,案桌上攤著幾本奏摺,他卻失神,他想再要一個孩子來補償這種缺憾。

大皇子最終交由淑妃撫養,待眾妃嬪知道這個訊息之後,後宮裡一片譁然。每個人心底都有些驚慌,皇上這是什麼意思?當真要一個入宮不到一年的狐媚子當正宮皇后?

而且重要的是,沈嫵還不是嫡女出身,只是沈王府送進來替補甚至可以說是踏腳石罷了。不成想,這個踏腳石已經把正主兒給弄死了,現在還有取而代之趨勢。這讓後宮中所有妃嬪,都高度緊張起來,特別是賢妃,已經在心底將沈嫵列為首位要擊殺的對手。

當然也有人等著沈嫵出醜,畢竟太后娘娘可是隻帶了大皇子一個晚上就撐不住了,沈嫵也是嬌貴人家養大的姑娘,如何也撐不過孩子沒日沒夜地哭鬧吧。

不過,讓眾人大跌眼鏡的是,沈嫵還就撐過來了,而且一撐就到了大皇子的滿月。

皇上早就命令人開始準備,滿月當日清晨,他便讓禮官將大皇子的姓名年歲等記入玉碟之中,正式為皇長子正名。當然玉碟之上,皇長子母妃記為沈氏阿嫵。

「齊敬軒,好名字。皇上可真是為你取了個好名字喲!」沈嫵正替大皇子穿衣裳,外面雖然正在下大雪,但是殿內卻是溫暖如春。

這一個月來,杜院判每日都要跑一趟錦顏殿,風雪無阻。來替大皇子診脈,這麼小的孩子奶水都吃不夠,自然不敢讓他亂吃藥,大多用一些溫和的藥材慢慢調理著。

小傢伙兒雖然以後不能雙腿走路,但是體質倒是沒有剛出生時那般脆弱了。沈嫵一有工夫,就陪著他一起躺倒床上,若是他醒了,沈嫵就會輕聲地說話。興許是熟悉了沈嫵身上的氣味,和她說話聲,當沈嫵觸碰他的時候,他就會變得異常乖順,不哭也不鬧。

這一個月裡,沈嫵也完全從一個對孩子一竅不通,一下子就變成了什麼都精通了,當真有幾分當孃的樣子。比如現在,大皇子的衣裳就都是她親手穿的。

一旁奶孃臉上帶著溫和笑意,將沈嫵這一個月表現看眼裡,心裡越發敬服這個淑妃娘娘。淑妃並不像傳言之中,緊靠著一點兒容貌得了皇上的寵,相反在奶孃眼中,這個淑妃娘娘十分聰慧懂得把握分寸。

沈嫵對待皇長子這麼好,簡直就跟親生一般,絕對不只是沈婉與她乃親姐妹,因為這皇長子從小就養在她身邊,人心都是肉長的,這皇長子以後大了,他與沈嫵的關係絕對不會鬧成像太后與皇上那般。俗話說生恩不如養恩重,沈嫵就是衝著這分量十足的養恩去的。

「皇長子今兒穿的衣裳可真好看,奴婢瞅著還是雙面繡呢!娘娘可是把江南繡娘請進宮裡來了?」奶孃瞧見皇長子衣裳已經穿好了,寶藍色的小衣小褲上,皆是用金線繡成的麒麟,無論近瞧還是遠觀,都栩栩如生,讓人愛不釋手。

穿這麼點兒小娃娃身上,也顯得皇長子身份尊貴。

沈嫵聽到奶孃如此誇獎,臉上也跟著笑了起來,她將皇長子用披風裹好抱在懷裡,伸長了脖子用嘴唇碰了碰他嬌嫩的臉頰,柔聲道:「來,敬軒告訴奶孃,這衣裳是婉母妃親手做的,比江南繡娘還要厲害呢!」

沈嫵話音剛落,那個奶孃臉色就變了,瞬間慘白一片。她有些不確定地抬起頭打量著沈嫵,心裡漸漸發涼。不知道沈嫵這話究竟是出自真心還是在試探她。

畢竟皇上剛把皇長子記入玉碟之中,前後不到兩個時辰,這會子沈嫵卻說沈婉是皇長子的婉母妃,當真是引人猜忌。

沈嫵臉上的神色不變,她就這麼抱著皇長子殿內來回地走動,眼神卻飄得有些悠遠,顯然想著別事兒。

玉碟之中的確記載著她是皇長子的母妃,可這孩子確不是從她肚子裡爬出來。這一輩子都改變不了,她不是齊敬軒真正母妃這一事實。況且這後宮之中人多口雜,難保哪一日就有小人過來挑撥離間,與其讓旁人顛倒是非,不如一開始就告訴他真相。

她從來沒有存過害皇長子之心,也只求來日,不要養出個白眼狼!

晚上宮裡擺的是皇長子的滿月酒,朝臣命婦紛紛前來祝賀。不少明眼人心裡都清楚,這個身體畸形的皇長子,跟了淑妃娘娘算是水漲船高了。不僅成功地認了齊家這門祖宗,變成皇室成員,還有一個後臺硬的人當母妃。

放眼全後宮,目前自然是淑妃娘娘後臺硬!誰若反駁說,沈王爺前些日子才被皇上用荊條狠抽得嘩嘩流血,那可真是沒見識了。

因為淑妃娘娘從來不靠沈家,她的後臺便是皇上。錦顏殿一時門庭若市,沈嫵既有了皇上撐腰,又有了皇長子傍身,當真是足夠威風。只是同樣,這裡也成了眾矢之的,各個妃嬪的臉上堆滿了笑意,其實背地裡小動作卻是從未間斷。

「娘娘,這些人也當真沒趣,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明音手裡拿著一件小衣裳,上面還帶著東珠,顯然精緻非常,不過看明音臉上那副不耐煩的神情,也知道這件衣裳肯定是被查出問題了。

明音輕聲抱怨了兩句,便掀開簾子走了出去,準備將這件衣裳送到側殿去。

待她回來的時候,臉上還掛著幾分煩躁的表情。任誰整日收拾那些妃嬪送來的禮物,十件裡頭有五件是有問題的,她雖然著急不耐煩,卻不敢大意。每日眼睛都瞪得跟銅鈴大似的,她查完一遍,還得蘭卉姑姑再查。雖然這些東西都不會給大皇子用,更近不了他的身,但是沈嫵卻還是讓她們一一挑出來。

沈嫵瞧見她這副模樣,也知道整日做這件事兒無趣得很,便輕聲安慰道:「本宮自然不會讓你們做無用功,到時候收拾那些人的時候,讓你打頭陣。」

明音一聽能整治人,立刻就來了精神,再次充滿了鬥志,與那些五花八門的禮物鬥智鬥勇。嘴上卻還不忘討好沈嫵:「娘娘,奴婢跟您可說好了,您每回整治人的手段都是簡單而粗暴的,這回一定要更簡單更粗暴!非得絕了這些人送禮物的心不可!否則奴婢今年才十五,就得磕死在這些有毒的珍寶之中!」

沈嫵被她的話逗笑了,笑意卻也是稍縱即逝,臉上的神色逐漸變得嚴肅起來。的確如明音所言,是該絕了這些人送禮物的心思了。送禮物也不過是她們試探的第一步,裡頭難免會有那腌臢心思的人,如果沈嫵一直沒做什麼表示,很可能更過分的事情,就會湧現出來。

「還有幾日便過年了吧?」沈嫵側躺在床上,大皇子就靠在她的懷裡,顯然已經睡著了,她輕輕壓低了聲音問了一句。

明音點了點頭,低聲回道:「還有個八九日吧。奴婢成日守著這些,年節該準備的東西都沒讓奴婢插手,所以也過得有些糊塗了。」

她邊說,邊伸出手開始扒拉那成堆的衣物鞋帽,只是她剛扒拉了幾下,就忽然縮回手,輕呼了一聲。沈嫵連忙看過去,只見明音將食指放在嘴裡吮吸一下,飛快地吐掉口中的唾液,立刻小跑著衝出去要找太醫,並且高聲吩咐人不許動裡頭的禮物。

蘭卉挑著門簾走了進來,輕輕眯起眼睛瞧了瞧那堆禮物,果然最上頭的一雙小鞋子鞋面兒上隱隱露出細細的針尖來。蘭卉小心翼翼地拿起鞋子,放在鼻尖嗅了嗅,確定沒有什麼奇怪的味道,只這根針插在裡頭,才拿著鞋子走到了床邊,遞給沈嫵瞧。

看著這發亮的針尖,沈嫵心裡的火氣一下子便冒了出來。當真有人是按捺不住了,這禮物裡頭害人的東西送的越來越明目張膽,她暫時未出聲,沒想到落在旁人眼裡倒成了一種鼓勵,狠勁兒地欺上門來。

她慢慢地放開大皇子,替他捻好被角,從床上下來了。

「待會子等明音回來再說吧,看看她的手上可沾了毒沒有?真是難為她了,今兒晚上就開始整理先前查出來有問題的禮物,一筆筆記下來,本宮要一個個甩她們臉上!」沈嫵的臉上逐漸露出幾分陰狠的神色,自從皇長子搬到錦顏殿之後,她便很少露面了。

除了每日的晨昏定省,她一般都待在殿中陪著皇長子。偶爾皇上會召幸過去,她才會離開。沒想到她這一個多月的深居簡出,落在旁人的眼裡,倒是失了幾分平日的囂張和跋扈,也忘了她沈嫵可是個不好惹的狠角色!

待明音回來之後,她明顯是一臉的蒼白神色,明語幾個也跟著進來了,都有些不放心她。

「沒事兒,都出去做自己的差使兒吧。針上什麼問題都沒有,我只是被杜老頭兒給嚇到了!」明音揮了揮手,臉上勉強露出了幾分若無其事的表情。

那幾個人見蘭卉姑姑和沈嫵都在,手頭的事兒又多,便也不擠在殿內,紛紛出去了。

明音憤憤地拿起兩件衣裳,甩到了一邊,既像是發洩,又像是在查詢問題。最後她實在憋不住了,才對沈嫵開口道:「娘娘,那杜老頭兒當真可惡,一開始嚇唬奴婢,說是體內有奇毒,來晚了讓奴婢等死呢!聽他忽悠了半晌,才說是嚇唬奴婢的,還責怪奴婢冷心冷肺,竟連哭都不會!」

她說到這裡,暗暗地咬緊了牙齒,臉上憤恨的神情越發明顯,最終長舒了一口氣,似乎覺得自己跟一個老頭兒一般見識,有些掉價兒,便嘆聲道:「算了,奴婢就是受罪命啊!」

明音的話音剛落,便小心地抬起那跟被針戳破過的食指,又埋頭在各式的禮物之中尋找著。

當日晚上,沈嫵、蘭卉和明音三人坐在書桌旁,一一核對整理出來的物品,全部都分開寫在紙上。每張紙上對應一個妃嬪的名字,若是那個妃嬪送來的禮物裡頭,有出了問題的,就把那件禮物的名稱也寫上去。

「嘖嘖,瞧瞧這位牧美人,當真是心太狠。這紙上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她的罪證!」明音伸手捧起自己剛寫好的字條,慢慢地吹乾了上頭的墨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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