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嫵進入殿中的時候,立刻就感到一陣暖意襲來。殿內燃著炭,與外面的天寒地凍明顯是天地之別。她輕輕地哈了一口氣,膝蓋彎下來就要行禮,哪知方才外面跪著不動還是有些影響,腿一軟就踉蹌了一下。
還好身後跟著明心和明音,連忙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才勉強站穩了。
皇上已經命人把龍案抬回了原處,此刻瞧見沈嫵要摔倒,下意識地就站起了身。看著她在宮女的攙扶下站穩了身子,齊鈺又輕咳了一聲,慢慢地坐了回去。
「臣妾見過皇上。臣妾來請罪了。」沈嫵再次俯下身,慢慢地行了一禮,聲音裡帶著幾分溫和的意味。
齊鈺沉默了片刻,才冷淡地「嗯」了一聲。他面前攤開了幾本奏摺,像模像樣地盯著瞧,只偶爾抬起頭來,臉上露出幾分不耐的神色看著沈嫵,像是對她十分不滿一樣。
李懷恩默默地退到了皇上身後,瞧著他這副模樣,暗自心底呸了一口。皇上又開始要作死了麼?若是淑妃娘娘當真不理您了,看您往哪裡哭去!
「愛妃何錯之有啊?姐妹之情才是正確啊,朕和九弟的感情都比不過你們呀。朕下了聖旨將沈婉打入冷宮,這會子心裡頭還糾結,是不是也要讓你搬進去,好姐妹團聚呢?讓你全了這姐妹情深的美名!」皇上一開口就是極近嘲諷之能,語氣也不大好,一如平日裡生氣時表現出來的冷漠。
李懷恩暗叫糟糕,這把人拉進來,不就是要和好麼?為什麼這開場白就是愈演愈烈吵架的節奏!這是又要來禍害旁人了麼?
沈嫵臉上的神情倒是一直十分平靜,即使皇上一開始就表現出他要攻擊的態勢,沈嫵也只是半低著頭,神色安然。
「那日臣妾的確有錯,即使姐妹再怎麼情深,也比不過皇上與臣妾的感情。所以皇上說的話,臣妾應當配合支援,不該那樣不管不顧地與皇上鬧翻。」沈嫵再次慢慢地福了福身,腿麻已經好了,此刻就顯得姿態風流,奪人眼球。
齊鈺暗自咬了咬牙,這女人永遠都使這一招,卻是甚有奇效,他根本抵擋不住。
「朕與你有什麼深厚的感情麼?朕怎麼沒察覺出來,愛妃莫要自作多情才是!」齊鈺冷哼了一聲,滿臉不耐的神色,偏過頭卻就是不看著沈嫵。
沈嫵慢慢地站起身,輕輕挑起了眉頭。逐漸變得沉默了下來。
弄成這種局面,可是把殿內守著的一干人等急壞了。這要是再吵架,緊接著再鬧出一場罰跪賠罪來,受罪的也只有他們這些奴才。反正淑妃娘娘有孔雀裘這種寶貝墊地上,簡直就是作弊利器!
「臣妾說錯了,應該臣妾對皇上感情深厚,堪稱一片深情。只是皇上沒察覺出來罷了,此刻想想臣妾還真是可憐。又被皇上厭惡了,如果皇上硬是不想見到臣妾這張臉,就把臣妾與婉姐姐一起打入冷宮吧!」沈嫵以退為進,絲毫不為自己話語的直白而感到羞澀。
李懷恩頓時心裡有底了,殿內所有人都在心底為淑妃娘娘,瘋狂地點了三十二個贊!淑妃娘娘又表白了有沒有?跟娘娘比起來,皇上簡直弱爆了好麼!皇上多虧您還是個九五之尊頂天立地的漢子,人家淑妃娘娘之前就告白過一次了,您怎麼還原地踏步呢!
齊鈺沉默了片刻,完全沒想到沈嫵會如此說,最終輕咳了一聲,不願意看向沈嫵了,只是耳垂有些可疑的泛紅了。
「好吧,朕念你對朕一往情深,就勉強讓你留下了。你那姐姐也暫時不用搬去冷宮了,就在奇華殿禁足吧。」男人的聲音總算是變得柔和了下來,雖然臉上的神情還是緊繃的,但是從他這話語裡,就可以聽出他的心情不錯。
李懷恩不由得咂了咂嘴巴,果然萬千求饒話,都不如淑妃娘娘一句簡單的告白。瞧瞧,皇上原本雷霆震怒的心情已經奇蹟般地消失了,相反還連本帶利地大贈送,連婉修媛打入冷宮的責罰都撤了。
沈嫵臉上不由得露出了幾分笑意,她也沒憋著直接笑出了聲。嬌脆笑聲傳到耳朵裡,讓人一陣心情愉悅。
齊鈺慢慢地鬆了一口氣,他這才轉過頭來,對上了沈嫵的眼眸。
「過來坐吧!」男人抬起手衝著她揮了揮,明顯是一副有心和好的模樣。
沈嫵慢慢地走到了皇上身邊,輕輕坐了下來。齊鈺揮了揮手,立刻就有太監走了過來,將上面的奏摺收拾走了。
李懷恩長舒了一口氣,瞧著那兩人並肩坐在一起的模樣,頓時覺得心情舒暢。皇上有了淑妃娘娘陪伴在側,就再也不需要奏摺來充當他裝模作樣的道具了!
「皇上,您早膳用了麼?」沈嫵微微歪著頭,輕聲問了一句。
經過沈嫵這麼一提醒,明音和明語才想起來,原本都是從太后那裡請安過後,直接回錦顏殿用膳。但是今兒早上直奔奇華殿去審問青兒,然後又連忙往龍乾宮趕,當真是滴水未進。
李懷恩也輕輕地點了點頭,皇上一早兒趕去上朝,然後就接到了太后求救的訊號。也不讓上膳食,只坐在殿內邊大罵沈嫵沒良心,邊等著她來求饒。想到這裡,他又看了一眼皇上,暗自想著正好兩人一起用膳。
「廢話,你以為朕會等你麼?自然是早用過了!」男人想都沒想,就直接開口反駁了。
滿殿寂靜,知道內情的宮人們都用一種受到了驚嚇的表情看過去,彷彿被雷劈到了一般。皇上,您不要這樣硬撐!臉面固然重要,龍體更重要。李懷恩直接閉起了雙眼,他已經不忍直視皇上那張熊臉了,還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皇上,不作死就不會死!
沈嫵的眼神一掃,就瞧見李懷恩臉上那副不忍再看下去的表情,心裡不由得好笑。她也猜到了皇上肯定是沒吃過了,臉上露出幾分無奈的神色。
「皇上,但是臣妾很餓!」沈嫵臉上露出了幾分哀求神色,語氣也軟了下來,像是撒嬌一般。
齊鈺立刻揮了揮手,招來幾個小內監。豪氣萬千地說道:「去御膳房拿些飯菜來,動作快些,可不能讓淑妃餓著肚子!」
那幾個小太監立刻就躥出殿外了,沈嫵輕輕地鬆了一口氣。雖說赦免了沈婉打入冷宮的責罰,但是她這次來主要是衝著大皇子的去處。
過了片刻,就有宮人端著飯菜魚貫而入,盤碟便擺滿了案桌,當然皇上手邊也放著一碗稀粥和一雙筷子。
「朕就勉為其難地陪著你再用一次吧!」齊鈺輕輕地挑了挑眉頭,眼眸斜斜地瞥了一眼手邊的碗,臉上露出幾分無奈的神色,似乎真是為了陪沈嫵才吃飯。
沈嫵但笑不語,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小菜放進他的碗裡。
皇上顯然很滿意,便拿起筷子埋頭就吃。李懷恩瞧著皇上吃得那副噴香的模樣,再一偏頭,只見沈嫵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望著皇上的吃相,臉上慢慢露出了幾分笑意。
李懷恩心底輕嘆了一口氣,皇上您慢些吃抬頭瞧瞧啊,淑妃娘娘已經嘲諷你了啊!
無奈皇上根本聽不見李懷恩心中的吶喊聲,依然致力於與早膳的搏鬥中。倒是沈嫵先開了口:「對於婉修媛早產一事,嬪妾已經查出了些證據,皇上待會子要看麼?人就綁在奇華殿裡。」
齊鈺夾菜的手停了下來,他慢慢地抬起頭看了一眼沈嫵,將嘴裡的飯菜嚥下,眉頭輕輕蹙起,顯然思考著什麼。
「朕從來不理會這些,既然她們要作死,那就自己收拾爛攤子。誰有本事兒弄別人,就得有能力承受別人反擊。這後宮裡那麼多女人,有的朕根本沒見過兩面,每日都有陰謀詭計上演,只要不作到朕面前,不礙著朕眼,就隨便掐!」齊鈺明顯對這個不感興趣,這也是他一貫的態度,對於後宮女人之間的傾軋,一向是放任的。
誰有本事兒最好一次性弄死別人,否則改日被人反擊回來,他依然漠不關心。
沈嫵倒也不驚訝,記憶中的皇上就是這樣的處理方式。因為沒有真心在乎的女人,所以誰生誰死,在他眼裡都是一樣的。何況沈嫵只提了早產的事情,也沒說沈婉孕期吃肝臟這事兒是被身邊宮女所弄。
沈嫵心裡頭也不準備說,她和賢妃的樑子早就結下了,就算告訴了皇上,也至多打入冷宮。她怎麼會那麼輕易就讓賢妃躲過她的報復,當初的沈嬌那是沒法子,可是賢妃卻有磋磨的時日。
「那皇上準備把大皇子交由誰撫養?」沈嫵見皇上此刻真是氣消了,便也沒什麼顧忌,直接問出了口。
齊鈺抬起頭來,碗裡粥已經見底了。他放下手中的碗筷,接過李懷恩遞過來的錦帕,細細地擦乾淨嘴角,認真地注視著沈嫵的眼眸,輕聲地吐出了一個字:「你!」
沈嫵微微一愣,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只是傻傻地看著他。
「皇上,您方才說什麼?」沈嫵有些不確定地問了一句,手中的筷子也停了下來,臉上明顯是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齊鈺臉上露出幾分笑意,他很少能瞧見沈嫵這般驚詫的模樣,便又耐心地重複了一遍:「朕意思是要把大皇子交給你撫養,當然如果你不願意,朕會找其他人。不過沈婉今後肯定是不能再碰大皇子了,朕不信任她,一個對自己腹中孩子都下得了手的女人,也不配再讓大皇子叫她母妃了。」
說到最後的時候,皇上臉上的神色已經變得極其難看了,顯然對沈婉孕期所做的事情,這心裡頭還耿耿於懷。
沈嫵不由得輕輕蹙起眉頭,她當然不會想著改變皇上對沈婉看法,只是這大皇子若是到她手裡,就像燙手的山芋一般。她姓沈,大皇子乃是沈婉所生,皇上這樣的決定,落旁人眼中就有了別的意味,是否屬意沈嫵當皇后,這樣想法自然不在少數。
皇上見她的臉上露出猶豫的神色,不由得挑起眉頭,似乎對於她這樣的表現有些出乎意料。
「不少人可都想要撫養大皇子,賢妃就是頭一份,不過面對子嗣這種事兒,朕同樣也不相信她。你若是沒想好,那朕便給你幾日考慮考慮,大皇子暫時寄養在德妃那裡。若你要撫養的話,就抱去錦顏殿,若是你不要,那便把大皇子給德妃撫養。」齊鈺輕聲開口,替沈嫵想了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以賢妃的資歷和為人處世,原本她在皇上心中,是適合撫養孩子的人選。可惜沈婉早產當晚,賢妃便迫不及待地來齊鈺面前,分析沈家姐妹倆的錯漏之處,甚至都得出了沈家姐妹聯手匯出的這場戲,最後才導致了大皇子身體畸形的結論。皇上嘴上雖沒說什麼,但是心裡已經對賢妃失望了許多,並且把賢妃歸為永遠不得觸碰皇嗣的人。
就算他沒讓沈嫵說出究竟是誰害得沈婉早產,齊鈺心裡頭也有數。後宮裡有能力把控奇華殿,安插人手的人也就那麼幾個,一個巴掌數過來,賢妃自然逃不開嫌疑。
「不必了,能夠撫養大皇子,乃是臣妾的榮幸。謝皇上恩典!」沈嫵輕輕地搖了搖頭,雖然皇上所提的建議十分讓人心動,不過她還是選擇了自己撫養。
如若讓德妃撫養,妃嬪們的注意力自然會集中到德妃身上。若是她拼命護著大皇子,必定要得罪不少生了歪心思的妃嬪,說不準連許家那邊的勢力都會得罪到。若是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皇子有了什麼三長兩短,皇上定不會饒過她。
但是沈嫵不願意把大皇子交出去,她只要護著大皇子,不僅可以鞏固她和沈婉之間的聯絡,何況將後宮中唯一一個龍種把持在手,這才是關鍵。至於以後她和大皇子的關係,是否會變成太后與皇上這般僵硬,就不是此刻該考慮的事情了。
面對沈嫵的選擇,齊鈺明顯是一臉高興的神色,他衝著沈嫵輕輕地笑了笑,朗聲道:「日後你絕對不會後悔今日的選擇!」
男人的話語有些高深莫測,臉上也露出了幾分神秘的神色。待沈嫵想要細究的時候,他已經偏過頭去不再看她。
沈嫵挑了挑眉頭,並沒有追問下去。吃飽喝足的皇上,頓時覺得心情無比順暢,一改之前鬱悶難當。
「既然已經定下來了,不如此刻就去壽康宮把大皇子接走吧,太后她老人家已經撐不住了,也多虧你還那般誇她給她長臉,結果還是不中用啊!」齊鈺眼睛一掃就想著要去接大皇子,他剛與沈嫵和好,還不想就這麼分開,遂找些事情來彌補感情。
沈嫵一聽他提起當日自己一時情急誇讚太后的事情,臉上露出幾分無奈的笑意。她也不想那般違心地誇獎,無奈當時她寧願太后撫養大皇子,也不想讓賢妃得逞。估摸著這也是讓皇上心頭不滿的原因之一。
「臣妾也就是那麼一說,當時害怕皇上會把大皇子交給旁人。太后畢竟是大皇子的親祖母,再怎麼說也要放心些。」沈嫵輕嘆了一口氣,不由得急聲辯解道,顯然是想要安撫皇上。
齊鈺不由得衝著她丟了個白眼,他沒有說話反駁沈嫵,只是拉著她的手站起身,慢慢地往外走,立刻就有宮女將兩人的披風、裘衣遞了過來。齊鈺伸手揮退了正在替沈嫵穿衣裳的明音,親自替她披上孔雀裘,將胸前衣帶繫緊,順手替她戴上了帽子。
帽子比較寬大,就把沈嫵的臉都遮住了,齊鈺瞧著她只露出小半張臉,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