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漸漸涼了,後宮裡又發了新的宮裝,所有人的身上都穿得厚實了些。花朵漸漸凋零,大秦的後宮看似比往日都要平靜許多,但若是細細觀察,還是可以覺察出不同來。
賢妃經常跑去聽風閣,每回都要帶上補品去看望慧嬪,明顯地在關心她。慧嬪也像是十分承她的情意,兩人的感情逐漸升溫,在外人看來,彷彿一下子就變成了親姐妹一般。崔瑾看著賢妃的眼神,就像是看著崔繡一般。
「娘娘,您要不要再去瞧瞧慧嬪?奴婢覺著賢妃那樣熱情,就像黃鼠狼給雞拜年似的,一看就是沒安好心!」明心被特許地坐在床尾,輕輕地抬手捏著沈嫵的小腿解乏,她一想起賢妃這幾個月的動向,心裡頭就不舒坦。
沈嫵輕輕哈了一口氣,似乎有點冷,這都十一月了,燒炭也不頂用。
「什麼沒安好心,說不準那兩人是臭味相投呢!」沈嫵慢慢地吸了吸鼻子,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甜香。
明音就守在炭盆旁邊,不時地用長棍子輕輕撥弄著裡頭的炭。送到錦顏殿的炭肯定是極好的,根本沒有一絲嗆人的煙火氣,相反還十分暖和,裡頭放了四個地瓜,估摸著此刻要熟了,滿屋子都瀰漫著香氣。
明語有些委屈地站到一旁,原本這烤地瓜的任務是交給她的。無奈她總是饞這個,特別是當香味冒出來的時候,她就不停地咽口水,那副模樣讓其他人都無法忍受了,最終才換了差使兒。
明心還是有些不放心,她從小就伺候沈嫵,早就把沈嫵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還重。如今沈嫵在後宮中地位如此高,受寵程度也不是一般二般,她就更擔心了。
「娘娘,慧嬪畢竟和您有些親戚關係,能拉扯一把以後還是有好處的!」明心手上的力道適中,不過這個話嘮的習慣就顯現出來了。
沈嫵原本是愜意地躺著享受,此刻卻是輕擰著眉頭,臉上閃過幾分不耐的神色,像是處於爆發的邊緣一般。
「她與本宮沒有任何關係,婉姐姐就快到臨盆的日子了,本宮自然得盯著些,哪裡還有閒工夫搭理旁人。明心,你若是也想換差使兒,便去烤地瓜,讓明音來捏腿!」沈嫵輕輕地「嘖」了一下,翻了個身背對著明心,明顯是一副拒絕囉唆的態度。
明心長嘆了一口氣,也不再多話,專心地繼續手頭的工作。
明音聽到沈嫵的最後幾句話,不由得撇了撇嘴,她死都不要離開炭火!冬天什麼的,都可以去死了,好麼!明明一副卑賤的宮女命,偏偏得了不能過冬的公主病!她也就這一條作死的毛病了!
當四個地瓜終於烤熟了,明音用長樹枝準備扒拉出來的時候,明語就一下子躥了過來,好容易才忍住流到嘴邊的口水,眼看著明音怎麼扒拉都撈不上來。明語一下子就著急了,忍不住用手去抓,結果可想而知,手被燙得紅通通的一片。
明音瞧見了一點兒都不心疼,相反低聲地嘲諷了兩句:「呵呵,你當是火中取栗呢,我看根本就是炭燒豬蹄!爪子再敢伸過來,我就用樹枝插著你的手烤熟了餵狗!」
明音的話音剛落,內室便陷入了一片寂靜。一到冬天了,明音就變得好可怕,暴躁得隨時會咬人!
明音用樹枝怎麼弄都弄不上來,相反那樹枝放在炭火裡,還被燒得越來越短。她氣得直接丟在了一旁,從小桌上拿出銀筷子,直接狠力一戳,那地瓜就被穿透了。
幾個人看著她發狠勁兒的模樣,都在心底為地瓜默默地點了根蠟燭。最後是一根筷子上戳了兩個地瓜,才算是弄出來。
明語將提前準備好的盤子拿過來,明音將地瓜小心翼翼地從筷子上蹭下來。又拿起一旁的小刀,慢慢地切成段,就丟在一邊放涼。
「咕咚咕咚」隔著一段距離,沈嫵都能聽見明語咽口水的聲音,簡直太喪心病狂了!能饞成這副德行。
「成了,也不刁難你們了,再耽擱估計明語直介面水流多了渴死了!拿一些去吃吧!」沈嫵瞧著明語那副沒出息的模樣,不由得輕笑著搖了搖頭,輕輕揮了揮手讓明音拿去分。
明語一聽沈嫵這話,立刻歡呼雀躍起來,伸手就準備去抓。
「什麼東西這麼香,朕可真是趕上了好時候啊!」一道低沉的男聲傳來,門簾被打起,帶來幾絲寒氣逼人的涼風。
男人的話音剛落,身穿黑色龍袍的身影已經到了眼前。明語原本要伸手去抓地瓜的,也立刻縮了回來。臉上露出幾分不甘的神色,卻只能低著頭跟著明音她們一同俯身行禮。
沈嫵已經從床上坐了起來,慢騰騰地把腿放下來,準備穿鞋子起來請安。齊鈺就站在不遠處,一臉淡笑地看著她,沈嫵明顯是一副不情願下來請安的模樣,這天氣冷了,她也越發倦怠了。
齊鈺硬是等她行完了禮,才走上前來,一眼就瞧見了小桌上的地瓜。
「朕還奇怪是什麼味道,原來是這東西啊!淑妃也喜歡吃?」齊鈺邊說邊脫了靴子,直接上塌。
沈嫵手一揮,明心便端著盤子走了過來。李懷恩見皇上這架勢顯然要吃上了,便立刻讓人端了盆子倒了溫水讓他淨手。沈嫵親自動手將外頭的皮弄掉,遞了雙銀筷子給他。
兩人面對面坐著,齊鈺剛進屋裡來,顯然是有些冷,他輕輕哈出一口冷氣,便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口。錦顏殿派人去御膳房要的地瓜,御膳房自然都挑好的送過來。
齊鈺吃了兩口之後,端起一旁的茶水抿了一口,甜香味在舌尖蔓延,他的臉上也露出幾分滿意的笑容。
「這個已經完勝棗糕了!」皇上伸出食指指了一下盤中的地瓜,臉上露出幾分滿足的意味。
李懷恩站在一旁,悄悄地嚥了咽口水。皇上,瞧你這點兒出息!不過這地瓜的味道也太香了,讓他這樣光看不吃的人情何以堪!
沈嫵聽見皇上如此說,不由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臉上滿是驚愕的神色。畢竟棗糕在皇上的甜點世界一直處於屹立不倒的地位,此刻一個烤地瓜就打敗了棗糕。棗糕那樣高階洋氣上檔次的糕點,敗給了地瓜這樣的,完全不服氣!
齊鈺似乎察覺到沈嫵這樣熱烈的目光,慢慢抬起頭,對上她的視線,然後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意,似乎才想來一般,輕聲道:「當然,這地瓜再好,若是比起阿嫵讓人做的棗糕來,還是差上許多的!」
沈嫵聽他此刻還有心思調侃,臉上露出了幾分笑意。二人雖然都覺得這地瓜好吃,不過平日裡被山珍海味養著,動了幾筷子便不吃了,壓低了嗓音輕輕說著話。
明語雙眼瞪得跟銅鈴似的看著那盤子的地瓜,她就感到渾身躁動,好想衝上去搶過來啊。你們不吃趕緊給別人吃啊,要不然涼了就不好吃了!她看著沈嫵一臉溫柔笑意地跟皇上說話,心裡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淑妃,我們說好要分著吃的地瓜呢!有了皇上,你就忘了沒日沒夜伺候你的宮女了麼!
「咳咳!」明語輕咳了一聲,眼眸始終緊緊地盯著那個盤子。雖然饞得很,不過自從皇上來了,她的唾液分泌系統已經自動進入壞死狀態,根本不敢咽口水,免得惹皇上的注意,說不準她就成了第一個因為好吃而被皇上處死的宮女!
她這一聲咳嗽,沒有引來兩位主子的注意,倒是把李懷恩等人的目光吸引了過來。幾個人都知道明語這性子,知道她這是用生命在向淑妃示意,她要吃地瓜!
就在明語連續咳嗽了三聲之後,沈嫵終於發現這個饞鬼轉世的人了,嘴角輕輕彎起,臉上的笑意忽然擴大了幾分。
「拿下去分吧!」她揮了揮手,話音剛落,明語已經躥了過來,小心翼翼地端起盤子。
皇上和沈嫵正說著沈婉待產的事情,不知道沈嫵怎麼忽然就笑了,有些驚詫地看了一眼沈嫵,再一瞧衝過來的明語,便明白了幾分。
「喲,這小宮女好吃的毛病還沒改呢!看樣子以前在龍乾宮捱打還是少了,過幾日再回去讓哪位姑姑調教一下?」齊鈺雖然不記得明語的名字,不過對於她這好吃的性子還是有些印象的。
明語一聽到他這話,手一抖險些把盤子摔了。曾經被皇上磋磨得不堪回首的往事,一下子便湧上心頭。明語的確是一個好吃的丫頭,她當時調進龍乾宮,還是一個粗使宮女的時候,平日裡只負責跑腿。
恰好有一日要把皇上的衣裳送去浣洗房,那日有個姑姑見她討喜,便塞了個主子賞下來的糕點給她。她一手託著衣裳抱在懷裡,另一隻手心裡放著糕點。邊走路邊瞧上那糕點幾眼,實在饞得很,便送到嘴邊咬上一口。
這副原本少女天真爛漫的場景,好死不死地被坐在龍輦上的皇上瞧見了。豆蔻少女的活潑天真有朝氣,他是一個都沒瞧出來,只是死盯著明語懷裡他那件黑色長袍,明語每每咬一口糕點,上面的碎屑都會掉到衣服上。
齊鈺當場就火了,直接讓李懷恩重新找了人把衣裳送走,又指派了一個嚴厲的姑姑重新調教一次明語。自此,明語因為吃耽誤差使兒的壞毛病完全消失了,變成了一個乖巧聽話的丫頭。甚至見到皇上,哪怕再好吃的東西,她都能控制住自己。
「奴、奴婢不敢,奴、奴婢還請皇上准許奴婢吃這個!」明語端著盤子,臉上露出幾分欲哭無淚的表情,她一下子跪倒在地,但是對著地瓜依然不死心。
伺候了皇上這麼久,明語就算再傻也知道皇上的脾性。若是跟皇上客氣地說,皇上不讓吃就不吃了,那皇上絕對不會讓她吃的。就好比上回在朝堂上,沈王爺大義凜然地讓皇上抽他,結果真就被抽了!
齊鈺見她這副樣子,也不好再繼續逗下去,揮了揮手便讓人下去了。
「皇上方才說要把婉修媛生產這事兒,交給誰準備來著?」沈嫵輕聲開口,將話題帶回到原先所探討的。
齊鈺聽到她問,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變成了幾分嚴肅,低聲道:「就交給賢妃吧。你畢竟是婉修媛的親妹妹,生孩子這事兒,一向是後宮中的重中之重。這又不是什麼好差使兒,你得避嫌摘乾淨,免得到時候出了什麼差錯。」
皇上這想法也是人之常情,沈婉生產總得有人替她預備好穩婆,還有一切得提前準備的,自然不能耽擱。看顧沈婉生產的肯定得是世家這邊的人,沈嫵的身份又不合適,也只有賢妃能用了。
沈嫵一聽是賢妃負責此事,秀氣的眉頭就皺緊了些。若是以前,她們還沒結下樑子,說不定能交到她的手中。可是此刻,賢妃對她們姓沈的人,沒一個有好感的,若是出了紕漏,還真沒法子說。
「俗話說舉賢不避親,臣妾前幾日已經與婉姐姐商議過了,這事兒還是自己人準備得好。她是臣妾的親姐姐,她沒有害過臣妾,臣妾自也不會害她。還請皇上成全!」沈嫵臉上的神色慢慢變得嚴肅起來,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堅持和慎重。
齊鈺抬起頭,對上她認真的眼神,輕蹙著眉頭,像是陷入了深思之中。最終他還是同意了,輕聲道:「若是愛妃執意如此,朕也不會阻攔。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前面八個月都熬過去了,不會說就這幾日出了差錯。如果真有了什麼意外,到時候可別怪朕翻臉!」
皇上的語氣裡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警告,當初沈婉弄出了見紅那事兒,就已經引起了皇上的雷霆震怒,所以這一回的生產,皇上十分看重。
面對皇上這般咄咄逼人的口氣,沈嫵不由得「嘖」了一聲。
「皇上,女人生孩子本來就是在鬼門關過一遭。」沈嫵明顯是想要解釋給他聽,沈婉生孩子究竟會不會出意外,誰都控制不了。她主動請纓要接手,也是怕賢妃到時候面對那些人的手段,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齊鈺揮了揮手,低聲道:「你接手吧,到時候讓杜院判親自盯著。」
有了皇上的許可,沈嫵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待皇上離開後不久,就立刻有負責這方面事宜的嬤嬤找上門來,聽候沈嫵的差遣。
宮裡的妃嬪生孩子十分講究,要準備的物什也很多。產房、穩婆那是必不可少的,甚至連奶嬤嬤都要提前挑好。沈婉這幾日為了好生產,都要出來散步,雙身子的人沒走幾步就覺著累了。
沈嫵自然不好去煩擾她,只是挑好了人,必定要送到她面前讓沈婉過目,直到沈婉點頭了,沈嫵才會用。
折騰了半個月,好容易都收拾停當了,那幾個有經驗的穩婆,每日都要到沈婉這裡報道。看看她還有多少日子要生,沈嫵每回也都跟著過來瞧瞧她。
沈婉是頭一回生孩子,自然是緊張得很。有個膽子大些的穩婆,便輕聲勸慰著她:「奴婢接生過好多孩子,無論什麼樣的情況幾乎都遇上了。修媛這日子還沒到,不急!胎位也正,屬於好生的那種!」
有了這些穩婆的保證,沈婉提心吊膽的情緒也安穩了些。每日依然在自己宮裡散散步,偶爾興致好了,就會走到外殿去。
這日,沈嫵正在看書,手裡頭的話本是皇上讓人給她尋來的。看得正是津津有味時,就見明音一臉驚慌地走了進來。
「娘娘,那邊傳來訊息,說是婉修媛要生了!」明音的語調十分急切,顯然是事態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