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嫵乘著轎輦回宮的時候,剛走到殿門口,便瞧見明語探頭探腦的模樣。待她看見沈嫵的轎輦過來時,明語的臉上明顯是露出幾分安心的神色,甚至誇張地鬆了一口氣,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
沈嫵的臉上帶了幾分淺笑,轎輦停穩之後,明語便走上前來攙扶住她的手臂。
「修儀,皇上來了,在內殿裡已經等了一會子了!」明語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瞪大了一雙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沈嫵,似乎想要通過觀察她臉上的神色,來猜測沈嫵在壽康宮究竟過得如何。
沈嫵臉上的笑意更甚,她剛瞧見明語這副模樣,便已經猜出是皇上來了。明語攙扶著沈嫵走在前頭,明音和明心二人落後了兩步,瞧著明語堆著滿臉的笑容,不停地衝著沈嫵說話的諂媚模樣,明音不由得長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嘆什麼氣?小心被蘭卉姑姑聽見了,又要抓著你念叨!」明心的腳步也放慢了些,聽見明音唉聲嘆氣的,不由得問了一句。
明音連忙搖了搖頭,臉上哀嘆的神色立刻收斂了,重新變回了嚴肅,卻不忘微微偏過頭靠在明心的耳邊說道:「沒什麼,其實就是看著明語那蠢樣兒,心癢難耐,好想弄死她!」
明心保持著側耳傾聽的姿勢,此刻聽得她如此說,竟是一下子愣住了,腳步也停了一下。待她反應過來的時候,立刻朝側邊走了一步,和明音保持距離。
該死的,她竟然忘了,明音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宮女!蘭卉姑姑有意培養明音當劊子手,這麼重要的事情,她怎麼能忘了!
瞧著明心忽然和她隔這麼遠的距離,明音不僅沒有詫異,相反還十分高興地扯了扯嘴角。不由得挺了挺胸膛,加快腳步跟上沈嫵。
待進了內殿,果然見到皇上坐在梨花木椅上,手裡捧著杯熱茶,悠然地品著。一旁的小桌上還放著幾盤糕點,李懷恩和幾個小宮女低眉順眼地站在角落裡,免得礙了他的眼。
男人身穿著寶藍色的常服,玉帶束緊,瞧著倒是一身的幹練。
「嬪妾見過皇上。」沈嫵連忙俯身行禮,聲音低柔。
齊鈺的臉上露出幾分不耐的神色,揮手讓她起來,指著身旁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今兒怎麼去了這麼久,母后又鬧出了什麼么蛾子?」皇上舉起桌上的茶壺,親手替她倒了一杯茶,慢慢地推到她的手邊,語氣中的不滿絲毫沒有遮掩。
沈嫵先端起茶水輕抿了一口,輕輕地搖了搖頭。柔聲道:「沒出什麼大事兒,只是繡嬪妹妹遲來了,太后便問了幾句。」
沈嫵就著茶水吃了兩塊桂花糕,順帶把請安時候發生的事情前後說了一遍。齊鈺始終都木著一張臉,像是對她所說的這些話不感興趣一般。沈嫵有些不滿地撇了撇嘴,便停下話頭不說了。
「崔家姐妹倆雖是雙胞胎,不過這性子倒是相去甚遠。總之賴不到你頭上就是了。」皇上對於她所說的話,最後也只總結了這一句話,便結束了這個話題。
沈嫵低下頭,卻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齜牙咧嘴的一下。明明就是他要問的,結果最後又一副興趣缺缺的模樣,當真是找抽的!
「對了,愛嬪以前在沈王府裡最常玩得是什麼?」齊鈺抬手摸著下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身體往前傾,脖子衝著她的方向伸長了些,臉上帶著幾分好奇的神色。
沈嫵微微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皇上為何會對這方面感興趣,卻還是輕蹙著眉頭想了想,低聲道:「嬪妾是姑娘家,嬪妾的姨娘又最重規矩,自然不能玩兒什麼出格的東西。往常也只是繡繡花,逛逛園子。或者姐妹幾個一處喝茶,到了再大一些的時候,幾位姐姐都出了閨閣,只剩嬪妾和兩位妹妹,就跟著教引嬤嬤學規矩了!」
沈嫵邊說邊納悶兒,這樣的生活離她已經很遠了。可是以前沒覺得有什麼,此刻說出來卻透著枯燥和煩悶,真不知當時的她是怎樣熬過來的。
皇上倒是點了點頭,低聲咕噥了一句:「比朕過得還慘,難怪會經常性發瘋,應該是小時候被憋慘了,性格有缺陷!」
他的聲音壓得極其低,就連坐在他旁邊的沈嫵都沒聽清楚,只知道他在說話。
「皇上說什麼?」沈嫵怕他是有什麼吩咐,便往他的方向湊近了些,低聲問了一句。
齊鈺立刻閉上了嘴巴,輕輕地揮了揮手。自從昨兒晚上,託著沈嫵的福,讓齊鈺用五指兄弟解決過一回生理反應之後,九五之尊就把沈嫵這反常的表現放在心底了。他日也想夜也思,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那千嬌百媚的姝修儀,一下子變得冷淡起來了,太反覆無常了!
就在今兒早上朝會的時候,他猛然想起來了。一個人的性格養成,與他小時候的成長經歷相關。當時他就激動地拍了一下桌子,把下面正討論的唾沫星子橫飛的朝臣們,嚇了一大跳。以為皇上又要抽風了!
「沒什麼,愛嬪有放過風箏麼?」齊鈺下意識地伸出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臉上恢復了一片面無表情。
「啊?」沈嫵這回徹底愣住了,由於太過驚訝,竟是直接發出了驚歎聲,臉上也是驚詫十足的表情,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他,透著幾分詢問的意味。
齊鈺見她如此驚訝,頗有幾分惱羞成怒的意思,一揮手冷聲道:「朕問你話呢,啊什麼啊,快回答!」
沈嫵輕輕挑了挑眉頭,細細想了一下,才道:「小時候倒是玩兒過幾回,不過每每都有孃親看著,嬪妾怕她說姑娘家跑著不雅觀,所以風箏從來沒上過天。長大後就沒碰過了,連家門都出不去,更別提放風箏了!」
齊鈺一聽她這話,頓時心頭暢快了不少,信心大增。
「沒事兒,朕也沒玩兒過。今兒天氣甚好,不如朕就陪著你一起去御花園放一回,彌補兒時的遺憾!」皇上當場就拍著桌子定下了,臉上掛著喜滋滋的笑容,心頭更是舒暢萬分。
姝修儀兒時所遭受的罪,導致現在性格扭曲,他就要把她擰過來。以防下次還讓他獨自一人紓解,那也太憋屈了,此刻就先從放風箏開始!
沈嫵愣愣地看著他,她是真不知道皇上今兒究竟是怎麼了,腦子秀逗了才把批奏摺的時間,用來陪她放風箏?這要是傳出去,她不就是妲己褒姒之流麼?雖然她的心底,一直想做那樣的寵妃!但是估摸著她還沒讓皇上挖了朝臣的心,皇上已經用箭把她射死了!
「李懷恩,愣著做什麼,快去讓人準備風箏!朕要騰龍的,替姝修儀做個嫦娥奔月的!」皇上這心裡頭是越想越堅定,雖然改造沈嫵這條路,肯定是異常辛苦的,但是越有挑戰性的東西,他就越想要征服。
沈嫵見他這種模樣,也知道是無力挽回了,去御花園放風箏這件事兒已經板上釘釘了。她連忙起身,讓明語幾個進去內室,替她換身輕便的衣裳。
李懷恩一溜小跑著出去,讓人趕緊做風箏。
「有多少個就拿多少個來,一定要好看結實的,別是花架子!風箏沒上天就壞掉的,別來找虐!」李懷恩抓著一個小內監,輕輕揚高了語調叮囑著。
他最瞭解皇上的脾性了,一個騰龍怎麼夠他折騰的!更何況那倆都沒放過風箏,待會子一定又是一場極其虐身虐心的情景。
待一切收拾妥當,齊鈺拉著她坐上了龍輦,往御花園進發。早在他們二人到達之前,李懷恩就已經按照皇上的口諭,派人把園子裡的人都清空了。皇上要和姝修儀度過美好的二人世界。
齊鈺拉著沈嫵的手走進御花園,身邊也只帶了兩個負責拿風箏的小太監。李懷恩一干人等都留在外頭守著。
時間一點一點的流逝,李懷恩抬頭看看天。啊,天空真他麼的藍啊,一碧如洗!一隻鳥風箏都沒見著啊!皇上、姝修儀,你們說好要把風箏放上天的呢!
「阿嫵,快放線!」皇上手裡牽著線拼命地往前跑,不時回頭看看沈嫵,揚高了聲音指點著她。
沈嫵抬起頭看著半高不低、搖搖晃晃的風箏,一陣陣腿軟。她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都是從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姑娘嬌養大的,何時這樣奔跑過,她早已氣喘吁吁,累得跟狗一樣啊!
再反觀皇上,眼看著要把風箏放上天了,卻因為跑得太快,又過分關注沈嫵那邊的動靜,他自己手裡的風箏,成功地掛到樹枝上動不了了。
齊鈺一開始還耐心地左右晃動著身體,胳膊換著不同的方向扭動,妄想把風箏扯出來。可是他果然是太天真了!風箏怎麼可能會屈服於如此愚蠢的人類!
他的耐心盡失,於是破罐子破摔似的用蠻力往外扯。「吧嗒」一聲悶響,他手中的風箏線成功地斷了!
齊鈺抬起頭,看著在樹枝上飄搖的風箏,他忽然心頭一陣無奈。那風箏搖晃的模樣好像在嘲諷他一般。什麼叫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這隻騰龍的風箏就用它的尊嚴向皇上證明了這句話!
寧願線斷,也不願被渣帝放上天!
沈嫵見皇上手中的風箏線斷了,她一直堅持的動力似乎也沒了,便直接放棄了。停住奔跑的腳步,慢慢彎著身子,雙手扶著膝蓋,大口地喘著粗氣。
頭頂上那原本就搖搖晃晃的風箏,徹底沒了力氣,直接摔了下來。兩個人加起來都四十歲的人了,卻被風箏給打敗了。齊鈺偏過頭去,看著一副筋疲力盡模樣的沈嫵,臉上露出一副深思的表情。
果然是性格扭曲到已經連風箏都放不起來了麼?齊鈺伸手摸著下巴,暗想著接下去要怎麼辦!雖然他直接忽略了,其實他自己也放不了風箏,但是即使想起來了,也絕對會把罪責推到沈嫵的身上。
「皇上,嬪妾實在是放不起來。」沈嫵休息夠了,才慢慢地站直了身體,邊說邊抬起頭對上了齊鈺的眼眸。
兩個人的眼神相遇,臉上皆閃過幾分挫敗的表情。怎麼會真的輸給風箏!
李懷恩站在御花園門外,聽著裡頭不時傳來男女的調笑聲,不由得長嘆了一口氣。他抬頭望望天,自然還是一碧如洗,萬里無雲。因為那倆貨已經放棄放風箏了,他倆拿著風箏往水裡丟,藉著水面的浮力,開始傻傻地牽著風箏線跑呢!
呵呵,一定是他站立的姿勢不對!要不然為什麼這倆貨的智商如此低!小朋友都要甘拜下風好麼?
一旁的明語有些站不住了,她不由得扭過頭,衝著他們幾個問道:「你們說,這餿主意誰想的?如此驚天地泣鬼神!」
明心有些無奈地瞥了一眼園內,低聲冷笑了幾下,才幽然道:「他倆誰都有可能!」
她的話音剛落,幾個人就一同抬頭望天,真特麼的憂傷!沒有蛋也疼!
她們幾個正無所事事地低頭盯著鞋尖,努力想要忽視裡頭的笑聲。可是御花園裡那倆貨自然不會顧忌其他,笑得異常歡樂,銀鈴般的笑聲像是符咒一般傳進耳朵裡。
眾人又是一嘆:低智商能不能收斂些,再這樣秀下去的話,不敢保證不會有人拿著板磚進去拍死你們啊!混賬!
李懷恩垂手站在一邊,他忽然覺得聽了這麼久,兩人在水裡放風箏的對話,他忽然有一種大徹大悟的感覺。感謝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只是還不待他心裡發牢騷完畢,一抬頭就瞧見一位美人快步地走過來。他連忙眯起眼睛,定睛一瞧,才發現竟是繡嬪。
明音幾個也瞧見了,她與明心今兒跟著沈嫵去請安的,自然也知道當時崔繡究竟是受了怎樣的侮辱。
「李總管,本嬪聽龍乾宮的人說,皇上和姝修儀在裡頭放風箏。本嬪有急事兒求見皇上,還請李總管通融一下,去和皇上彙報一聲!」崔繡幾步走到了李懷恩的跟前,深吸了一口氣,低聲說道。
李懷恩的眉頭立刻挑起,雖然心裡早已高興萬分!終於有人要救他們的耳朵於水深火熱之中了麼!
只是他還沒開口說話,御花園內就響起了男人揚高的聲音。
「阿嫵,你方才不是說跑不動了麼?為何現在跑得比朕還快!你手裡頭的鳳凰風箏是朕的!還回來!」男人邊追著沈嫵跑,便激動地喊叫著。
把風箏線拉在手裡,將大風箏放在水裡,就這麼繞著石橋快速地奔跑。那波光粼粼的湖面被風箏所攪擾,驚起一陣陣水花,在陽光的映襯下顯得美極了。
兩人方才放風箏遭受了巨大的打擊,為此才想到了這麼個簡單粗暴的玩法兒!一個破風箏而已,驕傲個屁!既然不想上天,那就乖乖地在水裡待著吧!
李懷恩想說話的慾望,因為男人的這聲呼喊,而減了大半。他輕輕抿緊了嘴唇,等了等裡頭終於安靜了些,便深吸了一口氣。剛準備說的時候,裡頭又傳來女子嬌脆的說話聲。
「皇上,您不認識動物麼?這分明不是鳳凰,是一隻大公雞!而且你手裡已經抓著一條蛇了,為何還要這個!」沈嫵真的是跑累了,她停了下來,喘息了半晌才揚高了聲音回道。
「因為兩個放在一起更好玩!」齊鈺說出這句話,便立刻手拉著蛇風箏,如劍一般地衝向沈嫵,要去奪她手裡的風箏線。
「啊!」沈嫵尖叫了一聲,立刻撒開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