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沈嫵發怒

皇上慢悠悠地走進內殿,衝著太后行了一禮,才慢條斯理地坐到了一邊的椅子上。

太后手裡捧著茶盞,臉上的神色有些陰沉。皇上和太后之間僵硬的關係,自然是逃不過旁人的眼。這天下和後宮畢竟都是皇上的,所以因著皇上對太后的這種態度,導致後宮之中有些人對太后也就是陽奉陰違。

這次的壽宴,太后本想讓人辦得熱鬧非凡,也好趁機鞏固自己的地位。讓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們,知道她的厲害。偏偏皇上就是不如她的意。

「哀家知道皇上的難處,只是前兩日尚儀局開出的禮單,未免也太過寒酸了些。這要是傳出去,皇上的臉面也不好看!」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盞,根本就沒有兜圈子,直接指出她的心結。

皇上輕輕挑起眉頭,臉上露出幾分不置可否的笑意,低聲道:「母后,不是成日里自詡最瞭解朕麼?這會子怎麼又說出這種話來,朕最不怕的就是丟面子!那東西丟了,不痛不癢的無關緊要。況且又不是在戰場上面對敵國退縮了,母后這禮單減下來的物什,朕已經吩咐尚儀局都準備好,到時候以母后的名義捐去西北,造福萬民!」

男人根本就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甚至還有閒心思從小盤子裡捏了一塊糕點吃。可想而知,二人的對話最後不歡而散。

皇上前腳剛走,後腳太后便怒髮衝冠地摔東西了。

「啪!」的一聲,方才她正在用的青花瓷茶盞,就這麼摔到了地上碎成了渣渣。壽康宮內一片安靜,只有太后被氣到不行的喘息聲。太后雖然偶爾也會被其他妃嬪氣到,大多數都是被姝婉儀氣著,但是這回因為皇上卻是氣得極狠了。

許嬤嬤連忙走上前,伸出手輕拍著太后的後背,輕聲勸慰著。

「去把遠順儀找來!」太后輕輕揮開許嬤嬤的手,提起「遠順儀」這三個字的時候,眉頭緊緊地蹙起。

皇上對待許家人,始終都把渾身的刺露出來,生怕戳不死許家人似的。沒有一個地方讓她順心的。

許衿進殿之前,穆姑姑就小聲叮囑了兩句,許衿仔細地聽著,暗自點點頭。

「衿兒,皇上實在欺人太甚,哀家要出手反擊了,否則許家遲早多會被他給弄死!」太后招呼她坐下,還不待許衿坐穩,就直接冷著聲音說出這一句。

許衿被她的話弄得一驚,整個人愣住了,下意識地看過去。只見太后斜靠在椅背上,面上的神色陰冷,方才有些猙獰的怒容已經收斂了起來,倒帶著幾分認真和嚴肅。

「太后,皇上這事兒的確做得不地道,不過嬪妾的位置還沒坐穩。這後宮之中,許家的勢力明顯太過單薄,所以——」許衿沉默了片刻,輕蹙著眉頭想了一下,才柔聲勸道。

太后此刻正在氣頭上,哪裡肯聽許衿的勸。一聽說許衿不贊同她,心裡壓抑的火氣又湧了上來。這麼些年,因為皇上生母的事情,太后也算是受了皇上不少膈應。她都一一忍了下來,可這心頭的怒火,平日裡擠壓著不曉得,待她有一刻忍不住了,就像火山噴發一般,一發不可收拾。理智籌謀早就丟到十萬八千里了。

「連你都不贊同哀家的話,哀家要你進宮來有什麼用處!這後宮裡,失勢的人雖多,可得勢的人也不少!為何沈家那卑賤的庶女,就能踩在你頭上?斐家那個尋死覓活的瘋女人,還未侍寢就得了那樣的高位,估摸著日後也定是要超過你的!就只有你,明明許家替你鋪了這樣的路,卻還是不能獲得他的垂青!」太后這回連桌上的茶壺都扔了出去,一時惱羞成怒了,說出來的話就沒有經過大腦,明顯是夾帶著攻擊性了。

饒是許衿已經做好了承受太后怒火的準備,被她這般夾槍帶棒地說了一通,臉上的神色也一下子變得蒼白如紙。許衿畢竟名門出生,即使其他位份高的妃嬪,看見她也會禮讓三分。就連沈嫵都沒有實質性攻擊過她,這回卻在太后這裡徹底丟了臉。

整個壽康宮內殿的氣氛就有些不對勁了,許衿深吸了兩口氣,被太后這麼一罵,她的心底倒不是惱怒,而是委屈居多。畢竟進宮之後,她一直安守本分,那一點兒出格的小心思,也被斐安茹的幾句話給拉回來了。

「嬪妾身子不適,下回再來看望太后吧!」許衿一刻也待不下去了,連忙低聲說了一句,便小跑著出了殿門。

幾乎在剛走出壽康宮的時候,她的鼻子酸澀難耐,眼淚便一下子流了出來。

「順儀,您快莫哭了,這裡可是壽康宮門口。那麼多人都長著眼呢,這要是傳出去,太后心裡頭估摸著更得惱火呢!」跟在許衿身後的大宮女一瞧她哭成這樣,連忙快走了幾步,邊輕聲勸說著,邊從懷裡掏出錦帕,讓她擦眼淚。

心裡卻是嘆息連連,她是許衿從許侯府帶出來的丫頭,後宮這渾水,當真是汙濁不堪。本以為跟著許衿,有太后做靠山會舒坦點兒,沒想到正因為姓了許,才叫水深火熱。

許衿回到霽月殿就一直悶悶不樂,午膳也用得極少。整個霽月殿的氣氛也都十分冷清。

直到一個小宮女冒冒失失地跑過來,臉上掛著幾分欣喜的神色。

「順儀,皇上那邊傳來口諭,今晚要來霽月殿,讓您好好準備一番呢!」那個小宮女因為跑得急了,聲音裡還帶著喘息,但是滿臉都是欣喜的神色。

畢竟許衿自從頭回侍寢之後,皇上就再也沒有提過她。

許衿先是愣了一下,轉而臉上也露出幾分笑意。方才的陰鬱一掃而空,連忙從榻上爬起來,開始吩咐人收拾內外殿。皇上是出了名的愛乾淨,好容易才要來她這裡一趟,當然不能在這方面失了分寸。

許衿要侍寢的訊息,很快便傳遍了後宮。眾妃嬪除了錯愕之外,還真沒有別的表現了。有人暗地裡嘲笑許家女,曾說過這樣一句話:若是讓皇上主動記得許家女,除非太陽打西邊升起。

原本只是私底下的談笑而已,沒想到皇上竟真的想起了許衿。

訊息傳到錦顏殿的時候,沈嫵手裡正拿著剪刀,在修剪月季。月季分為好幾種花色,此刻開得正豔。彙報完訊息的明音,低垂著頭有些忐忑不安地等在一旁。畢竟皇上也有好幾日未召幸沈嫵了,再加上冒出了個瑾嬪,沈嫵現在的地位急需皇上的寵愛來鞏固。

「聽說今兒遠順儀是哭著從壽康宮裡跑出來的?」沈嫵頭也沒抬一下,依然認真而專注地看著手中的剪刀,輕聲問了一句旁的。

明音微微愣了一下,才低聲應道:「是的,奴婢聽說遠順儀哭得可傷心了。」

沈嫵的嘴角露出一抹淡笑,她拿著剪刀對著一處枝丫猛地一用力,一朵開得正好的月季花便被剪了下來,沈嫵並沒有用柔荑去接,而是眼睜睜地看著那朵花滾到了地上。身旁一直觀察著沈嫵動作的明語,瞧見那一朵月季被剪掉,不由得輕呼了一聲。

當初明語幾個說要剪幾支花下來插在瓷瓶裡,沈嫵還攔著不讓。說這些花兒只有長在花枝上才顯得漂亮,紅配綠。

沈嫵並沒有理會明語的驚訝,而是將剪刀遞給了明音,便朝著內殿走去。粉嫩的繡鞋恰好從那朵盛放的月季上碾過,沈嫵邊走邊抬起手,將前額上被風吹亂的碎髮撩到耳後,嘴角帶著一絲冷笑。

「長在高枝上的花,只要一朵就夠了。」沈嫵輕啟紅唇,一句話輕飄飄的話傳來,似乎是別有所指。

明音下意識地回過頭去看了一眼,果然幾朵盛放的月季,只有一朵火紅色的月季開在最高處,旁邊還有一個斷根,顯然是方才被剪掉的。落在地上的是一朵偏白色的月季,可惜被沈嫵踩過了,有些花瓣已經從花骨朵上掉了下來,上面甚至還有腳印。

傍晚很快便來臨了,許衿已經等在宮中。她早早地便洗過了,身上還特地抹了些油膏,周身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她的青絲上也滴了幾滴頭油,柔順無比。風輕輕吹動,帶起幾縷髮絲拂過她的面頰,許衿唇邊的笑意就沒消失過。

皇上的龍輦總算是過來了,許衿披著厚厚的披風慢慢地向他行禮。齊鈺對著李懷恩使了個眼色,許衿就立刻被人攙扶起來了。

「遠順儀在這裡住得可還習慣?」齊鈺邊走邊四處看著,似乎在觀察著許衿的內殿情況。

許衿頗有幾分受寵若驚,連忙嬌聲道:「這裡是後宮的宮殿,自然是舒適周全的。」

齊鈺點了點頭,目光四處掃著,張了張嘴巴似乎想找話題說。可惜他天生便和許家人相剋,男人的眉頭深深皺起,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的神色,卻是稍縱即逝。

「上回遠順儀侍寢的時候,朕玩兒得很開心!」齊鈺搜腸刮肚之後,總算是說出了一句話。

這已經是他能誇許衿的最大限度了,偏偏效果完全相反,讓許衿想起那一晚的噩夢,臉上的笑意也消失了,甚至透著幾分惶恐。

齊鈺進了內殿,一屁股就坐到了主位上,眼睛一抬便瞧見了許衿那蒼白的面色,他有些不耐地「嘖」了一聲。

「李懷恩,把酒端上來!」皇上輕輕抬起頭,不想再兜圈子了,直接揚高了聲音喊了一句。

許衿被他這麼一嗓子叫喚,弄得有些迷糊。怎麼好端端地就要上酒了?

還不待她驚詫完,就有宮女端著酒壺走了過來。她將酒壺和空酒杯放到了小桌上,又親自斟滿了兩杯酒,才慢慢地退開了。

「來,遠順儀,過來喝幾杯!」齊鈺衝著許衿招了招手,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抹笑容。

許衿看著男人嘴角那抹笑意,竟是鬼使神差地邁出了步伐,走到齊鈺的旁邊,兩人面對面坐著。

齊鈺一直看著她,瞧見她落座後,眸光不由得一閃。不待許衿說話,手裡面已經被他塞了一個酒杯。

「嬪妾不善酒量,到時候若是醉了,還望皇上莫要見怪。」許衿的臉上露出幾分恬淡的笑意,話語裡雖是帶著歉意,不過表情卻絲毫看不出。

齊鈺臉上的笑意一僵,扭過頭去不看她。

許衿也不以為意,舉起酒杯就往嘴裡倒,齊鈺輕輕抬起眼簾,許衿喝酒的方式比沈嫵還要爽快。他的眼眸輕輕眯起,一直盯著她瞧。

殿內原本霽月殿的宮人已經被吩咐退下了,整個內殿就只有他們兩個喝酒的人,外加一個李懷恩。

三杯下肚,齊鈺的臉上仍然保持著笑意,許衿卻覺得頭開始犯暈,視線也變得十分模糊不堪。還不待她開口說話,整個人已經失去了意識,頭一下子栽倒了小桌上,發出一道細微而沉悶的聲響。

齊鈺臉上的笑意立刻便沒了,他晃了晃酒杯,隨手扔到了小桌上。裡面還未喝完的酒水一下子噴濺出來,有幾滴甚至滴落到許衿的青絲上。

「李懷恩,把她送到繡床上去,別在朕的面前礙眼!」皇上揮了揮手,滿臉都是不耐的神色。

李懷恩瞧了一眼趴在桌上的許衿,臉上露出一陣為難的神色。無論皇上再怎麼討厭許衿,這許衿都是順儀,他一個人若是不小心把許衿弄得磕著碰著了,可如何是好。

齊鈺許久不見他有動靜,便挑著眉頭看過去,臉上不耐的神色越發明顯。不由得氣急敗壞地吼道:「磨蹭什麼,她都被蒙汗藥迷成這樣兒了,還怕什麼。你只要別把她摔死了,就沒事兒!」

李懷恩被他猛然吼叫的聲音給嚇了一跳,生怕齊鈺引來旁的宮人,到時候發現了就得不償失。也只有大著膽子走了過去,先嚥了口口水,又無辜地瞧了一眼皇上,見沒有迴旋的餘地,便直接拖過許衿的一條手臂搭在肩上,搖搖晃晃地攙扶著送到內殿的繡床上了。

將被角捻好之後,李懷恩的鼻尖上還縈繞著女子身上淡淡的香味,他看了一眼精心打扮的許衿,在心底默嘆了一口氣。

遠順儀,這輩子您遇到了皇上,真是作孽了。一輩子都沒指望了!今日皇上知道許衿被太后攆出來之後,臉上的神色就透著欣喜,專門派人找來了杜院判,仔細詢問了關於蒙汗藥的使用,並且還要了不少的分量。

然後就上演了這麼一齣,既嫌棄遠順儀,又必須得走這一遭,竟然連藥都用上了!忒不是東西!

第二日清晨,許衿只覺得一場好眠。她迷迷糊糊睜開眼時,意識還處於迷茫期。待她抬手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腦袋逐漸恢復清明時,似乎才想起昨晚皇上來了,後面喝了酒,然後她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忽然就是一陣慌亂,連忙衝著外面高聲呼喊了幾句。立刻就有宮女進來了,瞧見她沒事兒,臉上帶著幾分笑意。

「皇上呢?昨兒晚上究竟是怎麼了?這都什麼時辰了!」許衿抬手揉了揉還有些疼痛的後腦,一肚子的疑問紛至沓來。

那個宮女見她如此著急,臉上不由得露出幾分莞爾的笑意,低聲道:「順儀不用著急。皇上昨兒晚上興致好,便讓人取了酒來讓您一起陪著喝。沒承想您酒力不勝竟是醉了,皇上睡了一晚上後,已經去上朝了,見您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還派李總管去壽康宮幫您告假呢!」

宮女的聲音十分柔和,似乎怕嚇著她一般。許衿的腦袋還有些暈,不過意思卻是理解了。她想起上回沈嫵侍寢之後,未去壽康宮請安,結果太后雷霆震怒。

許衿掙扎著要起身,無奈身子發軟,根本就無法使力。又想起太后昨日給她沒臉,便暗暗咬緊了牙,也不去理會,就這麼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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