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何苦相忘

沈嫵卻是一副毫不自知的模樣,有些迷茫地抬起頭,看向坐在高位的太后。輕擰著眉頭想了一下,似乎才反應過來太后方才的問題。她下意識地抬起柔荑,輕輕摸上了脖頸上那個惹眼的痕跡,臉上露出幾分甜膩的笑意。

「太后問的是這個啊,不是什麼新妝容。嬪妾昨兒看,好像不是花的形狀。總之是皇上替嬪妾畫的,也不知什麼來頭。太后,您覺得好看麼?」沈嫵一邊說,一邊乖巧地輕輕歪了歪頭,一副少女天真爛漫的模樣。

大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到了她的身上。其中各種審視意味的眼神,像一把把鋒利的寶劍一般,要刺穿沈嫵的身體。

可惜姝婉儀除了一張臉長得俏之外,天生就臉皮厚。任大殿內的其他人都氣得七竅生煙了,她依然笑得歡欣鼓舞。

這殿內的妃嬪,十有八九心底都想衝上來打她的。姝婉儀,當乃後宮中能作死第一人也!

臉皮厚度,天下少有!如此一本正經的回答,光明正大地顯擺皇上對她的寵愛,真想把頭上簪子拔下來戳死她啊!

太后更是被她氣得嘴唇發白,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算是緩過來,沒當場暈厥過去。她還敢舔著臉問好不好看?

「婉修媛最近好像害喜害得嚴重,姝婉儀若是空閒了,也去瞧瞧吧!」太后硬是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有些生硬地轉到了沈婉的身上,臉上的表情陰沉如鍋底一般,讓人瞧著膽寒。

沈嫵臉上的笑意不變,依然聲音輕柔地應承了下來。心中卻是譏誚不已,明明她是想躲在錦顏殿中,等脖子上的印記好了才出來。偏生這整個後宮都不讓她安生,那她便描眉畫黛地準備好,漂漂亮亮地出來見人。可惜,這一群女人,還是沒有被愉悅到。

臉上都是掛著一副難以置信的神色,似乎在無聲地控訴著她。

坐在斜對面的許衿,則是一直盯著沈嫵看。眸光中帶著幾分思索和考量,平日裡的敵意和虛偽倒是退了三分。

沈嫵自然也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便回望過去。許衿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對她輕柔地笑,相反卻是有些不自然地偏過頭去。倒是沈嫵瞧見她這副反常的模樣,嘴角慢慢勾起了一絲冷笑。

自從沈嫵方才那番言論過後,壽康宮整個殿內的氣氛就不正常了。時不時地就陷入了詭異的安靜之中,要是平日裡太后早就讓她們退下了。偏生這一回皆是由沈嫵而起,這太后難得來了一會兒倔脾氣,硬是要拖著。

「莊妃,婉修媛的身子一直是你看顧的。哀家昨日特地召來太醫問了,她這胎雖是坐穩了,不過好像藥就沒斷過!」太后自然而然地把話題牽扯了婉修媛的身上,臉上帶著幾分探究的神色看向莊妃。

莊妃顯然早有準備,太后的話音剛落,她的臉上就帶了幾分安撫的笑意,輕聲道:「太后不用擔憂,主要是婉妹妹自己嚇自己,總要每日都請太醫過來瞧瞧,這心裡頭才能安生。至於藥的事兒,臣妾已經跟她說過了,是藥三分毒,她也減了不少。」

聽莊妃這麼一解釋,太后的臉上便露出幾分放心的神色。畢竟沈婉是滑過一胎的人了,眾人自然能理解。只是殿內氣氛依然壓抑,即使有太后從中周旋,卻調節不過來。瑞妃和麗妃二人,更是氣得慘白了一張臉,閉緊了嘴巴不說話。庶姑娘能做的比比皆是,沈嫵更甚一籌,還真是讓她倆開了眼界!

最終太后也無法,只得揮揮手讓她們退下了。

皇上今兒是輟朝之後的頭一日上朝,光明殿上自是一片熱鬧的場景。眾大臣爭論得極其熱鬧,甚至有幾個實在激動得已經面紅耳赤了。

皇上放在案桌後面的手裡,慢騰騰地摩挲著一根紅色九節鞭。看著下面的場景,眼眸輕輕地眯起,摸著鞭子的力道也漸漸加大。

站在他側身後的李懷恩,不時大著膽子勾頭看了一眼,瞧見他這副模樣,手心裡已經冒出了一層冷汗。皇上,您可得千萬繃住了,這些大臣可不是要爬你龍床的妃嬪,想抽就抽的!

「啪啪啪!」一陣清脆的巴掌聲傳來,齊鈺放下手中的鞭子,抬起兩隻手使力地鼓起掌來。

殿中爭論的聲音一下子就消失了,眾大臣紛紛低頭斂目,沉默地站在自己為止上,等著皇上訓誡。

「朕三日不上朝,想來各位愛卿一定是憋了一肚子的話想說。瞧瞧,這都大半個時辰了,愛卿們還沒說完。朕現在瞧著你們,眼睛都有些看不清了。」皇上冷著聲音開了口,他輕輕眯起眼眸,似乎是為了要看清楚底下的人。

站在殿內的大臣們,都被皇上的最後一句話搞得有些糊塗。

「皇上,保重龍體要緊啊。您該請太醫仔細檢查一下!」其中一個年過半百的大臣走出了佇列,頗有幾分苦口婆心的意味。

齊鈺冷哼了一聲,低聲道:「朕還沒到那個老眼昏花的時候,愛卿還是管好你自己吧!只是朕瞧著這光明殿,都怕被諸位的唾沫星子給淹了,哪裡還能瞧得清楚你們究竟是人是鬼!」

他的話音剛落,這大殿上的人就三三兩兩對看了幾眼。皇上現在這諷刺的口吻,真是越來越出神入化了,專等著他們自己找難看。也怪方才那個大臣,非要多嘴說那麼一句。

齊鈺看他們都安靜了下來,這才鬆了一口氣,悠然地將後背靠在龍椅上,衝著身後的李懷恩使了個眼色。

「有本啟奏,無本退朝!」李懷恩再次往前走了幾步,說了這句話。

過了片刻,早朝終於還是散了。皇上坐在龍椅上,看著案桌上放的小山高似的奏摺,英氣的眉頭緊緊蹙起。

一連三日,沈嫵都是帶著傷疤去請安。瑞妃她們瞧了,也只能湊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不過真要到沈嫵面前說,卻是沒有人敢去。

笑話,姝婉儀何許人也,再牙尖嘴利的人到了她面前,都會被弄得笨嘴拙舌。沈嫵只需稍微說幾句自己的受寵程度,這後宮裡大部分的女人就得自動退散了。

一個「寵」字,打掉了多少女人的臉面!

龍乾宮內,皇上正坐在案桌前批改奏摺。他暗咬著銀牙,那幫老眼昏花、一隻腳邁進棺材裡的畜生!只不過三日沒上朝,怎麼一去就如此熱情,留了這麼多的奏摺給他,禽獸不如!

他已經一連三日都沒好好娛樂過了,除了用膳睡覺等必要時間,其餘全部都撲在案頭上。期間他一個妃嬪都沒召幸過,偶爾聽到李懷恩唸叨幾句,姝婉儀的處境,他也是冷笑而過。

那些奏摺總算是批閱完了一部分,自有小宮女過來一本本地弄整齊。齊鈺手撐著下巴,輕閉著眼眸準備小憩片刻,不想李懷恩竟是顫顫巍巍地小跑進來。

「皇上,斐老夫人和斐夫人進宮了!」李懷恩的臉上帶著幾分慎重的神色,輕聲稟報道。

準備閉目養神的齊鈺猛地睜開了眼眸,英氣的眉頭緊緊蹙起,深思了片刻,才輕嘆了一口氣。

「現在人在何處?」他端起手邊的茶盞,輕抿了一口,低聲問了一句。

「前去拜訪太后了,估摸著要見過斐小主之後——」李懷恩的語氣頓了一下,悄悄抬起眼瞼看了一下皇上,才低聲繼續道:「才會來求見您!」

齊鈺手捧著茶盞,眼睛盯著裡頭沉浮的茶葉發呆。他比較小的時候,曾在斐家待過一段時日,那正是後宮爭鬥最兇的時候,他的親生母妃又懷了一胎,所以不少妃嬪坐不住紛紛對他出手。還是先皇決定將他放到宮外,當初皇子去了斐家,斐家自是小心謹慎對待。

因為年紀小,怕惹出禍端,所以斐家和齊鈺同輩兒的人,只有一個嫡子與他當玩伴兒。斐老夫人和斐夫人都相當於他的親人般,若不是斐安茹這事兒做得太出格,他也不會攆她出宮。

走在儲秀宮的路上,斐夫人緊緊攙扶著斐老夫人,兩人皆是舟車勞頓一路風塵僕僕而來。不過心裡頭記掛著斐安茹,一刻也等不得就遞牌子進宮了。

「母親,您慢些!」斐夫人輕抿著紅唇,柔聲說道。她在心底嘆了一口氣,方才太后見她們累成這樣,招來轎輦送她們過來,斐老夫人卻堅決地推辭了。

在這位老人心目中,沒有什麼比禮儀規矩還重要了。可以說斐安茹那點兒倔強的性子,也傳自這位老祖母。

儲秀宮裡早就收到了訊息,她們的身影剛出現在殿門處,刑姑姑就帶著人出來迎接了。待進了後院,就看見斐安茹裹著厚厚的披風,站在太陽底下等著。剛瞧見兩人的模樣,眼眶便紅了。

「祖母,母親!」待她們走得近些了,斐安茹揮開身後宮女攙扶她的手,「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上,聲音裡帶著幾分顫音。

院子裡陽光正好,百花爭豔,跪在地上的斐安茹,卻是渾身冰涼,整個人都在瑟瑟發抖。斐安茹自小就養在斐老夫人身邊,所以對於這位老者的脾性是非常清楚。恐怕出宮之夢,要落了空!

聽得斐安茹這聲打著顫音的呼喚,斐老夫人的身子明顯一抖。她快走了幾步,不過腿腳發酸發軟,整個人有些往前衝險些要摔倒。斐夫人嚇得連忙攙緊了她,眼神卻是不斷地往斐安茹身上掃。

這會兒都是四月底了,斐安茹身上去還裹著厚披風,滿院子的春意盎然。卻把斐安茹的臉色襯得更加蒼白,斐夫人的眼眶也跟著紅了。

刑姑姑連忙張羅人伺候著這祖孫三人進了屋子,帶著其他宮人都退下了,只留她們在屋子裡說話。

當屋子的門被關上後,斐夫人攙扶著斐老夫人坐到了主位上。

「跪下!」老者剛坐穩,便冷聲喝了一句。

斐安茹不敢忤逆,連忙跪了下來。膝蓋接觸到冰冷的地面,讓她不由得畏縮了一下。經過三日的休養,她雖然能站穩了,卻因為沒有藥材的調理,離開床時間長久了,她就會渾身冒冷汗,眼前的視線也變得有些模糊。

「說說你錯在哪兒了?」斐老夫人並沒有兜圈子,她看著斐安茹面無血色的模樣,也知道她撐不了多久。不過教育還是在所難免的。

「孫女不該一時想不開就自縊,最後還沒死成,讓皇上派人把您和母親喚過來,丟了斐家的臉!」斐安茹輕輕挺直了脊背,她低垂著眼瞼,聲音雖是不高,不過語調卻毫無閃躲。

斐老夫人盯著她仔細看了看,低聲道:「的確,你若是這回死了,還算一了百了。偏偏沒死成,就得好好地活著。你是斐家女,生死榮辱都牽連著斐家,這回死不成也沒有下回了!」

老者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嚴肅,她肅著一張臉,語氣雖然極為嚴厲,但是瞧著斐安茹不停抖動的身體,眉頭緊緊蹙起,臉上閃過幾分疼惜的神色。

「你去扶她起來吧!」斐老夫人輕嘆了一口氣,衝著斐夫人使了個眼色。

斐安茹抓住斐夫人遞過來的手,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膝蓋卻是一軟,險些再次摔了回去。

「茹兒。」斐夫人瞧著她這副弱不禁風的模樣,鼻子更加酸澀難耐,不由得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摟了她一下。

斐安茹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依然還在抑制不住地發抖。斐老夫人再次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幾分無奈的神色。

「茹兒,當初你爹以林楓的前途威脅,讓你入宮的時候,我便不大同意。不過既然此刻你已然進宮,再如何懊悔都於事無補。這回我會和你娘求皇上,讓你留在宮中。皇上對斐家如何,你心裡頭是清楚的。你如此落了皇家的面子,斐家也不可能再送進別的姑娘來了。成敗就只能寄託於你一人身上!」斐老夫人的口氣明顯軟了些,語重心長地說道。

斐安茹還沒侍寢,就上吊自縊了。這在大秦的後宮中,還是頭一遭,絕無僅有。這要是傳出去,不僅是落了皇上的面子,整個皇家也都為此受到非議。

「祖母,皇上已然同意我回府了,難道就不能平靜地回去麼?非要我留在這裡,跟這些人成天爭搶著不知所謂的寵愛?更何況皇上根本就不可能再寵愛於我,只是在這深宮裡守活寡?」斐安茹再次聽到有人提起那個人的名字,頓時心就跟著顫了一下。

她原先淡然的神情再也繃不住了,臉上忽然浮現出極其悲傷的神色。語氣裡帶著十足的懇求,眼眶早就紅了,伸長了手臂似乎要拉住斐老夫人的衣袖。

只是斐老夫人卻猛然地站了起來,跨了一大步走到她跟前,揚起手就甩了一個巴掌到她的臉上。

「啪!」清脆而響亮的聲音,在室內迴響。

被打的斐安茹還有一旁的斐夫人,都被驚到了。斐老夫人一向自持身份,從來沒有拉下臉來打過人,這回卻是親自動手扇了斐安茹。

「在深宮裡守活寡這話你也敢說!這一趟你父親本來是不讓我和你母親來的,準備把你接回家隨便指個人嫁了,那林楓的前途你父親也準備毀了一了百了。免得你個大姑娘家丟人現眼,整日想著私奔之事!平日裡教你的那些規矩,是不是都被狗給吃了!」斐老夫人抬起食指,顫抖地指著斐安茹的臉,氣急敗壞地喝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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