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彆扭皇上

李懷恩看了一眼許老侯爺,臉上露出幾分為難的神色,衝著他俯身行了一禮,低聲道:「皇上說了,若是您問起來,就說:‘朕的龍體兩日之後必定能好,還望老侯爺莫要擔憂,許家這世家之首的地位,最起碼還有個幾十年才可能倒!您還是多關心一下自己安享晚年的事兒吧!’」

李懷恩語氣鎮定,待這一長串轉述的話說完之後,臉色已經恢復了正常。用皇上的原話,許老侯爺整日找虐,盡做這些吃力不討好的,是人幹事兒麼?

果然李懷恩的話音剛落,許老侯爺的面色就變得有些難看。皇上這性子當真是一點都招惹不得,即使面對血濃於水的外祖父,或者是朝廷重臣老臣,皇上一個不高興,覺得他們所說的沒道理,依然會毫無顧忌地罵個狗血淋頭。

最後還甚是體貼地讓史官照實記載,今日皇上又罵了誰誰。

不過眾臣都已經習慣了,皇上罵人代表今日平安度過,如果哪日他不罵人了,說不準就有誰要倒霉了。

安然地躺在龍床上的皇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帳頂。平日裡上朝,他總嫌棄那些朝臣囉嗦,現如今一大早不聽人唸叨著,耳邊還真是有些不習慣。他的下巴上包了一層錦布,裡面正是杜院判開的外敷之藥。

所謂外敷內服,才能雙管齊下,治好他的下巴。那老頭兒已經向他保證,兩日後印記就看不出來,還他一張光潔如初的巴掌小臉。

沈嫵這邊也不好過,她當天晚上脫衣沐浴的時候,就瞧見腰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大腿、手臂只要是被皇上掐到的地方,都不能倖免的變成了青紫色,看著好不可憐。

她伸手慢慢地搓著被掐青的地方,似乎還能感到陣陣疼痛。伺候她沐浴的明音和明心,早就上下打量了一遍,臉上皆露出詫異滿滿的神色。

沈嫵怒瞪了她們一眼,暗咬著銀牙心中不斷鼓勵自己,才敢慢慢低下頭來看向自己的胸。果然左邊的胸口上被掐得青紫了一大塊,慘不忍睹,簡直不能忍!

她根本沒敢用手去碰,就開始「噝噝——」地吸著冷氣,半紅著眼眶進了湯池裡。

待她換了裡衣躺在繡床上的時候,更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無論是平躺還是側躺,總有地方壓著床硌得疼。

第二日早起請安的時候,她更是成為眾妃嬪指指點點的物件。偶爾有走得近的,那些談論聲一絲不差地鑽進了耳朵裡,顯然那些人皆沒有收斂的架勢。

如果是旁人倒霉,或許這些妃嬪還沒有如此落井下石的。但是這回可是後宮之中最引人注目的姝婉儀,自然人人都想踩一腳過把癮。

沈嫵努力保持著蓮步款款,實則渾身都痛,睡了一覺之後,痛感更甚。根本無心理會周圍的人到底說的是什麼。

「見過太后,太后萬福金安。」進了壽康宮,依然是兩排整齊的佇列,異口同聲地向著太后行禮,動作整齊劃一。

「起吧!」太后的語氣帶著幾分懨懨的,世家雖然昨日被皇上重創,丟了一個妃位,又讓最得寵的姝婉儀得罪了皇上。

本以為可以趁機而入,昨兒晚上讓許衿侍寢的。她便派人去請皇上,沒想到那小子竟然毫不委婉地拒絕了。弄得她現在還是精神不佳,無心請安之事。

太后滿臉毫不掩飾的疲態,眾人自然瞧得清楚。她正準備藉口自己乏了,讓她們退下,哪知偏偏有人不讓她如意。

「太后,臣妾有一喜事要趁此機會,告訴您和眾位姐妹!」莊妃坐在世家女之首位,臉上帶著親和的笑意,聲音裡也透出幾分綿軟,似乎想要融化誰的心一般。

莊妃的話音剛落,殿內不少人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地投射到她的身上。依然坐她身旁的沈嬌,則始終低著頭,似乎生怕別人也趁機打量她一般。

沈嫵的眉頭一挑,也虧得沈嬌沒稱病,想來定是莊妃逼迫所致。今兒就要宣佈那個好訊息,讓世家在連連失利之後,再次贏得人的注意。

太后淡淡地掃了一眼莊妃,不鹹不淡地說道:「莊妃有何話就快說吧,哀家有些乏了!」

莊妃輕抿著紅唇淡淡一笑,絲毫不因為太后這倦怠的神色而掃興,相反還更加興高采烈的模樣。

「太后若是聽了這個訊息,保證立馬就能來精神,根本不會乏的!」莊妃的臉上仍是笑意吟吟,只是話語裡面卻是意有所指。

她的話音剛落,太后就下垂著眼角斜看過來,臉上的神色微微冷了幾分。

「來,婉妹妹,你自己跟太后說這天大的喜事兒!」莊妃衝著沈婉招了招手,眼睛裡充滿了鼓勵的意味。

沈婉輕輕站起身,慢慢地走到殿中央,對著太后的方向施施然行了一禮,低聲道:「太后,嬪妾是有了喜脈。」

她的話音落下,整個內殿忽然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眾人的眼光全部都投射到她的身上,像是一把把利劍,要將她活活凌遲致死一般。

有了喜脈,這麼大的事兒,後宮的其他兩方勢力竟是一絲一毫的訊息都沒收到!

太后足足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她勉強控制住臉上的表情,輕輕地扯出了一抹笑容,柔聲道:「那敢情好,後宮之中已經許久未傳出喜事兒來了!什麼時候發現的?」

沈婉並不答話,而是瞧了一眼莊妃。莊妃衝著她笑了笑,幾步上前來攙扶著她,低聲回答太后:「昨兒才請的太醫瞧,已經三個月了。當時臣妾也在身旁,太醫說是已經坐穩了胎,沒有那般驕矜了!」

莊妃三言兩語就解釋清楚了,太后暗暗咬緊了牙關。好個世家,竟然如此隱瞞著,專等著救世家於危難之中,打其他人一個措手不及!

「那還藏著掖著作甚,快去派人告訴皇上,日後婉婕妤的晨昏定省也免了。哀家以後的確是不會輕易乏了,日思夜想的乖孫兒快來這世上了,當真是歡喜得緊啊!」太后也絲毫不示弱,此刻臉上已經恢復如常,慈祥的笑意像是專心等著見孫子的普通祖母一般。

莊妃攙扶著沈婉,衝著太后輕輕行了一禮便回到座位上。倒是太后不好再說睏乏,強打著精神說了幾句喜氣的話,才讓眾人散了。

婉婕妤有孕之事,很快便傳遍了整個後宮。待在龍乾宮正無所事事的皇上,一骨碌從龍床上爬起,提筆就開始下旨賞賜。

李懷恩袖子裡揣著聖旨,一步兩顛地往婉婕妤的宮殿走去。一路上這嘴巴就不停地念叨著,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隔得遠遠地走著,生怕無意間聽到什麼牢騷,就是要命地抱怨皇上。

不過一道聖旨罷了,皇上為何定要派他出來宣旨?婉婕妤在皇上的心頭,有這樣重要的地位麼?最重要的是,在現如今皇上臉上毀容,隨時都處於暴躁邊緣的狀態下,龍乾宮上下缺了他,回去之後宮人真的都能活著麼?

待進了宮殿,李懷恩立刻端正了面色,拿捏著太監總管的款兒,緩步走進了內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李懷恩輕咳了幾聲,從衣袖裡掏出聖旨展開,下意識地便唸了這一句開頭。

只是他的眼神往下瞟,待看清楚上面字的時候,卻是整個人一驚,險些將手中的聖旨扔了出去。

沈婉在宮女的攙扶下,已經半跪在地上準備接旨了,此刻卻忽然沒了聲音,不由得驚詫地抬起頭。

「婉婕妤賢良淑惠,體貼朕心,懷有龍嗣,勞苦功高。且比之其姐妹,要好之甚多,朕心甚慰。特升位為從二品修媛,遷至奇華殿,欽此!」李懷恩顫顫巍巍地將這聖旨唸完了,嗓子眼兒裡像是堵了一口痰般難受,這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

皇上,您下的聖旨如此直白,真的好麼?聽起來像是怨婦的口吻啊,姝婉儀真的傷你有如此之深麼?

他的話音剛落,整個內殿的人都呆如木雞。呵呵,沈婉直接跳成了正二品修媛,比沈嬌的正二品修容還要高啊!雖是同等級,但是差距還是有的,沈嬌見了沈婉得軟一頭啊!

皇上這一道聖旨,直接否定了沈家的其他幾位啊!就沈婉一人脫穎而出了,沈韻到現在連侍寢的資格都沒有。

「婉修媛,接旨吧!皇上這樣的誇獎,可不是誰都能聽到的!」李懷恩輕咳了一聲,喚回了沈婉游移的神志,半弓著腰將聖旨往前面遞了遞。

雖然還是尖細難聽的聲音,不過此刻傳到沈婉的耳朵裡,卻是透著三分甜。這後宮裡被皇上這樣對比誇獎的妃嬪有誰?除了她沈婉之外,再找不出第二位了!

沈婉攙扶著宮人的手,小心地接過聖旨,如獲至寶一般地拿著。自然有執掌姑姑遞上銀子給李懷恩。

沈婉得此殊榮,不需要特地宣傳,這個訊息就已經在後宮中被傳得沸沸揚揚了。眾人皆猜測著,沈王府往死裡送姑娘進後宮,還是有道理的。瞧,世家這幾次的大事件,都是靠著姓沈的姑娘撐著。

在皇上那邊,好的也是姓沈的,比如先前的沈嫵和現如今的沈婉。差的還是姓沈的,比如現如今的沈嫵和此刻的沈嬌。

天上地下,也不過一眨眼的事兒。

那奇華殿殿如其名,無論是外觀還是內裡,都十分奢華精緻。瞧這樣子,皇上是下了血本要捧高婉修媛了,不止讓她的位份提升到從二品,壓在了沈嬌的頭上,還賜住了這樣秀麗的宮殿,就足以見得他對沈婉這次的喜脈有多看重。

沈王府收到訊息的時候,真可謂憂喜參半,這三位姑娘受到牽連,各有利弊,真說不出究竟是吃虧還是賺了。

倒是沈王妃氣得險些吐血了,她之所以頂著無數的罵名,一個接著一個把姑娘送進後宮,就是為了讓這些庶女幫襯著沈嬌上位,然後隨便哪個庶姑娘有了身孕生下皇子,這沈王府就可以考慮世家之首的位置了。

沈嬌原本已為妃位,沈婉也有了身孕,離成功明明只有一步之遙。偏生出了變故,落得沈嬌這個嫡姑娘,倒成了庶姑娘的陪襯。難不成要從她肚子裡爬出來的姑娘當個生孩子的人,最後為了沈家上位犧牲了當踏腳石麼?做夢!

沈王妃越想越覺得憋屈,便遞了牌子申請入宮。哪知宮裡頭很快便傳來了訊息,卻是沈婉批准她入宮的,這道牌子根本就沒到沈嬌的跟前!

她是板著一張臉進宮的,宮女引著她走向奇華殿,還沒進殿,就有個穿著宮裝的姑姑堵了過來。

「王妃,修媛懷有龍嗣,奴婢是皇上從龍乾宮調過來的,皇上特地叮囑了要小心看護著修媛。所以還請您讓奴婢檢查一番,免得不小心帶了什麼!」那姑姑看起來三十多歲,眼角有些細紋,不過卻是始終擺著一張笑臉,話說到最後似乎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無奈是奉了皇命,又不可不為。

沈王妃心底的火氣又加大了幾分,不過她急於見沈婉問清楚狀況,也就沒有多加刁難,直接張開雙臂,配合地等著她來檢查。

尹姑姑始終都是賠著笑臉,動作雖然十分輕柔,不過卻是將沈王妃全身上下都檢查了一遍,顯然十分仔細。沈王妃見她已經熬到了龍乾宮那邊的姑姑,想來定是頗受皇上待見的,不過卻不拿矯始終保持著笑意,沈王妃即使心頭有怒氣也不好發出來。

「王妃受累了,可以進去了。」尹姑姑彎身衝著她規矩地行禮,那謙卑的態度,甚至比剛入宮的小宮女還要讓人舒坦。

沈王妃心頭那一點不快也散去了些,帶著兩個丫頭就要進去。卻再次被尹姑姑攔住了,她偏過頭看向尹姑姑,臉上不耐的神色絲毫不遮掩。

尹姑姑再次彎腰行禮,看向沈王妃身後的兩個丫頭,低聲道:「王妃,現在是特殊時期,還是莫要帶人進去的好。否則皇上那邊,奴婢沒法子交代!」

說完之後,她又抬起頭來,滿臉堆著溫柔的笑意。行禮的動作雖是謙卑,不過整個人卻沒有諂媚的感覺。沈王妃輕輕地「嘖」了一聲,卻也是無法,只有揮了揮手讓那兩個丫頭止步,獨自一人跟著領路的宮女進了內殿。

尹姑姑仍然保持著如沐春風的笑意,還言語客氣地讓人領著那兩個丫頭去偏殿等候著。

四周有幾個守門的宮女太監,都把這一幕瞧得一清二楚,不由得在心底替這位尹姑姑豎了個大拇指。這些宮人大多是一直就伺候沈婉的,所以對沈王妃並不陌生,沈王妃的脾性還是挺大的,再加上原本庶女對嫡母就有三分懼意,所以沈婉也會謙讓著她些。

此刻這位難纏的沈王妃,面對這樣無理的要求都不會生氣,顯然都是因為尹姑姑。不愧是皇上調過來的姑姑,當真是出類拔萃。

尹姑姑也不說話,臉上的笑意卻是絲毫不見。她在心底暗笑,能從皇上身邊討得一口飯吃的,就得天生奴才命。龍乾宮出來的宮人,見到誰都賠著一副笑臉,那是在皇上面前練出來的,到外殿辦事兒倒是非常吃得開。

笑不算難事兒,當往皇上面前一站,笑不出來的時候才叫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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