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作們盡心竭力,掘地三尺,終於查到範憫的生父,那男人遠在嶺南偏僻之地。當細作趕到,他已經染病,細作探問之後,他便病死了。
細作回來,將探聽到的訊息告訴少年。
少年得知訊息後,直到次月中旬,月圓之時,便藉機到了相府,好不容易應酬完一干面目可憎之人,得閒跑到後院那荒涼之地,放眼一看,果不其然望見那女娃兒坐在樹蔭底下,抱著膝呆呆地望著頭頂的藍天白雲。
一看到她,少年雙眉頓時揚了起來,不顧一切跑到她跟前。
小女娃兒聞聲看向他,少年站住腳,臉兒一時竟有些發熱,「鳳,鳳兒。」聲音竟也有些顫抖。
女娃兒只是靜靜看著他,少年心一顫,幾乎無法呼吸,眼睜睜地望著女娃兒嘴角一挑,揚起一抹狡黠的笑,說道:「應該是鳳姐姐。」
一瞬間,少年只覺自己的心極歡快地跳了起來,衝動之下幾乎就要撲過去將她抱住。不過,他卻只是將袍子一撩,順勢坐在了她的身邊,心卻仍舊狂跳不已。
「上次你……」他躊躇著,想要不要告訴她,他等了這麼多天,找了那麼多次。
「啊?」女娃兒神情恍惚,斜著眼睛看了他一眼,「什麼?」
他欲言又止,「我只是……」以他的身份,平素裡給臣子、長輩、同輩的印象是那些破格的話不會輕易出口。
「想我了啊?想就說啊!」女娃兒卻笑了起來,伸手在他臉上一捏,「小鬼頭。」
朱見清赫然僵硬,感覺自己瞬間變成了石頭之人,然而奇怪的是,一顆心猛地跳動一陣之後,便陡然安靜了下來。
這是一種格外令他覺得安穩的感覺。
他的臉微微有些紅,卻假裝不在意,「誰說的?你這小丫頭,有什麼好想的?你懂什麼?」
「彆嘴硬嘛。」她斜睨著他,不是一個三歲女童該有的語氣,更不是一個三歲女童該有的神情。
此時此刻,他才相信細作們帶回來的範憫父親臨終前所說的那個絕密——那孩子自生下來就給天師算過,說她一體雙生,雙魂奪魄,貴不可言,然而卻註定早夭。
少年直直地望著女娃兒,想到「註定早夭」時,不由得猛地抽痛了一下。
「你怎麼了?」女娃兒似是看出他神情有異,關切道。
朱見清轉開臉,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道:「沒什麼。」假裝若無其事地回過頭來,看著女娃兒,「對了,你叫小鳳兒,是嗎?」
「是鳳姐姐。」她哼了一聲,又露出那副驕傲的神情。
「好好……」他不願拂逆她,又道:「上回你說什麼?拍戲?什麼累……到底是什麼呢?」
「查我的底啊?」女娃兒上上下下打量著他,「小弟弟,雖然你長得不錯,不過我們是沒有結果的,因為我很快就會醒了。」
「不要!」他想到上回,她睡著了就換了一個人,便嚇了一跳,不由得猛地握住她的手,「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不要走。」
她也有些被嚇到,隨即卻平靜下來,「哦,你等了我好久?」
朱見清的臉又有些發熱,「跟我,說說話好不好?我,來這一趟不容易,能見到你也很不容易。」
女娃兒皺了皺眉,看看他,又看看他握著自己的手,喃喃道:「奇怪,這感覺好真實啊。」
「因為我是真的,」朱見清又想到她說的「夢」,他惱怒地嘀咕了一聲,「我是大舜國的端王爺。」
「端王?大舜又是什麼地方?歷史上沒有聽說過,倒是有‘堯舜禹湯’。」她思忖著,不等他回答,又道,「是王爺啊,那上回那些追殺你的又是誰?」
他沒想到她會突然問起此事,頓時呆了,臉上緩緩流露出痛苦隱忍之色。
女娃兒看著,忽然道:「我聽說啊……皇族裡頭,是無所謂父母兄弟的。」
他嚇了一跳,急忙四處看看周圍,又低聲急切地對她說:「不能說這些話!」
「真的是這些人對你動手的?」她也放低了聲音。
朱見清轉開頭,「我,我不知道……」
女娃兒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柔聲道:「我知道你會覺得很痛苦,有時候真相的確是極傷人的。你又不是那種兇狠殘暴的性子,如果傷害來自親人,自然更不願意去面對。但是,一味的逃避是沒有用的,有時候你越退讓,對方只會越想把你……在這種情況下,就算你不想著去害人,但你也要盡全力保護自己,知道嗎?」
朱見清聽著女娃兒的話,呆呆地望著她。
女娃兒伸手摸摸他的臉,「你是我這夢境裡最可愛的人了,又這麼好看,可千萬不要經不起風雨……就被人打倒了啊!這夢我不知會做多久……下次我做的時候,可不希望聽到已經被幹掉了的訊息,知道嗎?」
少年呆呆聽著,鼻子一酸,有什麼湧上眼睛。
「哎喲哎喲,真是小孩子,這麼愛哭。」她吃吃笑著,戲謔說道。
「胡說!」他一邊偷偷拭淚,一邊低低咆哮,「我明明比你大許多!」
「是是是,比這身體的確是大許多的。」她笑嘻嘻地說道,「我最是心軟的,見不得漂亮純情的孩子落淚。唔,那好吧,就叫你‘見清哥哥’,見清哥哥,見清哥哥……怎麼樣?」
她故意用各種聲調叫著,有的嗲聲嗲氣,有的奶聲奶氣,有的怪聲怪氣……他心中一動,瞠目結舌,隨即破涕為笑。
風吹過,搖動一樹枝葉,樹葉簌簌發抖,灑落一地斑駁。
少年望著女娃兒狡黠的面容,晶亮的雙眸,那一刻彷徨無計了許久的心,誰也不敢訴說的痛苦與無盡的惶惑,忽然慢慢安定了,滿心是前所未有的喜悅。
——記得當時年紀小,你愛談天我愛笑。
「你們都下去吧。」溫和的聲音壓得極低,似從夢境裡傳來。
鳳涅眼皮一動,緩緩地睜開雙眸。
燈火朦朧之中,眼前顯出一張極為俊美的臉容,同那個在綠蔭底下相對談天而笑的少年容顏重疊在一起。
鳳涅定定地看著他,叫道:「見清。」
「啊!」朱玄澹一怔,而後低低笑道,「到底是吵醒你了啊,可是你為什麼不去床榻上睡?在這兒會著涼的。」他的聲音極溫柔,眼波中幽幽地蕩著愛憐之色。
「見清。」鳳涅重叫了聲,抬起手臂環住他的脖子,仰頭吻上他的唇。
朱玄澹怔了一怔,聞到她身上溫暖馨香,低低笑道:「怎麼了?」
鳳涅眼深深地望著他,「沒什麼,都……這麼晚了,你怎麼又來了?」
朱玄澹道:「心裡頭亂,想你。」
鳳涅依在他的懷中,「總說些好聽的,嘴裡跟塗了蜜似的,對別人也這樣?」
「別人是什麼東西?」他笑了笑,掃她一眼,將她放在榻上,「方才怎麼在外頭睡著了?著涼了又要吃苦藥。你這身子也經不得那樣蜷著,到時候留神腿腳腰身痛的。」
「一時睏倦,不知不覺就睡著了,沒事兒,才不多久。」鳳涅道,躺下身看著他。
兩人低低說著,眼波流轉,溫柔交換,氣氛溫馨動人至極。
朱玄澹驀地嘆道:「可惜朕不能多待,一會兒就要走。」
「有事?」
「嗯……」朱玄澹點頭。鳳涅看他略有幾分斟酌之色,便將話題轉開,「那我們就說說話兒吧。」
「好。」朱玄澹見她主動不談這個,便笑道,「要說什麼?」抬手在她臉上摸過,寸寸溫柔。
「就說……這麼多年,你是怎麼過來的?」鳳涅慢慢地問。
朱玄澹雙眉微蹙,有些意外,又有些懵懂,一時也沒有回答。
鳳涅微微一笑,「是說,自範府之後我們好久不見的這段日子,你……」
朱玄澹本來俯身看她,聞言身子驟然挺直,「小鳳兒……」
鳳涅靜靜躺著,望著他的臉。
朱玄澹看著她的眼神,這樣冷靜的眼神,他並不陌生,甚至刻骨銘心,那麼多年怎麼過的?他幾乎不願去想。
「你都想起來了?」他輕聲問。
「一大部分……」鳳涅幽幽地嘆了一聲,「只記得那孩子還是很乖的……我一直以為那不過是個做得有些長的夢而已。」
朱玄澹的臉上不知是憂是喜,「小鳳兒。」
她凝視著他,「那時候我真小,你也那麼小,那時候這張臉……還很青嫩,像個被人稍微欺負就會哭出來的孩子。」
朱玄澹的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赧顏,卻不曾打斷她的話。
鳳涅看著他,笑著轉開頭,「算了,不說了。」
朱玄澹探手,將鳳涅的臉轉過來,「說,朕喜歡聽。」
「只有我說,沒意思。」她垂眸淺笑,似是嬌嗔。
他的喉頭一動,「你想知道,朕是怎麼過來的嗎?」
鳳涅一眨眼,「嗯……」
朱玄澹思忖著,沉聲道:「後來,發生了一些事。如你所見,朕現在……」
「嗯,不管怎樣,你現在好好的……」她狡黠而欣慰地笑,「我又能見到你了,好端端的你。」
朱玄澹也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是啊。」
「見清。」他的手很大,牢牢地握著她。鳳涅抬起另一隻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你喜歡我嗎?」
朱玄澹道:「這是自然。」
鳳涅道:「為什麼?因為……我當時救了你嗎?」
朱玄澹垂眸,想了會兒,「那只是個開始……後來……」
鳳涅望著他,如有幾分期待。
朱玄澹躊躇片刻,終於道:「當時有些事情朕並沒有跟你說,朕那時候……過得很難,可是你就那麼出現了。其實你不僅是從殺手手裡救了朕……因為你的出現,其他的一切也都不同了……朕能挺過來,是因為你。」
時過境遷,如今他已經長成為無堅不可摧的帝王,性子深沉內斂,然而說起舊事,卻仍然不能自己,話語斷斷續續,又有些顛倒,敘事不清。
然而鳳涅卻懂得他要表達的意思,縮在他掌心的手動了動,輕輕地撓了撓他的手心,「我知道。」
朱玄澹忍不住俯身,將鳳涅抱起來,「朕很感激……你當時會出現……」他的聲音微微顫抖。
鳳涅抬手,在他腰間摸了一摸,「見清……你,會喜歡我多久?」
朱玄澹放開她,捧著她的臉看了會兒才道:「朕也不知道。只不過,朕已經惦念、喜歡了你十三年……已經習慣了喜歡你,以後,應該也不會再轉性兒了吧。」
鳳涅噗地一笑。朱玄澹在她的臉上親了一下,又抬起她的下巴,輕吻她的櫻唇,「不然……」
察覺到他的意圖,鳳涅伸手在他胸前一推,「見清,你不能久留的。」
他的臉上露出幾分無奈。
鳳涅依偎他的胸前,把玩著他腰間玉珏,「見清,我問你,倘若以後,我……」
她猶豫著,心裡有種直覺:彷彿不能問,就算是再動心,也不能問。
但是已經遲了。
「嗯?」他停了動作,「倘若?」玩味似的重複了這個詞,忽然色變,「倘若以後你如何?」
鳳涅沒想到他的感覺如此敏銳,這簡直與她心有靈犀,她急忙笑道:「哦,倘若以後我因為你寵幸別人吃醋,你會不會為了我改?」
朱玄澹卻沒那麼容易被這個理由擺平,仍舊定定地看了鳳涅一會兒,似是想從她的臉上看出什麼端倪來。
被他這般盯著,鳳涅覺得心底發毛,若不是「演技超群」加「經驗豐富」,只怕就露餡。
朱玄澹直直地瞪了她一會兒,沒有發現她有任何異樣,說道:「我生平只有兩樣東西最為緊要。你想知道是什麼嗎?」
鳳涅扛過他的眼神攻勢,卻仍不敢放鬆,暗暗鬆了口氣,道:「什麼?」
朱玄澹道:「一是天下,二……」他用力一握鳳涅的手,「就是你。
天下我只能擔過來,扛著。但是你……讓我心裡想要的,也只有你。」
鳳涅低頭,莫名地有些臉熱。
朱玄澹看著她靠在自己懷中那嬌柔溫順之態,心稍微安穩了些許,可也並非十足十地踏實,想了想,就道:「你想知道以前我是怎麼過來的嗎?」
鳳涅抬頭看他。
朱玄澹看著她晶亮的眸子,「我經歷過生不如死的一段日子,比你所見的那次更兇險……後來我當了皇帝,比之前更忙了。可是你再也沒有出現,那段日子……很難熬。幸好,幸好國事繁忙,大臣們上的摺子如雪片一樣,他們整天圍繞著朕聒噪不休。而我每天批摺子,議朝政,觀天下大事,忙得沒有分毫時間停下來想你,實在累得不成了,才睡一會兒,因為太累了,睡著了也沒有閒暇時候想到你……但我知道,總有一日我會再見到你,就是這樣……到如今。」
鳳涅心裡一酸,「見清……」
朱玄澹凝視她,「還記得朕曾經同你說過的嗎——留在朕的身邊,不管怎樣。」
鳳涅心裡猶豫。朱玄澹目光一銳,「知道嗎?」
鳳涅望著他,終於點頭,「好……知道了。」
他得了她的承諾,不由得吻上她的唇。鳳涅摟著他的脖子,任憑他予取予求,兩人纏綿之際,卻聽到外頭有人低聲道:「陛下,陛下……」
朱玄澹動作一停,那個聲音道:「陛下,是時候了……」
朱玄澹戀戀不捨地看著鳳涅,「總是身不由己,朕這天子當得可憐。」
鳳涅一笑,「去吧,休要在我跟前扮可憐,你強橫霸道折騰人的時候,我可沒有忘。」
「那也只是對你而已。」朱玄澹溫聲道,繼而嘆了口氣,「好,那你好生歇息,朕改日再來。」將她用力一抱又放開,起身往外而去。
當晚鳳涅在床榻上翻來覆去,一直快要到天明才睡著,腦中無一刻停息。
她伏在殿內案上睡著的時候,時間其實並不長,所想起來的畢竟有限。然而朱玄澹不期然一來,兩人說了那會兒話,引得她漸漸地想起了更多。
那一片當空招展隨風擺動的綠蔭,樹下的兩個人兒,錦衣的少年美如冠玉,瘦弱的女娃兒卻一臉老氣橫秋,他的神色如許生動,時而揚眉,時而凝眸,時而忍笑,時而仰頭暢快而笑……
那樣快活的日子,安撫她那一段日子的甜美「夢境」。
她怎麼竟都忘了?
鳳涅想著想著,覺得眼睛微微溼潤,伸手擦去,又轉個身。
因此這一天鳳涅未免遲了起身,連朱安靖早上來國子監見禮,都是悄悄地來,只看了她一眼,沒敢嚷嚷就走了。
康嬤嬤也知道昨晚上天子悄悄而來,兩人說了許久的話,娘娘此刻不醒,怕是身子弱,精神氣兒不夠,便自作主張地將眾妃嬪遣散了。
鳳涅起來的時候,已經將近午時。草草沐浴過,吃了點兒東西,才安靜了會兒,就聽外頭有小太監極快進來,道:「啟稟娘娘,秦王來了,欲求見娘娘。」
鳳涅道:「讓他進來。」喝了口茶,康嬤嬤便將杯子接了過去。
一瞬間,朱鎮基的身影便從殿門匆匆進來,不似先前那樣瀟灑,一徑兒上前,先行了禮,才道:「皇嫂,救命啊!」
鳳涅一挑眉,「怎麼了?」
朱鎮基看看左右,落座在旁邊。鳳涅一抬手,康嬤嬤便叫眾人退後,避開數十步遠。
朱鎮基開啟扇子,在耳畔一遮,探頭過來道:「我可聽說了,皇兄打算把柴家的那個小郡主嫁給我!」
鳳涅一聽,撲哧笑出,瞥著他道:「那感情好啊,柴郡主也算是金枝玉葉,又極有才情,乃是個很不錯的女子。恭喜賀喜!」
朱鎮基見她那笑樣兒,便有些牙癢癢,低聲道:「你也知道是女子……既然是女子,我怎麼消受?」
「就算給你個男人,你也無福消受啊。」鳳涅越發幸災樂禍,又掃了他一眼,「再說,你現在畢竟也是男人的身子,總也要對得起你的前任。秦王可是個風流的人,聽說無女不歡呢,你倒好……你要是永遠不碰女子,秦王不就是絕後了?」
「他絕後跟我有什麼關係?」朱鎮基恨恨道,「我都打算走人了。」
鳳涅道:「要是能走了還好說,倘若走不了怎麼辦?」
朱鎮基似是被噎了一下,頓了頓才又抱頭道:「哎呀,我的壓力好大,我要瘋了!」
鳳涅便笑道:「行了,你先喝口茶,別火燒火燎的,給我淡定點兒。」
康嬤嬤一干退下得快,連一杯茶也沒有奉上。朱鎮基探身見她跟前有一杯,他的手倒長,伸過來便取了去,毫不避諱地喝了口。
鳳涅想要喝止他,但已經晚了。朱鎮基喝了茶,道:「別光顧著看熱鬧,給我想個法子吧!要是讓柴郡主嫁了我,我又無法搞背背山,那她豈不是要守寡?」
聞言,鳳涅不由得掃向他,「都說男人是本能的動物,你真的那麼高潔?上回你不是跟我說你發現了一個新世界?」
「哦,那個啊……事到如今,也不瞞你說。」朱鎮基倒是更不避忌這個問題,被她一問,有幾分得意洋洋地抬起自己的右手,眼中露出極為曖昧的光芒。那光芒如此強大,鳳涅覺得自己的眼睛都要被刺瞎了。
「你真的……你居然……」她一時之間竟想不到要怎麼說好,只覺自己到了火星。
朱鎮基道:「沒辦法啊,人總是有需求的嘛。你懂我的……可是我又不能搞男人,也不能搞女人,就只能搞……我自己了……」
他看著鳳涅的神情,又道,「你不要這副表情嘛,這樣人畜無害又環保經濟的做法……」
「打住打住。」鳳涅舉手投降。
朱鎮基哈哈笑道:「真的不試不知道,其實這種滋味也很不賴,還是粉色的……」
「朱鎮基!」鳳涅忍不住低聲喝止,「你還說!你這猥瑣的……」
朱鎮基眨巴著眼,一臉無辜,「我是說真的,你不信的話……要不要看看?」他甚至帶一點期望地望著鳳涅,就像要獻寶似的,又像有極好玩意兒要與之分享似的。
鳳涅深吸一口氣,才道:「敬謝不敏!你還是跟別人去分享吧,比如郡主娘娘。而且看你這一臉的自得其樂,索性你別回去了,留在這裡自力更生也挺好……若是你習慣了這身子,哪天開了竅,就‘基’情四射了呢。」
朱鎮基摸著下巴,笑吟吟地看鳳涅,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那眼神極為明亮,像發現了什麼似的。
鳳涅被他如此打量著,稍有幾分不安,便道:「你那是什麼眼神?……是不是在想什麼奇怪的念頭?」
朱鎮基暗暗一驚,急忙搖頭,扇子遮著嘴唇連連咳嗽,「沒什麼。對了,我最近有了最新訊息,第一是有關範憫——也就是你這身子正主兒的,第二是那前任天師的下落。」
鳳涅神色一凜,「說來聽聽!」
朱鎮基道:「第一,我聽說這個範憫好像有點兒奇特,不過我的細作只探得一點秘聞,說得語焉不詳,似是說她天生雙魂,這件事如果只發生在你身上,倒是講得通,你一個魂兒,範憫自己一個,但是如今我也還在,怎麼沒有人說朱鎮基也是雙魂呢?於是我想,雙魂這種事子虛烏有,莫不是我們所說的‘精神分裂’,你看呢?」
鳳涅卻毫無戲謔之意,看了朱鎮基一眼,道:「那天你真的是自己跳下來的?」
朱鎮基雙眉一振,兩人目光相對片刻,朱鎮基道:「是,我當時極想要救你,只是落水之間才有些後悔,怎麼稀裡糊塗就跟下來了。」
「後悔……哼!就知道你沒有那麼高尚。」鳳涅哼道,「必然是那個地方有些古怪,或許有些奇怪的氣場,冥冥中連通了時空之類。我覺得那晚上的月亮格外……」說到這裡,她心頭忽然一揪。
她當然知道範憫不是「精神分裂」,因為她便是當事人。
穿越之事擺明了就是朱玄澹所為,鳳涅卻無法向朱玄澹求證。
他是深愛她沒錯,但這件事卻是個禁忌,若是貿然相問,以他的心性,難免不會疑心她。
事實上鳳涅也不想問,她心中對朱玄澹的感覺極為複雜。所以她對朱玄澹所為不問,卻也未曾向朱鎮基坦白自己所知道的。
朱鎮基一拍手道:「我入水之時也是這麼感覺的,那月光像會把人吞掉一樣。」
鳳涅心中想:見清若是想要我來這個時空,沒理由會牽扯上他人,照他現在反應,似乎也不知道朱鎮基換了靈魂,那麼,估計林見放也被牽連在內,這個還是不能跟他說,免得又節外生枝。
朱鎮基兀自喋喋不休道:「另外,那任天師我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派人找到他的蹤跡,聽聞他最後現身的地方是九華山下,有些人說他隱居在那山上。」
鳳涅道:「那你可派人去找尋過?」
朱鎮基道:「人是派了不少,但是都沒有找到人,所以懷疑這個說法是假的……」
話到此,便見外頭有個小太監跑進來,道:「娘娘,郡主娘娘求見。」
真是白天不敢提人。
朱鎮基一聽,霍地起身,是個想要腳底抹油之態。
鳳涅道:「女人是老虎啊?你這麼唯恐避之不及的,以前不是連些再潑辣再狐狸的同性都瞧不在眼裡,應該是最知道怎麼對付女人的,怎麼變成男人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
朱鎮基怔了怔,嘆道:「你不是男人,不知道男人的心理,我心裡複雜極了,一方面我羨慕嫉妒恨,另一方面我知道怎麼對付也沒用啊,只能看又不能吃。你也知道男人都是下半身動物,我怕對著她會起反應啊!到時候得多丟人,無關緊要的女子倒也罷了,這位可是郡主,惹出火來還不得我擔著?總之一言難盡……乾脆面兒也別見的好。」
「噗!」鳳涅沒忍住,「你還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好吧,如果你真不喜歡她,你自己對她說比什麼都強。她許久不來這裡了,這回你一來她就來了,擺明是衝著你的,你一走了之,她心裡得怎麼想?那你乾脆以後就也別來了。」
朱鎮基一聽,「你你……」嘆一口氣,終於坐了下來,只不過眉宇間全無方才的輕浮灑脫,反而掛了一股肅穆之色。
鳳涅偷眼看著,把那哈哈聲先吞進肚子裡。
朱鎮基咬牙站住這功夫,外面柴儀曲已經款款地進來了,先是掃了朱鎮基一眼,又向上拜了拜鳳涅,才又對朱鎮基行了個禮,「沒想到三殿下也在此,小妹來得唐突了。」
鳳涅一聽,這稱呼都變得近乎許多,就笑吟吟地看向朱鎮基。
朱鎮基正兒八經道:「既然皇嫂有客,那麼臣弟就不打擾了。」
柴儀曲一聽,又失望又不捨,一雙眼睛簡直不捨得從他身上移開,又只好求救般看向鳳涅。
鳳涅輕描淡寫道:「殿下剛來,沒說幾句話就要走,這鳳儀殿是有咬人的東西嗎?還是本宮得罪了王爺?」
朱鎮基一聽,便知她是不想放自己離開,就道:「臣弟忽然想起,有件事著急要辦……不過既然皇嫂不悅,那臣弟就再留片刻無妨。」說著,便一臉正經地坐下了。
鳳涅看著他赫然之間帶了幾分冷傲的神情,心中嘖嘖稱奇,簡直要懷疑朱鎮基也是「雙魂」,因為精神分裂成這模樣,實在不易。
作為一個演員,林見放同志顯然還是很有幾分功底的。
柴儀曲聽他說留下才放了心,便戀戀不捨地看他一眼,也坐下了,柔聲道:「聽聞前幾日娘娘身體欠佳,如今可大好了?」
鳳涅道:「多勞妹妹相問,已經沒什麼大礙了。」
柴儀曲問了這一句也不再囉唆,便抓緊時間把頭轉過去看朱鎮基,又道:「鎮基哥哥前來,也與小妹一樣,是來探望娘娘的?」
鳳涅見她如此利落,不由得暗暗感嘆愛情的力量真是偉大。
朱鎮基一臉嚴肅,彷彿如喪考妣,「正是。」
柴儀曲卻極愛他這般「正經」的樣子,「哥哥真是有心了……」大概是見朱鎮基沒什麼表現,又轉回頭看向鳳涅,道:「對了娘娘,方才我來的路上遇見太醫院的一個太醫,從苑婕妤宮裡出來。」
鳳涅正在看熱鬧,聞言道:「哦?苑婕妤病了?」
柴儀曲面上帶著一絲笑意,輕聲道:「倒不是病,看來似是喜事……那宮裡的宮女們張狂得很了呢。」
鳳涅聽她話中有話,便道:「喜事?張狂……難道說是……」
柴儀曲道:「可不是呢!聽說,是喜脈。」
此話一齣,鳳涅、朱鎮基不約而同叫道:「什麼?」
柴儀曲微笑道:「是呢,太醫說初診是喜脈。想萬歲登基來,六宮具都無出,怪不得太醫驚慌不知所措,急忙去請太醫院首跟眾人來複診。若是真的,那苑婕妤可是頭一個呢。」
霎時間,鳳涅心中如彈起了一曲「四面埋伏」,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那琵琶聲一陣緊一陣慢,一陣高一陣低,一時卻不能做聲。
因柴儀曲在,朱鎮基也不敢盡情放肆地冷嘲熱諷,只板著臉看鳳涅的反應。
柴儀曲見朱鎮基盯著鳳涅,不理睬自己,便也轉頭看向鳳涅道:「娘娘是否覺得此事可喜可賀?」
鳳涅一點頭,「自然了,本宮也是意外且歡喜著。」
朱鎮基聞言挑了一下眉,「可惜得這頭彩的不是皇嫂,不然的話……」
鳳涅慢悠悠地掃他一眼,便微笑著看向柴儀曲,「妹妹,本宮忽然想起,方才你來之前三王爺還惦記著你呢,怎麼見了面兒反而生疏了?想必是本宮在場不方便,恰好本宮有點兒累了,要入內歇息歇息。王爺,可要好生陪陪郡主說話兒啊。」
柴儀曲一聽,喜上眉梢。
朱鎮基卻彷彿被人澆了一頭涼水,脫口叫道:「皇嫂!」
此時,鳳涅已起身,身後康嬤嬤見狀急速上前,鳳涅又看向朱鎮基,「王爺且留步,不用送了,替本宮多陪陪郡主妹妹吧。」說罷,揚長而去。
朱鎮基才知道這人是惹不得的,剛剛藉機戲弄了她一句,她就回敬過來了,當真是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回頭看向柴儀曲,郡主娘娘一雙妙眸正望著自己,水汪汪、嬌滴滴的,雖沒有前世的她那種嫻熟的魅惑人的手段,但勝在天然,又是王府貴女,想必任何男子見了都會心喜,倘若被她傾心,更是幾世修來的福分。
但對朱鎮基而言,或許是前世做女人做得太成功了,一想到會被人用自己用過的手段對付……那滋味難以比擬。
柴儀曲發覺朱鎮基在打量自己,便抿唇而笑,神色裡帶了些許少女的嫵媚之態。
朱鎮基瞧著這般風情,卻只覺手心裡捧著個燙手山芋,正皺眉咋舌,忽地想到柴儀曲進門之前對自己所說的話,手在腰間微微一攏,心想:罷了,長痛不如短痛。便打定了主意。
鳳涅入了內殿,匆匆坐定。康嬤嬤便急不可待,方才柴儀曲進門之時,她便也靠了前,早聽了個一清二楚,說道:「娘娘,難道苑婕妤真的有孕了?」
鳳涅道:「別急,若是有了信兒,太醫院的人必然回來稟報。」
康嬤嬤道:「娘娘,若是她真的有孕……唉,奴婢是著急啊!」
「著什麼急?」鳳涅望向她。
康嬤嬤看她一眼,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顯得很是憂國憂民,「娘娘您可聽說?前朝的皇后娘娘——咱們現在的惠太后一直無所出,後來貴妃,也就是現在的懿太后生了大皇子後一年多,好些傳言,都說先帝要廢掉皇后改立惠太后呢!」
鳳涅道:「是嗎?」
康嬤嬤小聲道:「可不是呢!奴婢聽人私底下說,當時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加上先帝偏寵懿太后,都把廢后的詔書給擬好了,大家都以為……幸虧惠太后爭氣,有了咱們的萬歲爺,先帝才沒有發出詔書,惠太后才保住了鳳位。」她說著,又越發壓低了聲音,「懿太后原本以為是當定了皇后的,沒想到聽聞惠太后誕下孩兒,而且還是個男胎,便一氣之下把肚子裡未足月的孩子給……生生沒了,可惜,可憐。」
這些皇室秘聞鳳涅卻沒有聽過,一時竟有些擔憂,情知過去兩位太后之間必然也是一場「腥風血雨」,故而如今惠太后跟懿太后極少碰面。
「唉!」鳳涅嘆了口氣,「聽來還真是兇險。」
康嬤嬤道:「可不是嗎娘娘,所以奴婢,奴婢這才著急啊!」
鳳涅笑看她一眼,「別急別急,所謂‘吉人自有天相’,就像惠太后娘娘,不就是這樣兒的嗎?你且先把心放進肚子裡。」
康嬤嬤看她笑得輕描淡寫,便也稍微寬心了,說道:「那奴婢聽娘娘的。」
過後,果然太醫院首親自前來向鳳涅稟報說苑婕妤有喜了,算起來大概有一個月多,把內廷起居注拿出來查了一查,倒真的有那麼一回,時間上也正好相合。
因此這喜訊一時之間傳遍了整個後宮,成為膾炙人口的話題。
苑婕妤有喜的訊息傳開之後,後宮眾人便都在等候皇后的反應。
先帝之時發生的「廢后」之事雖然不敢面兒上說,暗地裡卻人盡皆知,難保相同的事兒再發生一次。只是,當今的皇后不知是否也有昔日惠太后的好運呢?
有些見機快的便開始向苑婕妤的宮裡跑,噓寒問暖,送些禮品。
接下來的兩天,苑婕妤借身子不適,也未曾來見過皇后。
朱玄澹方面,鳳涅也知道了他那天晚上為什麼不肯暫歇一歇便急著離開,原來是南方秋雨連綿,黽江的大壩決了堤,下游的十萬民眾遭了災,這幾日朱玄澹便一直都在同大臣們商議此事。
鳳涅一連兩日沒見了他。
事實上,一直到第三天,朱玄澹都未曾踏進後宮一步,而且據傳在確診苑婕妤有喜之後,太醫院急忙上奏天子。天子正在勤政殿議事,聞言沉默片刻,便靜靜地只給了三個字:「知道了。」
天子向來重朝堂而輕私事,眾人皆知,但做到這份兒上卻委實叫人不敬佩不行。
而在鳳涅宮裡,康嬤嬤便有意讓鳳涅寬心,笑道:「娘娘,你瞧她們弄得多大陣仗,恨不得翻了天,讓全天下人都知道,可是傳到萬歲爺耳中,不過是三個字,連說賞賜什麼東西都不曾。到現在三天了,萬歲爺連去看那小賤人都不曾去呢。這倘若是娘娘有喜,萬歲爺不得飛著來看?」
鳳涅笑道:「你又知道?」
康嬤嬤道:「奴婢自然是知道,不是奴婢自誇,這後宮裡頭啊,萬歲爺只對娘娘一個人是打心眼裡疼愛喜愛,其他的……」
正說著,子規進門,上前行禮道:「娘娘,剛剛奴才在御花園看到少王跟惠太后身邊一人甚是熱絡。」
鳳涅道:「跟惠太后身邊的人?難道這幾日陪著阿靖玩耍……哄得他極開心的就是此人?」
子規點頭道:「回娘娘,奴才已經查明,正是她,是惠太后身邊一個新晉的貼身宮女,喚作玉葉。」
「玉葉?」鳳涅一怔,「這個名字聽起來有幾分耳熟呢。」
康嬤嬤皺眉道:「娘娘,這不是先前魏才人身邊的貼身宮女嗎?奴婢記得那小丫頭長得白白淨淨的,倒是個機靈的。魏才人病重,她還出來求救,正巧兒遇上娘娘。」
鳳涅一聽,便也想起來,「果真是她。不過,她不是進了尚衣局嗎?怎麼跑到太后身邊兒去了?」
子規也皺了眉,「娘娘,這件事說起來著實令人嘖嘖稱奇,據說,是在惠太后生辰前夕,玉葉送上了一幅刺血繡成的‘金剛經’,作為太后壽辰的禮物,太后見她虔心,又著實感動,便把她從尚衣局提了出來,放在自己身邊兒伺候著。」
鳳涅聽得動容,「刺血繡成的‘金剛經’?她還真是……」惠太后一心禮佛,對其他物件極為淡泊,哪怕是再珍貴的東西也瞧不在眼裡,唯有這經書,還是人用心刺血繡成的,卻是難得的無上之寶了。
這玉葉也委實會投其所好,是無意之中的誠心之舉呢,還是另有隱情?
康嬤嬤道:「說起來,這玉葉可真夠命大的,起初她跟著魏才人一塊兒遭殃入了尚衣局,原本以為徹底倒霉了,沒想到她主子死了,她卻因禍得福。奴婢還以為待在尚衣局就是她天大的福分了呢,誰曾想,人家搖身一變成了太后的人。」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