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涅早一步出了內務司,重新站在藍天白雲之下,輕風吹來,陽光燦爛,相比之下,方才所站之處彷彿地獄。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
康嬤嬤回頭看子規同內務司長出來了,才上前,小心地說道:「娘娘……那思且真是的,怎麼那麼死心眼兒……」
她本來是格外仇恨恩將仇報的思且的,然而親眼看到如此一幕,眼角仍舊忍不住有些溼了,趕緊悄悄地擦一擦眼角。
鳳涅嘴角一挑,看向天上游弋的雲朵,雲的形狀緩緩變動,那裡想必吹著自由的風。
身後子規同內務司長又說了會兒話,才上前來,攏手道:「娘娘,都安排好了。」
鳳涅點點頭,輕輕地嘆了口氣,忽然一笑道:「人有時候真的很賤,非要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可惜……有時候明明知道這個道理,卻還是忍不住要犯賤。」
這話康嬤嬤自然又是似懂非懂,但拍馬屁是不會錯的,便道:「奴婢覺得娘娘這話說得真是有道理極了!」
唯有子規在旁邊,神色一動,面上掠過一絲苦笑。
內務司裡處決的人犯,都會用牛車從地華門的偏側拉出去埋掉。這日黃昏,一輛牛車晃晃悠悠地出了地華門,過了官道,出了城門,在昏昏暮色之中,漸漸上了岔路。
此刻地僻人稀,遙遠處,暮鴉噪噪,拉車的老牛哞地叫了聲,悠閒地搖晃了下尾巴。
半晌,牛車進了一個黑黝黝的小樹林,便慢悠悠停了下來。
趕車的把式翻身跳下來,走到後面,將蓋在木板車上的草蓆子拉開,底下露出兩具身著白色囚衣的屍體。
把式垂眸掃了一眼,嘆了口氣,冷笑道:「也不知道是幾世修來的福分……」從懷中摸來摸去,摸到一個瓷瓶,舉在眼前看了會兒,拔去瓶塞,將裡頭的兩枚藥丸倒出來,分別塞進兩人嘴裡。
把式把瓷瓶放回懷中,便又跳到車上,望著寂靜地曠野,聽著草叢中蟲兒鳴叫,嘴裡輕輕地哼出模糊的曲調,夾雜著頭頂樹上的鴉噪,草叢裡的蟲鳴,倒顯得有幾分悠閒。
過了片刻,只聽得身後悶哼了聲,那原本直挺挺的屍體,居然動了動。
那趕車的把式卻絲毫未驚,彷彿沒聽到般仍舊哼著小曲兒,一直到身後的兩具屍體都漸漸「甦醒」過來,才聽到一聲驚呼:「姐姐!」
另一人的聲音微弱,顫抖道:「小簪?……我、我們死了嗎?」
原來這兩人正是嶽思且跟嶽思簪,只見兩人爬起身來,放眼四看,見乃是身處野地之中,周遭連個鬼影都沒有,一時只覺驚悸,本來手握著手,此刻便緊緊地抱在一起,嶽思簪驚慌道:「姐姐,這是黃泉路……」
思且不做聲,只是咬著唇。
「放心,這不是黃泉路。」驚慌失措裡頭,車前忽地傳來一道聲音。
兩人這才發現,牛車前頭坐著個灰黑色的影子,兩人對視一眼,嶽思簪瑟縮道:「鬼差?」
只聽那人輕聲一笑,那坐在車頭的人縱身一躍,跳下地面,身法竟很是敏捷。
牛車上兩人各自一震,嶽思且便擋住嶽思簪:「你是誰?」
那人將頭頂的軟帽簷一抬,露出一雙如描似畫的眉眼,令人過目難忘。
「是你?」嶽思簪驚撥出聲。
思且驚疑不定,「子規?」一時弄不清究竟是何種情形。
子規不疾不徐走到牛車邊上,將手中拎著的包袱往思且身上一扔,冷冷淡淡道:「裡頭有衣裳,散碎銀兩,雖不多,足夠你們用一陣。從這裡順著官道往前走,越遠越好,這輩子都別再回京了。」
思且同嶽思簪兩人互相攙扶著下車,思且問道:「公公……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嶽思簪卻仍一臉防備,「怎麼我們沒死?我明明喝下了毒酒……你、你們還有什麼毒計不成?」
「有什麼毒計比直接殺了你們方便?」子規淡淡地道,「是你們命大,也是你……還有點良心。」
他哼了聲,走到牛車旁邊,翻身上車,「駕!」
牛又哞的一聲,邁步往前走,思且急忙追過去,「公公,公公……這……這到底是……」
子規睥睨著車下的她,「你是極聰明的,不會連這個都想不通吧,只希望你記得我方才所說的話,別白白費了娘娘一片菩薩之心。」
思且雖然遭逢大變,但她本就聰慧非凡,前思後想便有幾分明白,聽子規如此一說,更是確認無疑,緊緊地咬住嘴唇,眼淚滾滾落下,抱住懷中的包袱,喃喃道:「娘娘……」
子規看她一眼,「還有一句話,是我送給你的,你念親情固然是好,但有時候一味縱容,反而是禍害,此番死裡逃生,你該知道如何做。」說到最後一句,雙眸向著思且身後的嶽思簪掃去。
嶽思簪對上他清涼的眸子,心中不由得一涼。
思且抱著包袱,「公公,我……我知道……」她放眼看了看,道:「公公,京城的方向在哪?」
子規一指,思且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向著他所指的方向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碰在地上,發出砰砰聲響。
嶽思簪望著子規,卻不做聲,也不動作。
子規嘆了一口氣,「算了!此事若是換了別人,總有一萬個讓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以後好自為之吧!」
他說完之後,便吆喝一聲,牛車往前又行。
誰知剛走了一會兒,卻聽身後腳步聲急促響起,子規也不停牛車,但牛車晃得極慢,那人很快就追了上來,子規一轉頭,對上嶽思簪的雙眼。
「等等!」她伸手抓向牛車韁繩,叫道。
子規面色極冷,道:「嶽貴人還有何話說?難道還不甘心嗎?」
嶽思簪目光閃爍,跟著牛車不停,道:「公公,以前就當是我鬼迷心竅,娘娘這麼對我跟姐姐,我又不是畜生……我有件絕密的事要跟公公說……」
子規對上她的眸子,心中一動,便把牛車停了:「你想說什麼?」
當晚,朱安靖遲迴鳳儀殿半個時辰,鳳涅問了一番,仍舊說是在御花園內玩耍,鳳涅叫了跟隨的小太監問,小太監也說是如此。
鳳涅有心想約束他一下,但是小孩兒現在正是玩鬧的年紀,太困著他們也不好,便隨意叮囑了一陣就罷了。
正叫人領著朱安靖去換衣裳,外頭子規回來了。
子規進門行禮,鳳涅笑道:「這麼晚,害我很是擔心,怕宮門關了你就撈不著進來了。」
子規道:「奴才不敢怠慢,正好進門後宮門就關了,勞娘娘擔憂。」
鳳涅道:「事兒都辦妥當了?」
子規點頭,「請娘娘放心,她們都已去了。」
鳳涅點點頭,「嗯,去了好……我也算去了一件心事。」
子規見左右無人,便道:「娘娘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呢……為了她們兩人,可值得?」
鳳涅道:「值得不值得,本宮不知道,只不過我這心裡頭舒坦,就比什麼都值得。」
子規聽了便笑了笑,鳳涅一眼瞥見,道:「你笑什麼?」
子規道:「娘娘曾經說自己冷酷無情的……還說奴才……不會喜歡,只是娘娘卻不知道,娘娘仍是個好人。」
「可別這麼說,」鳳涅笑道,「好人不長命,我才不想那樣呢。」
子規道:「娘娘人品仁厚,且又聰慧,必然長命百歲。」
鳳涅搖頭,「其實也談不上什麼好人壞人,冷血熱血,只是……若是自己的手上沾了血的話,我怕會上癮呢。怎麼,我放了她們,你不高興嗎?」
子規忙搖頭,「娘娘說哪裡話,一切單憑娘娘做主,哪有奴才說話的份兒?」
鳳涅道:「算啦……」笑笑看他,「今兒在內務司你說,跟在本宮身邊會覺得安寧歡喜,可是真的?」
子規垂頭,「自然是真的。」
鳳涅一笑,道:「真是的,淨說些本宮喜歡聽的。」
子規心頭一寬,「奴才不過是說真心話。」
鳳涅道:「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將來若是……」話音一停,那句沒說出口的話在心中繞了個圈,「若是我走了,便見不到他了……還有……」
鳳涅想到這個,不由得便皺了眉。
子規聽她欲言又止,便抬頭看她,見她若有所思之態,他心中就想到嶽思簪臨去那些話,他心裡猶豫著,說,還是不說,反反覆覆。
鳳涅心裡一煩,便轉開話題,「思且她離開前,說了什麼嗎?」
子規一怔,瞬間有些色變,「回娘娘,她……她只是對娘娘的恩典千恩萬謝。」
「嶽貴人呢?」
「她……」子規沒來由地覺得有些心跳,抬頭看了一眼鳳涅,見她眼皮低垂,並沒留心自己,才道,「她也頗為後悔,說了以後不再回京了。」
鳳涅嘆道:「果真如此,倒也不負本宮費這番周章。不過這也是她應得的,若是在內務司那裡,她貪生怕死不去喝那杯酒,就少不得在內務司吃一刀了。」
那一杯酒便是考驗嶽思簪最後一點良心,若是她肯喝下去,證明她尚能挽救,若是她膽怯自私地捨棄思且獨生,那麼今日子規送出的,便只能是思且一人。
子規緩緩地鬆了口氣,鳳涅正思量著,並沒注意到子規的異樣,只道:「對了,你為本宮做成了這件事,做得乾淨利落,本宮很滿意……另外還有件事要託你去做。」
子規道:「請娘娘吩咐?」
鳳涅一招手,子規急忙上前,鳳涅湊近他耳畔,低低細語幾聲,除了子規之外,就算第三人在場也難聽到。
鳳涅說完,子規的臉色陡然發白,失聲道:「娘娘?這……您要這個做什麼?」
鳳涅道:「你只給我找來就是了。」
子規的臉色變來變去,終於道:「請恕奴才大膽,娘娘是想……給別人用,還是……」
鳳涅微笑道:「若是我說自己用,你就不找了?」
子規一顫,垂頭道:「娘娘,若是給別人,奴才自然是義無反顧,可是娘娘自己用的話,那種藥對身子傷害極大,奴才斗膽……」
鳳涅聽他一說,心裡又有些亂,就不做聲。
子規瞅她一眼,低聲道:「娘娘,方才您說的是真的嗎?真的要自己用……可,這是為何?若是娘娘現在有了皇子的話……那……」
「我就是怕這個……」鳳涅揉揉額頭,不勝其擾,頭疼不堪。
她已經打定主意要想法兒回去了,若是有了孩子……那怎麼走?現在都有點捨不得子規、朱安靖、康嬤嬤……還有那人……
子規脫口問道:「娘娘為何怕這個?」
鳳涅看他一眼,「你真的想知道?」
子規對上她的眼神,心裡又突突地跳起來。在這一刻,他雖然看不透皇后心中所想,但心裡卻有個不祥的念頭驀然升起。
他並沒有特意避開鳳涅的眼睛,兩人對視著,這一刻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子規卻覺得自己的心幾乎快要跳出喉嚨來,眼前那雙鳳眸盯著自己,像是把他的心看了個一清二楚。
「你受的傷還疼嗎?」淡淡的,鳳涅忽然開口問。
「啊?」子規有些精神恍惚的。
鳳涅道:「那次你奮不顧身救我,在中津行宮的時候……現在的傷可都好了?因為思且這件事必須要個貼身忠心的人去做,所以我一時也忘了體恤……」
「娘娘放心,已經無大礙了。」子規這才明白過來,慢慢地低了頭,「已經全好了。」
鳳涅道:「嗯……這就好,你還年輕,若是留下傷痛什麼的就不妙了,不過你不要大意,再叫個太醫來細細地看看。」
子規默默道:「奴才……知道。」
鳳涅道:「萬歲才來過一次,短時間內大概不會來,你……幫我留心著,那藥我一定是要的。你還是早點下去歇息吧,這裡不用你伺候了。」
子規卻不搭腔,也並不動。
鳳涅道:「你怎麼不答應?」
子規低著頭,望著她微微而動的裙襬,終於道:「娘娘,奴才還有件事沒有向娘娘說。」
鳳涅道:「啊,何事?」
子規眼睛一閉,心裡頭有些苦澀,卻又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
他機警地將周圍掃視了一遍,確定沒有人在,才低聲道:「嶽貴人在臨去之前,感激娘娘再生之恩,有一件秘密之事同奴才說了。」
鳳涅原本漫不經心,聞言便轉過頭來,「秘密之事?」
子規道:「是的。娘娘容稟,據嶽貴人說……當初她被萬歲爺寵幸之後,範梅仙不想她身懷龍裔,便命太醫給她把脈,想給她用點……藥,誰知,太醫用守宮查出她……」
鳳涅心頭髮緊,望著子規,一眼不眨專注地看著,卻聽子規的聲音更低,道:「原來嶽貴人……還是處子之身。」
這聲音極低極低,宛若縹緲的煙氣兒,鳳涅幾乎沒聽清:「什麼?」
子規道:「據嶽貴人自己所說,她仍是處子之身。」
鳳涅只覺得有悶雷在自己耳畔連環響起,整個人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瞠目結舌,半晌回不過神兒來。
鳳涅發著呆,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要說什麼,如此呆怔半晌,慢慢抬手撫過額頭。
怪不得……
當初那麼困擾過她一陣的問題——她初出冷宮跟朱玄澹頭一次「親密接觸」,察覺他那禍害之物甚是雄偉,令她擔心自己的「人身安全」而想法「落荒而逃」。
然而後宮佳麗,被他寵幸過的也不在少數,並沒有傳言因此而「身亡」的,而且除了被打入冷宮的幾位,連個病故的都沒有。
後來她見苑婕妤被寵幸,次日苑婕妤如楊柳隨風一樣,體態輕盈、神情自若地來拜見,她就已經百思不得其解了。
——倘若嶽思簪的情形不獨一個,那麼苑婕妤毫無疑問也是跟嶽思簪一樣,然後,是李美人之流。
她心中的疑惑一直到現在才解開。
鳳涅的手在額頭上摸了又摸,最後又摸摸臉。
她想笑,卻又不知如何笑。
「這個……」她心亂至極,看子規還在面前,便道,「本宮知道了,子規你先下去歇息罷——對了,這件事一定要保密,絕不能對任何人說起。」
子規垂頭,「娘娘放心,奴才知道。」語畢,便退了下去。
鳳涅坐在空蕩蕩的大殿中,燈光浮動,眼前不由得出現朱玄澹的臉。
自在冷宮相遇,到現在那一切仍舊如此生動而鮮活,將這一人獨坐的場景襯得格外孤寂,因著這份孤寂,顯得她心頭更加失落,鳳涅猛地起身,
向前急急地邁出一步,卻又停下,煢煢孑立,形影相弔地站在大殿中。半晌,才響起一聲輕嘆,重新又坐了回去。
她手託下巴,望著那閃爍的燭光,漸漸地睏意上湧,原本想要回床榻上去休息,身心卻疲倦得很,便暫且在此處歇一歇……
低低的呼喝聲響從遠及近,眼前綠葉搖動,陽光從葉片中穿透出來。蔭涼之處,有兩個極小的身影,面對面站著。
一個身著錦衣,頭戴珠花,打扮得粉妝玉琢,小嘴粉紅,眼睛水靈,容顏出色至極,漂亮得像玉娃娃一般。
另一個卻只穿著粗布衣裳,衣裳也髒兮兮的,一張臉小得可憐,更曬得黑黑的,頭髮亂蓬蓬的,好像沒有梳理過一樣。
相比較那個錦衣女娃兒的水靈動人,她似是一隻流浪的貓崽,瘦得皮包骨頭,彷彿一陣風來就能把她吹走。
兩個女孩子都不過三四歲光景,身份卻是天壤之別。
忽然,那個錦衣女娃兒一伸手,在那個瘦女娃兒身上一推,叫道:「醜丫頭,你髒死了,走開!不許在這裡玩。」
那個瘦女娃兒猝不及防,一下被推倒在地,她竟沒有哭,只是斜睨了那個錦衣女娃兒一眼,臉上居然露出幾分不屑。
那個錦衣女娃兒見她如此神態,更是氣惱,正要發作,忽然聽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她回過頭一看,一張小臉猛然嚇得蒼白,瞪大眼睛哆嗦道:「啊,啊,鬼啊!」
這時候,被她推倒在地的瘦女娃兒也探頭一看,不由得一驚。
她們身後的空地上,跌跌撞撞跑來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子,胸前大片血跡,不知傷到了哪裡,更恐怖的是,他的半邊臉被血染得面目全非。
此刻,那個錦衣女娃兒反應過來,嘴一撇,哭道:「快來人啊!」
那個男孩子慌忙跑過來,「梅仙,梅仙別叫,是我,我是見清哥哥。」他試圖將小女娃的嘴捂住,又驚慌地回頭看去,彷彿擔心身後會有人跳出來一樣。
因為身受重傷,他的動作並不靈活。而那個錦衣女娃兒如避鬼似的,慌忙逃開,「你是見清哥哥?不是不是……」她腳下一絆,重重地摔了一跤,疼痛萬分,當即咧嘴哭了起來,「好疼,來人啊!」
那個男孩子聽她兀自叫嚷著,深知掩藏不住行跡了,面上露出慘然之色。
正在這時,身後傳來凌亂的腳步聲,那個男孩子眉頭一皺,看了地上的兩個女娃兒一眼,來不及多說,一瘸一拐地急急往旁邊的屋子走去,藏了起來。
果然,就在他藏好之即,有數道身影從空地上躍出來,一眼看到地上兩個女娃兒,便跑過來檢視。
一個領頭的人沉聲喝道:「待會兒侍衛就會趕來。時間有限,他定然沒走遠,一定要除掉。快,四處找找!」
那個男孩子心頭一緊,身子也跟著一顫,默默地祈禱侍衛能及時趕來。
下屬們四處找尋,而那個領頭的人見地上有兩個女娃兒,問那個錦衣女娃兒道:「你哭什麼?是不是看到有人來過?」
錦衣女娃兒抬頭,見他面容和藹,就哭著說道:「是啊……」
正在這時,旁邊那個瘦女娃兒突然大聲哭了起來。
少年藏著身形,聽到來搜尋之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每逼近一步,更讓他的心慌一分。
正在這時,少年聽到一個稚嫩的聲音哭著叫道:「好壞,有壞人,有壞人,快抓壞人!」
那個領頭之人大喜,「壞人在哪兒?」
奉命搜尋的下屬聽到此話,猛地一停,只見那個瘦女娃兒口齒不清地叫道:「壞人,那裡!打壞人,打!」話間,那個瘦女娃兒從地上抓起石子,狠狠地向著那個方向扔去。
少年暗暗一沉,將頭往牆上一仰,見眼前的日光如此強烈而明亮,大概……是最後一眼了。他不顧雙目刺痛,拼命瞪大眼睛看著,淚水從眼角緩緩地流出來。
那個領頭之人哈哈笑了幾聲,沉聲道:「速追!」腳步聲頓時亂了起來。
少年靠在牆上,一動也不敢動,只等殺手露面的那一刻,誰知耳畔腳步聲漸漸遠去,而後一片寂靜。
少年不由得一呆:殺手怎麼沒來?可是,那個孩子明明……
他正疑惑之際,忽然覺得有點異樣,目光一轉,望見自己右手邊站著一道極為瘦弱的身影。
正是那個穿著粗布衣裳的丫頭,她正仰著頭看他,因為她格外瘦弱,臉兒小小的,卻顯得眼睛格外大,水汪汪的,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少年嚇了一跳,卻見這小女娃兒的臉上露出明顯的笑意。這樣的笑容,有幾分瞭然,幾分愉悅,可是出現在孩子的臉上……
「放心吧。」這時,女娃兒口齒伶俐地說道,「那些想追殺你的人已經走了。」
少年倒吸一口冷氣,「什……什麼?」
女娃兒撓撓頭,「呀!好癢……得多久不洗頭才會這樣啊?」又隨口道,「你聽到了啊?你真以為我給他們指了你藏身的方向啊?真笨!」
她不以為然地聳聳肩,垂手轉身就走。
「等等……」少年反應過來,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她是如此瘦弱而輕,他輕而易舉就將她抓到自己身前。
「喂!欺負弱小啊!」女娃兒卻不驚不怕,嘟囔著,「你至少也該知道什麼叫知恩圖報吧,總不會是想殺人滅口吧?」她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轉動著,一眨不眨地看著少年。
少年只覺毛骨悚然,這是一個三歲孩子說的話嗎?剛才,剛才她給那些賊人報信的時候,明明口齒不清……難道這孩子在那些人面前是裝的?
可她只是個三四歲的孩子啊,怎麼竟知道演戲?還騙過了一幫精明強幹的殺手?!
「不,不是的。」饒是他睿智過人,心神巨震之下,一時也不知說什麼好,只好拼命地打量著面前的孩子,「你是誰?」
「我?」女娃兒撓撓頭,望著他的臉,忽然眼睛一亮,伸出手在他臉上擦了擦。
少年呆了呆,感覺女娃兒細嫩的小手指在自己眉眼上滑過,而後見她笑道:「哇!你長得還真不賴!」
若不是強大的定力支撐,少年只怕要暈過去了,他緊緊地抓著女娃兒的手腕,卻又慌忙鬆開。
原來她的手腕極細,簡直像一根樹枝似的,他生怕一用力就拗斷了,而她這模樣與她如此「精神」勁兒也不相稱。
少年心頭大亂,總覺得哪裡不對,
卻突然聽到外頭傳來腳步聲。
少年心頭一緊,不假思索地將女娃兒一拉,將其擋到自己身後去。
女娃兒藏在他身後,烏溜溜的大眼睛凝視著少年挺直的脊背,喃喃道:「倒是個有骨氣的,難得如此講義氣。」
少年聞言,一時哭笑不得,急忙斂眉細聽外頭的動靜,聽到外面有人叫道:「殿下,殿下你在哪裡?」
少年大喜,知道不是殺手,便挺身叫道:「本王在此!」
眾侍衛聞聲而來,見了少年,不停地問長問短,有人給少年處理傷口,又有將軍急急排程,去追捕殺手,一時沸反盈天,等少年回過神來,身邊兒那小女娃兒早不見了影子。
因傷得不輕,少年被眾侍衛跟相府眾人環繞著,分毫不敢放鬆。頃刻間,訊息傳回了宮內,少年便離開相府,回宮養傷去了。
月虧月盈,又是一月到來,少年請旨又到了相府,美其名曰是去看受驚的梅仙妹妹,世人皆嘆少年有心,然而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他想找的是另外一個女娃兒。
少年草草看過梅仙——那嬌貴的小女娃兒還是昔日那樣容顏明豔照人,也仍舊是昔日那樣天真嬌憨。她全然不記得當初受傷的見清哥哥來到她的跟前,她是怎樣地嚎哭不認,還差點兒害死了他。
少年其實並沒有責怪她,畢竟那只是個孩子,懂什麼呢?
他望著她,面兒上仍舊溫柔地笑著,然而心裡卻不似先頭那樣掏心似的愛顧了。
人的感覺是很微妙的,或許是因為經歷了生死劫,少年又成長了一份的緣故。
對於曾救了他的另一個奇異女娃兒,少年不敢出聲問,因顧忌到她的身份,跟她奇怪的談吐舉止。
他生在皇宮,又幾度經歷大變,自然知道「事以密成,語以洩敗」的道理。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那女娃兒衣著粗簡,範梅仙對她又極不好,若是他貿然問些什麼,反而容易給那小女娃兒招災惹禍。
因此對在相府裡曾有個女娃兒救了他的事,他對誰都隻字不提。
一直到了夜間,少年出來找尋,終於在後院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當他看到那個衣著破舊的小傢伙時,他滿心歡喜,急不可待地衝了上去,卻又不知該如何稱呼,便叫道:「喂,小丫頭!」
那女娃兒正俯身在地,不知是在玩什麼,聞言嚇了一跳,轉過頭來,當看到他的一剎那,面上掠過一絲笑意,「是你呀。」
少年雖然只有十四歲,外表卻端莊穩重、天家威儀,此刻面對一個幼齡的小丫頭,竟有些手足無措,對上她一雙晶亮的眸子,他才回過神來,急忙咳嗽一聲,挺了挺腰,將手重新放在腰間,雙眸瞥著那個只到他大腿的女娃兒,道:「丫頭,你……」
要說什麼呢?
小丫頭手裡捂著個東西,仰頭笑吟吟地看著他,不等他說完,便道:「你的傷都好了?精神也很好嘛。」
少年不由得一怔,忍不住道:「是啊……」
小丫頭又抓抓頭,笑道:「哎呀,其實我知道你是沒事的。」她說著,就把手舉到耳邊聽。
少年忘了要保持自身的儀態,瞪大眼睛問道:「為什麼?」
小丫頭哼了一聲。少年卻懷疑是他的錯覺,因為他在這小丫頭的臉上看到一絲傲然之色掠過,隨即聽她說道:「因為這是我的夢,我是夢的主宰,我說你沒事,你就會沒事。」
少年一呆,繼而忍不住笑道:「原來是個瘋丫頭。」
「不是瘋,是鳳。」小丫頭白了他一眼,自顧自地走到樹邊,毫不忌諱地坐在樹根旁,又偏著頭去聽自己的手掌。
「什麼鳳?」少年好奇地問,竟跟著她走了過去。只是看地上有些雜亂,他一身錦衣,半點塵灰不沾,不禁有些躊躇,便一手撐著大樹,一邊垂頭看她,又問:「你拿的是什麼?」
「是一隻促織,我剛捉到的,好久沒見到這種東西了。」小丫頭舉起來給他看,不料那促織從她掌間蹦出,三跳兩跳便不見了。
小丫頭一臉遺憾。少年忍著笑,「這種東西有何罕見?對了,你還沒有告訴我什麼鳳呢?」
小丫頭懶懶地坐下,雙手抱著膝蓋,「鳳,是我的名字。對了,你叫什麼?」
少年呆了呆,「我?我……」他轉頭看了看周圍,並沒有人,便小聲道,「我叫見清。」
「見清!見清。」小丫頭喃喃兩聲,忽然吃吃笑了起來。
從沒有人會是這樣的反應,少年又窘又有些惱,還有些好奇,「你笑什麼?」
「見清,姦情啊!」小丫頭笑著,「不過你不叫我鳳姐姐,反倒叫我瘋丫頭,我們就扯平了。」她狡黠地衝他眨了眨眼。
少年朱見清愕然,當今天下,就算是他的生父也不會如此拿他的名字當笑話,可是這女娃兒竟如此大膽、口無遮掩……
或者,他只能當她是年幼無知,可是看她這副伶牙俐齒的模樣,他倒懷疑起用「年幼無知」這個藉口不妥當了。
「你!」他咳嗽了一聲,決定不跟這小娃兒一般見識,默默「赦免」了她「童言無忌」之過,就道,「你就是范家那個遠親家的孩子吧?」
「唔,或許是吧。」女娃兒嘟囔了一聲,「你是什麼王爺?」
朱見清差點兒跳起來,在他的名字跟大逆不道的「姦情」拉上關係之後,他堂堂端王爺又成了「什麼」王爺。
「你……你難道知道我?」他問。
女娃兒道:「那天你喊‘本王在此’,我聽到了,而且……」
「而且怎樣?」
「而且范家那個小丫頭,好像很喜歡你,因為這個,她曾為難過我幾次呢。」她撇了撇嘴,臉上露出幾分不屑一顧之色。
朱見清心頭一緊,道:「梅仙欺負你了?」
女娃兒道:「典型的被寵壞的嬌小姐,不過,大概我的設定就是這樣的,你放心,最後我一定會翻身的,她一定會氣死。」
朱見清眨了眨眼,忽然笑出聲,一拉袍擺坐在她旁邊,「你這丫頭年紀小小的,說話倒很有趣,你說的是什麼設定?什麼翻身?」
女娃兒轉頭看他,月光之下,少年的臉容雖仍舊有幾分稚嫩,卻越發俊美,女娃兒看了會兒,喃喃道:「雖然嫩了點兒,不過真是個漂亮的孩子。」
朱見清覺得她是在說她自己,可是又有些不確定,如果他被一個三歲女娃兒說「嫩了點」「漂亮的孩子」,那他真的是要……
「你在說什麼?」他假裝無事一樣,望著她,「不要說我聽不懂的話啊。」
女娃兒撲哧一笑,忽然伸手摸上他的臉,「你真可愛,是我夢裡最可愛的形象了。」
朱見清撐不住,大窘,「什麼?」
女娃兒嘆了口氣,忽然靠在他的肩頭,「沒什麼,我大概是最近拍戲太累了。這山有點邪門,最近一閉眼就總是做這樣一個相同的夢,每次醒來都在這破院子裡,似是在等什麼。上回還是第一次見到你呢,或許等的便是你。不過也好,這樣才不枯燥。」
朱見清似懂非懂,急忙道:「這不是夢……」
女娃兒有些睏倦似的,扭頭看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是嗎?不要動,讓我睡會兒。唉,我又困了。」
朱見清感覺她軟軟地靠在自己身邊,她仍舊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粗布衣裳,身子骨瘦弱得可憐,他毫不在意,伸手將她抱住。
「唔!」女娃兒滿足地嘆了一聲,在他懷中找了個滿意的姿勢,又蹭了蹭,「好舒服。我真的很累,讓我睡,拜託別叫我,別叫我。」
朱見清扭頭,看著她的大眼睛合上,長長的眼睫毛也漸漸不動了,不知為什麼他有瞬間的心慌,想要把這孩子叫醒,不讓她睡,可是聽到她喃喃的聲音,又委實下了不狠心,就只好讓她靠在自己身上,沉沉睡去。
「原來她叫鳳,還說鳳姐姐什麼的……」他忽然想起她說的話,臉上不由得又露出笑容,「真是個古里古怪的丫頭,等她醒來再跟她說好了。」
誰知道,一刻鐘不到,女娃兒便醒了。朱見清大喜,「你這麼快就醒了?」
只見他懷中的女娃兒呆呆看著他,臉上漸漸露出驚恐的神色,「你,你是誰?」她極為細聲地問,聲音顫抖不休。
朱見清一怔,女娃兒渾身不由得抖了起來,「我,我怎麼在這裡呢?」
朱見清屏住呼吸,眼神逐漸銳利起來,細細地望著女娃兒,見她畏縮膽怯的神色,他暗暗鎮定下來,儘量壓低聲音道:「鳳,小鳳兒。」
女娃兒呆呆地看著他,只是懼怕,並不答應。
朱見清不由得緊張,「你是,範憫嗎?」
「嗯!」女娃兒用力點頭,隨即離開少年暖暖的胸懷,蜷縮著身子,細聲道:「我,我沒做壞事,你不要打我。」
少年心涼如水,後來他試探著問範憫先前去了哪裡,小小的範憫仍舊細細地說道:「我睡著了。」
少年考慮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問:「那你,什麼時候還會睡?」
範憫雖膽小,卻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好笑,她也看出少年對她沒有惡意,就大膽回道:「我,我困了的時候就會睡。」
少年望著她清澈的眸子,也覺得自己問得可笑,便笑了笑扭過頭去。此刻天色已經很晚了,少年道:「你睡哪裡?我送你回去吧?」
範憫搖頭道:「哥哥真好,不過我自己會回去。」她從地上爬起來,又看他一眼,才轉過身磕磕絆絆地離去。
範憫離開不久,守夜的侍衛、太監便追尋了來,少年也沒法再去找女娃兒了。
後來少年又見了幾次範憫,卻都沒有再見到「鳳」,他沒法再在相府耽擱,就回了宮。他雖回了宮,卻派了幾個心腹之人暗暗查範憫的底細。